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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場雪 “我還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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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場雪 “我還會走的。”……

久別重逢,是曾經彼此熟稔的戀人之間的啞藥。

尤其當初,其中一方還是不告而別。

宋思聽從未想過還會再回來,也從未想過還會再見到他。

畢竟離開時,她就已經做好了不會再回來的準備。

此刻重新回到鶴城,即使來的路上做了很多的思想準備,即使這幾天規劃了好幾種開場,但是那句好久不見說出口後,她總覺得喉間澀然。

因此,只得沈默。

李牧遷走進來關了門,沒人再接著說話,室內滿是沈寂。

他進來後,沒看她,只是徑直走到墻邊立著的書櫃前,把手上拿著的一套試卷還有教輔資料規規整整地塞放好。

手指撫平紙張邊角,李牧遷眸光清淺,落在面前一本接著一本緊緊依靠的書脊上。指尖摩挲著書脊上的文字,他檢索一番,抽了兩本試卷出來,翻開來大致瀏覽了一下上面的內容。

安靜的空氣裏,只有書頁摩擦的聲響。

半扇拉開的櫃門離著一段距離隔開他和宋思聽,門上的玻璃板擦得幹凈透亮,一塵不染。

隔著玻璃,宋思聽的目光不加掩飾,赤-裸裸地落在他身上。

雖然他的面容在她眼中很清晰,但是宋思聽依舊能察覺到,他們之間並不是完完全全的空曠,毫無保留。

她看著他,感覺他好像沒怎麽變過。

穿衣、氣質、面容……還如當初一樣,仿若這座城市,時間停滯住般,凝澀不前。

唯一有點區別的只是他的眼眸,看過來時,眼底情緒比從前淡了許多。

再反觀自己,活脫脫就剝離了過去自己全身的血肉,完全換了個人。

離開鶴城的時候,她二十歲。

正是介於青澀和成熟之間的年紀,一個人南下求生。

沒學歷,沒能力。

對為人處事的規則看懂了些,但又不甚清晰。

這些年,她在社會裏摸爬滾打,碎了一身骨頭,夜深時,又獨自躲在出租屋裏,咬碎了牙拼好。

看著看著,宋思聽淡哂。

“什麽時候到的?”李牧遷打破了沈默。

他轉身合上櫃門,翻看著手中的試卷走過來,說話時語氣淡然,沒有怨懟,沒有喜悅,沒有恨。

聽不出什麽情緒。

甚至連眸光都未分她一眼。

他沒什麽波瀾,宋思聽面上也同樣。

手撐著椅子扶手站起身,她轉到桌旁,給他讓出位置。

餘光瞥見她的動作,李牧遷停下腳步,站在桌前,她身側半米遠的位置。

將手中的試卷擱到桌子上,沒得到回答,他擡眼看她。

宋思聽視線隨著他手指動作落在桌上,見被他拿過來的資料壓在桌上的一沓試卷。她目光停在那上面:“剛剛有個老師送過來的。”

隨著她的話掀開一頁看了一眼,李牧遷點點頭,嗯了一聲,狀似隨意。

掌根壓著紙張,指尖閑落,在試卷上一下一下地點著。他視線轉回她,等著她開口。

“今天下午剛到,”宋思聽回了他的這一問詢。接著,頓了頓,擡眼看向他,“過一會還要走。”

指尖懸空一瞬,李牧遷眸光靜靜,落在她身上。

宋思聽手抄著兜,閑閑靠在桌角上:“定了七點的票,去道鄉。”

道鄉,鶴城轄區下的一座村子,離市區有段距離,兩地之間甚至通了列車,綠皮車過去,要半個小時。

一天就幾班,宋思聽算著時間,定了最晚的那趟。

高三的時候,她在那裏住了一整個寒假。

她喜歡道鄉的雪。

如果當初沒有離開,宋思聽覺得,她或許會時常回去小住。

但是七年前走的時候,她甚至把爸爸在市區留給自己的那套房子給賣了,才換來了南下的資本。

走得決絕。

委托公證了的中介去辦過戶手續的時候,她已經在開往徽州的綠皮火車上。

由中介和買家溝通,但是一些細節,中介還是要通過手機和她聯系。

晃晃蕩蕩的火車,信號時有時無。

宋思聽抱著一個背包坐在硬座的狹窄座位上,腳邊的一個大行李箱塞滿了她的全部身家。

行李箱放不上行李架,就豎放在她腿前,兩個相對著的座位中間。

她蜷著腿,總感覺膝蓋以下已經麻木到沒有了知覺。

微微挪動了下身位,宋思聽攥著手機,看聊天框裏一條一條蹦出來的消息。

中介那邊說,買家很爽快,開價比她掛上去的售價多了十萬塊。

給她發消息時,開心得多加了許多感嘆號。

二手房,再加上宋思聽急需用錢,是壓了五萬塊錢開的售價,沒想到那邊不但沒有接受優惠,還給她提了價格。

更別提她走得匆忙,屋裏的家具雜物都沒動。買家買下來,還要進行清掃,也是一個麻煩事。

宋思聽看著消息,有點懵。

下意識咬著唇,猶豫了一瞬,她擠過過道上無座站票的人群,去車廂連接處給中介去了電話。

主要是想和買家談談。

信號不好,電話打了三次都沒通。

攥著手機,宋思聽靠在車廂墻壁上等了一會。

重新聽見消息提示音後,她打算再撥一遍,手指剛懸在撥號鍵上面,眸光就瞥見最新進來的消息小窗。

中介:「這是擬好的合同,你看一下,沒什麽問題我就簽了。」

點進去放大,宋思聽手指拉到乙方姓名那一欄。

看清上面的姓名,她瞳孔微縮。

頓了好半晌,直到消息提醒再次彈出來,方才回神,宋思聽點開來看,中介催她,問有沒有問題。

手指點在屏幕上,宋思聽刪刪改改。

「先別簽,讓我想想。」

退出聊天框,她去看剛剛跟著中介一起出來的消息。

是在她在目的地城市找好的房東,那邊算好了價格:「確定好了要先交一下定金,押一付三,水電燃氣另算。」接著,報出了一個不怎麽低的數字。

目光頓在那串數字上,宋思聽順風順水那麽多年,頭次生出深深的無力感。

離開了家的第一課,光是房租的問題就已經給了她當頭一棒。

重新切回和中介的聊天,宋思聽問他:「再重新買個買家要多久?」

「不清楚,不過要幾個月吧。」

他說:「我手上壓了好幾套房子大半年了都沒人來問,你也知道現在鶴城這狀況,都是南下的,大家都急著把房子出手,壓根沒多少人買房。」

「能遇見這買家給你提價格收房子,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還猶豫什麽?」

過道上有人來抽煙,站在不遠處,煙味不近不遠,正好飄過來。

她看著那乳白色煙霧在空中漫散,鼻尖嗆了一下,宋思聽覺得心尖都隨之燒起。

她眨眨眼睛,緩了好一會:「簽吧。」

手指敲在屏幕上,她補上:「多的十萬,幫我退回去,你的中介費還是按照加上那十萬的提成算。」

手指摩挲著卡片的邊角,宋思聽回憶起七年前,當時的所有感官都很清晰。

她記起,她發完消息過後,沒過多久,中介就傳來了那邊的回覆。

「好好生活。」

“那套濱湖苑的房子,你買的時候,多給我打了十萬,換算一下當時的物價,再加上這些年的利息。”宋思聽看著眼前的人,強制自己把思緒抽回。

她垂眼,蓋住眼中神色,從兜裏掏出一張銀行卡:“這裏是二十萬,還給你。”

將卡放在桌子上,卡片邊角若即若離地抵上李牧遷清晰的指節。

他垂眼,目光隨著她的動作看向那張銀行卡,瞥見卡背上貼著的密碼條。

一串陌生的數字。

不是她的生日,也不是他的。腦中檢索著特殊的紀念日,也對不上。

李牧遷漫然,閑閑想著。

解決這一件事,宋思聽心中稍微安穩了一點,她目光重新落到李牧遷身上,說起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

“你在鶴城,應該聽說了,或者看見了,林叔的屍體。”

說完,她頓了頓,看李牧遷的反應。

他點了點頭,沒什麽情緒。

“當年,他的屍體一直沒找到,警察說,要麽是被我埋了,要麽是他還活著,跑了。既然他現在重新出現,那就證明這些年,他還活著。”

“我回來,想把這些年的事情都查清,他去了哪裏,當初到底怎麽回事,他重新出現……”宋思聽定定看著他,“又是被誰殺死的。”

李牧遷視線依舊落在那張銀行卡上。

誰的生日?又是什麽他這些年沒有參與過的特殊紀念日?

“估計需要在這裏待上一段時間。”宋思聽說。

“多久?”李牧遷沒擡眼,淡聲問道。

他目光不移,宋思聽視線就跟著他落到那張銀行卡上。

見他註意到密碼條,她喉間一澀。

語氣如常,宋思聽接著說:“不知道,可能幾天,可能一兩個月,最遲不過三月。”

“所以這段時間,我需要找個地方住。”

聞言,李牧遷重新將視線落回她身上。

“我把奶奶在道鄉房子的鑰匙和土地使用證明都放在我的屋子,濱湖苑的那套房子。”

宋思聽進入正題:“這段時間,我暫時住在道鄉,走的時候,再把房子賣掉,就徹底不回來了。”

“我知道,你自己有房子,那套房子你應該沒在住,如果你還沒清理的話,我可以去拿鑰匙的時候找搬家公司把……”

“我在住,”李牧遷打斷她,“我一直在住。”

宋思聽啞然。

他繞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從桌下抽屜拿出一把備用鑰匙。

沒遞到宋思聽手上,他將鑰匙放在桌面,和她說:“住我那裏吧。”

“……”

宋思聽看著他,呼吸亂了一瞬。

好半晌,她才笑了一聲:“你在說什麽?”

“道鄉住不了。”李牧遷說著,給她留了考慮的時間。

他伸手,拿過桌邊的試卷,翻開來看上面的題。

紙頁翻動間,他淡聲開口:“你高三的時候,那邊基本上就沒多少人了。”

“前幾年,逐漸搬空,現在幾乎整個屯都在黃炎名下,明年動工翻新,建民宿園。”

“所以,水電暖氣都沒通,你住不了。”

李牧遷說著,旋開鋼筆的筆帽,筆尖落在試卷上,勾畫著題目。

黃炎……

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宋思聽想了一下,才從記憶角落裏翻出來這號人來——是她父親之前的合作夥伴,她叫叔叔的。

蜷在衣服兜裏的手指動了動,宋思聽才後知後覺地察覺,這座城市不是只存在在她的記憶裏。

雖然時間在這裏很緩慢,但它還是在一直流淌著,卷著如她這般渺小一粟向前走。

還是在發展的,村子會革新,之前的人會陌生。

自嘲般笑了一聲,宋思聽喃喃道:“我以為……”

“以為什麽?”李牧遷眉眼未擡,“人和事都會一直停在原地嗎?”

心中思緒被戳破,宋思聽沒什麽表情,淡淡地嗯了一聲:“那這樣的話,我只拿土地使用證明,住的事……我在市區短租一套。”

勾畫完今晚要讓學生寫的題目,李牧遷旋上筆帽,指尖搭著,將鑰匙推到她手邊。

重覆道:“住我那裏吧。”

垂眼看著自己手邊的鑰匙,宋思聽眨眨眼睛,沒動。

來之前,其實想起李牧遷,她是帶了些私心的。

畢竟過去,他們抵死纏綿。

即使過了那麽久,那些濃進骨血裏面的感情還沒有完全消失。

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最近幾年雖然不太會再夢見他,但是一想起他,過去的那些事情,總是歷歷在目。

宋思聽擡眼,目光落到他身上。

看見他垂下的,掩在眼鏡鏡片後的長睫,吻她的時候,總是輕顫的。

看見他板正的、一絲不茍扣到最頂上紐扣的襯衫,上緣的喉結處,有顆小痣。

壓在她頭頂時,邊上總會泛著潮紅。

她記得他襯衫下的每一寸肌膚紋理。

本以為這些東西會隨著時間淡忘。

但是現在卻該死地發現,根本忘不了。

指尖摸上鑰匙的邊緣,上面的匙痕摩擦著她的指腹,連著她的心間也隨著掀起一陣麻癢。

都是不算年輕的成年人,還都睡過一張床的那種。

潛在話語裏是什麽,都聽得懂。

宋思聽指尖按著鑰匙,沒拿起,只低低說了一句:“李牧遷,我還會走的。”

“我知道。”李牧遷站起身,後膝抵開椅子,他上前一步,站在燈下的影子罩住宋思聽。

他垂眼,看著她。

手指摸上鑰匙,他將其往前推了推。

碰上宋思聽的掌心。

冰涼的金屬挨著掌心肌膚,宋思聽從記憶中抽神。

她擡眼,撞上他看過來的沈靜眸光。

“我知道。”

李牧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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