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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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兩人投向自己的目光,李鳴一怔。還是陸喬心反應快些,迅速將目光定在喬裝過後的上官玉身上。

“見過殿下。”她速速行禮。

這才讓那兩人的目光收斂許多,上官玉一臉坦蕩,似乎方才那一幕未曾發生過。

“眼下不必多禮。”她往前走兩步,來到陸喬心身前,擡了擡陸喬心行禮的雙手。

“大人,陸姑娘。”一側角落裏的趙九朝著李鳴二人的方向作揖。

李鳴擡了下巴,問:“老三讓你來的?”

外頭那幾個黑衣人一看就身手不凡,李鳴有些印象,這是當初他親自給上官令挑選的死士。這幾人一直默默守在上官令身邊,很少在大眾面前露面,如今倒是被帶進了李府。

不用想便知道是何用意。

趙九點頭應是,李鳴下意識就看向身邊的人,陸喬心也正好看向他,彼此在眼神中會意。

這般不動聲色的交流,落在蘇傲言和賀知賢眼裏,兩人不甘似地瞥了對方一眼,隨後垂眸看向別處。

上官玉看到這樣的小動作,眼裏劃過一絲驚訝,可如今心中也只剩下欣慰了。

她雙手落在陸喬心的雙臂上,有些擔心:“聽聞你的傷有些重,可都好全了?”

聞言蘇賀二人的視線又忍不住偷偷挪過來,只見陸喬心看著上官玉的雙眼,安撫般笑了笑,甚至轉了個身,好讓身前的人看清楚。

“回殿下,寧之如今好著呢。”她笑道。

蘇賀二人心安幾分,目光這才緩緩收回去。

“那就好……”

“好什麽?”上官玉的話還沒說完,某人就插嘴,惹得身前兩人都側目看向他。

“徐大夫可說了,你體內的毒雖清了,可身子還是虛的,須得好生靜養。”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將“徐大夫”三個字說得極重,看向她的眼神有著些許責怪的意味。

在場的除了她以外,想必都以為他口中的徐大夫不過是個尋常大夫罷了。

聞言陸喬心忍不住想給他翻個白眼,這人總拿她娘的話來壓她。

她瞥向一旁時微微瞇起雙眼,仿佛已經在心裏悄悄記下一筆私賬。

上官玉看向他們二人的眼睛打了個轉,後又揚起一抹淡笑:“可不能拿身體說笑,得聽大夫的話才對。”

原先有些肅然的場面一下被他們這三言兩語化開,只是有兩人仍在不對付,看向彼此的眼神恨不得是要殺了對方才好。

“咳咳——”周豐羽趁機清了清嗓子,李鳴這才看向他,還不忘調侃:“周大人,不知身上的傷可還好?”

“哎,不必太掛念我——”周豐羽含笑擺手,“有了李大人讓人送來的藥膏,自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一番問候後,幾位來者都板起臉來,一副嚴肅模樣。

“你們二人應當知曉我們來此的目的。”上官玉與身後的人對過視線,便與身前二位直言。

“自然。”陸喬心點頭。

一旁的李鳴卻輕輕搖頭:“你們這是在胡鬧。”他面上的擔憂不假,口吻也要冷漠許多。

他蹙起眉頭的樣子不知怎的倒是惹得上官玉一笑,她擡手指尖輕輕抵在鼻尖,竟還笑出聲來。

“阿……你笑什麽?”他險些脫口而出的稱呼倒是止住了上官玉的笑,甚至怔楞起來。

他方才是要喚我阿姐嗎?她想,她已經許久沒有聽到他這麽喚自己了。

李鳴也意識到自己的冒失,可他下意識的第一眼仍是看向陸喬心,後者有些不明白,只是朝著他小幅度挑了挑眉,詢問他怎麽了。

上官玉很快回過神,淡然開口:“阿烈這個位子本就是奪阿令的,他還做了那樣大逆不道的事,如今皇位交到他手裏五年,大阡百姓雖安居樂業,可他對女子的偏見頗多。我認為,大阡不需要這樣的昏君。”

上官玉不管閑事,卻不代表她會任由自己那愚蠢的弟弟繼續這樣迷糊下去。尤其是經過秦氏一案,她看見了更多在這不公政令下苦苦煎熬的女子。

她身為大阡的長公主,斷然不能眼睜睜瞧著與自己同樣身為女子的她們遭受著不公。

“我與表姐的想法是一樣的,今後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盡情吩咐。”賀知賢在上官玉身後站出來,用真摯的眼神看向陸喬心。

陸喬心迎著他的目光眨眨眼,算是應下了。

“我也願意出一份力。”蘇傲言來到上官玉身旁,神情坦然,仿佛在說一件家常小事。

他的到來才是讓陸喬心和李鳴最驚訝的。

“為何?你的長姐可是當今的皇後,拉你姐夫下位,對你有什麽好處?”

李鳴瞇起雙眼審視他,期望能從他眼裏看出什麽東西來。

可惜此人的眼中幹幹凈凈,算得上十分坦蕩。

“姐夫?我可從來都沒認過。”他冷哼一聲,“我那個長姐太蠢了,妄圖用兒女情長來鎖住帝王心,奈何當今陛下是個花花腸子,他們之間不過是利益往來,哪裏有什麽真情可言?”

他將其中的關系看透,語氣實為不屑。

“若還是不信我,盡可考驗我。我可為你操練你手底下的人,女子體力本就不如男子,會點手腳功夫可還不行,來日定有一場硬仗要打。”

他的話並不假,而由身為將軍的他來操練女子軍,想必會更好。

思慮片刻,李鳴先開口:“……那就多謝各位了。”他的鄭重口吻一下又讓偏院安靜下來。

這是砍腦袋的大事,他需要人,因而實在推脫不得。

“回頭我將手下的親衛都交由你。”上官玉道。

“過幾日便是赫連首領和夫人回門的日子,在此之前,我們切不要來往過密,一切照舊即可。”周豐羽提起公主回門一事,還順帶給李鳴遞了個眼色。

夜深前,一行人如何來的便如何回去。蘇傲言離去之際只敢小心看了陸喬心一眼,倒是賀知賢,人已經走遠了卻還不停回頭。

見狀在她身後靠墻倚著的某人冷颼颼開口:“這小子倒是癡情。”

“怎麽?”她轉身稍稍仰頭看他,“你心裏酸了不成?”

“胡說。”說著李鳴就背過身去不看她,倒好留著她在背後偷笑起來。

“好了。”陸喬心主動走到他身前去,忍不住彎腰歪頭去看他,可他卻躲了一下。

“我與他早就說清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耐心說著。

這下李鳴才擡頭看她,雖說看起來還是一副小家子氣的模樣,可臉色卻比方才緩和不少。

“我知道,你對姓賀的姓蘇的都沒意思。”說話間他站直了身子,雙手抱臂,一下又揚起嘴角:“因為你不喜歡他們,你喜歡我。”

說完他就大步離去,好似生怕走慢一步她便會反駁他似的。

陸喬心站在原地也雙手抱臂,思考起來,究竟是哪裏出錯了?

行,他把自己哄好了。

回門當日——

渠親王府中的偏院裏,上官麒早就梳妝打扮好坐在屋裏等著。沒過多久門就被人小心翼翼從外面推開。

“父王。”看見來人的身影後,上官麒輕聲喚著。

“可都準備齊全了?”渠親王先是探頭往外面看去,後又小心將門關上。

“嗯,都準備齊全了。”她眼中的笑意藏不住,那心思自然也瞞不住眼前這個男人。

“那赫連首領願意放你回來,想必也是個君子,可也切莫被他的外在所迷惑了,還是要小心應對才是。”

“我明白的父王,您沒有因為我是庶女便忽視我,阿麒已經很感激了。”上官麒瞬間眼含熱淚。

“你這孩子說的什麽話,嫡庶又如何?你總歸都是我的女兒,我怎能棄我兒不顧?”他這般說著,眼眶也熱了起來。

“好了,莫要再說了,時辰快到了,我讓人悄悄將你送出城,好讓你與他在城外會合。千萬記住,小心為上。”

“是,女兒多謝父王,晚些在宮裏見。”

城外從西北來的馬車隊伍裏,赫連和成是駕馬而行,而那原本該是首領夫人乘坐的馬車裏如今卻是空的。

“首領,若是夫人不認這門親了可如何是好?”一旁的隨從問道。

身穿暗紅色異族服飾的赫連和成卻不以為然,手中攥著韁繩,從城門口一眼望去可以瞧見長安城的高樓,還有熙熙攘攘的百姓。

“我提前給阿麒寫了信的,我相信她不是背信棄義之人。”他的嘴角扯起一抹笑。

上官麒既是以大阡公主之名和親到西北去的,那回門之宴定是要設在宮中的。

長春殿一如既往地忙活起來,只是因皇後懷有身孕,身子多日不爽,此次負責籌備此事的人便換成了柔妃。

陸喬心和李鳴入殿時,許多大臣早已入座。遠遠的,陸喬心就同落座在前方的王協打了個招呼,說是打招呼,也不過點頭一笑而過。

落座時,李鳴還目不斜視地問她:“你私下找過王丞相了?”

陸喬心搖頭。

“那你方才還同他打招呼?”

“我私下給他送過一封信。”她不緊不慢道。

“寫了什麽?”他微微側目,卻又不敢直接看她。怕行為過於親昵,只讓外人覺得此次遇襲後傳言一出,他倒對身邊人毫無忌憚之心。

“我一路以來的所見所聞,興許能入王丞相的眼。”說著她的視線又挪到旁人身上,李鳴看去,發現是上官玉來了。

幾人之間互相對上視線,不過也是一瞬之間,免得惹人生疑。

蘇傲言周豐羽等人也陸續入殿落座,連陛下皇後都來了。

最後才是新婚夫婦前來,赫連和成攜手上官麒入殿時,殿裏的人臉上神色各異,有艷羨的也有嫉妒的。

“赫連見過大阡陛下。”赫連和成將右手握拳抵在左肩,屈腰行禮。

身側的上官麒卻是按照大阡的規矩福身行禮:“參見陛下。”

“大好日子,赫連首領大可把這裏當成是自己家,回家便不必如此拘束,快快入座。”上官烈從始至終都是一副挑不出差錯的笑臉來。

畢竟今日是回門宴,自是不好讓人挑出什麽錯處來。

兩人入座後便各自朝一旁的人投去目光,將殿內的自己人都掃了一眼。

目光落到陸喬心身上時,上官麒微微一笑,陸喬心也對她投之一笑。

在座的所有人都各懷心思,尤其是已然結盟為一黨的他們。所謂回門宴,說好聽些是顧及大阡和西北的臉面,同時向外宣告彼此已經和親為盟,為的是讓邊界百姓安定。

說難聽的,不過也是走個過場罷了。這麽多人當中又有誰能夠吃得下,不過是心裏各自打著各自的小算盤而已。

宴席上多的是阿諛奉承,陸喬心只吃了幾塊糕點,便坐在位子上看周圍的熱鬧。

奉承話一多,喝下肚的酒水便多起來。一來二去眼瞧著主位的上官烈有些喝多了,陸喬心想著這難熬的宴席應當離結束也不遠了。

哪知就在這時,一名宮女來到上官烈面前將新鮮瓜果奉上,結果一個不小心就把上官烈手中的酒杯打翻了,裏頭的酒水全灑到他的衣裳上。

宮女即刻就跪下請罪:“奴婢不是有意的,還請陛下恕罪……”

“你是怎麽辦事的?”祿前呵斥她一句,轉身就要去擦拭上官烈被弄臟的衣裳,可是卻被上官烈甩開。

“你可知今日是何等重要的日子?”他冷聲問道。

“……奴婢知道。”

“那你這是成心讓朕在赫連首領面前出醜?”上官烈一臉醉意,卻狠狠拍桌。

“不是的,奴婢並無此意——”那宮女不停磕頭求饒,而上官烈也正是在這個空隙裏看清了她的面容。

“倒是個美人。”他冷哼一聲,“不過可惜了,你不懂事。來人——”

“將此人逐出宮,扔她去青樓吧。”

他說這話時,眼底還有幾分清明,只是恍惚的醉意很快就將那絲清明掩蓋了去。

底下的人不敢有異議,更多的還是看熱鬧的姿態。

倒是赫連和成一直皺著眉,眼下聽見那宮女不停哭喊求饒,才站了出來。

“今日是赫連與夫人回門之日,還望大阡陛下能夠看在我的份上,饒了她。大阡陛下又何苦因為一個宮女擾了興致呢?”

他此言一出,所有人面面相覷,甚至開始竊竊私語。

就連上官烈身旁的蘇傲霜都驚訝挑眉,下意識扭頭去看身旁人的臉色。

長公主依舊似旁觀者,穩坐在底下,絲毫不受影響,甚至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有分過來。

上官烈遲遲未有回應,底下的私語聲漸漸也停了下來。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久到連王協都忍不住擡頭看向主位上坐著的人。

在這般灼灼目光的註視下,上官烈忽然笑了起來,有些冷,還有些刺耳。

“朕明白了——”他伸出手指著站在中央的赫連和成,連眼尾都彎起來:“你喜歡她。”

聞言赫連和成眉頭擰緊。

“早說,朕將她賞給你。”

“赫連不是……”

“莫要再說了,朕說賞你便賞你。”上官烈打斷他的話,看向他的眼神略冷幾分。

見狀上官麒也起身走出來,站到赫連和成的身旁。她一起身,許多人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不遠處的渠親王甚至也要站起身來,卻被一旁的王妃攔了下來。

“還以為今日掀不起風浪呢。”陸喬心支著下巴看著那兩人的背影,小聲道。

“殿上什麽牛鬼蛇神都聚齊了,哪能沒有熱鬧給你我看。”某人的神情毫無起伏,好似這般場面在他眼裏已是平常。

“看著就好,你可別逞能,今兒可不是你逞能的時候。”警告一番後,他將已經剝好的橘子塞到她手裏。

看著手中泛著清香的橘子,她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應了一聲,隨後便吃了起來。

“陛下,這宮女所犯之事並非什麽大事,臣女還請陛下饒她一回。陛下若是送她去青樓,於她而言,同送死無異。何況——”

她側目看了赫連和成一眼,又道:“西北男子並無納妾的禮俗,這宮女送予夫君,實在不妥。”

聽到夫君二字,身邊人一怔,眼睛顯然一亮。

只是看著二人為一宮女求情,還一再駁回他的命令,實在令上官烈不爽。

上官烈臉上的醉意褪去一些,帝王威嚴展露出來,冷聲道:“你才嫁過去多少時日,這是連家是何處都忘了嗎?”

“既是赫連首領不好收下,那便只好將此人送到青樓了。”上官烈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樣,一時之間無人再敢駁。

“陛下。”一道清冷女聲在殿中響起。

循著聲音望去,只見上官玉站起來,面向上官烈。

“這宮女犯的不過小事,陛下何苦要這般生氣?若是眼不見為凈,將她打發到我宮裏來便是了。”

她這麽說,一是求情,二是給他拉下臉面的臺階。

上官烈不會不明白,可是他依舊不明白。

不明白為何連親姐姐都願意為外人說話,卻舍得當眾下他的臉。

他哼笑一聲,仿佛是自嘲。

“皇姐也要為一個下人求情嗎?”

他那好似落寞的神情有些刺傷她的眼,靜默片刻,她道:“還請陛下以大局為重。”

意思不過是赫連首領在此,既是他也求了情,哪怕這宮人犯了大錯,也須酌情懲戒才是。

何況只是小錯,莫讓外人看了笑話。

可他卻不這麽認為,他哼笑間又將一杯酒一口飲盡,眼中的醉意又浮現起來。

“皇姐,當初若是沒有李大人獻計,如今嫁去西北的可就是你了。”

聞言上官玉一楞。

祿前也在一旁提醒著他:“陛下……”

其餘人不敢吭聲,上官麒與身邊人對視一眼,也不知該不該出口相勸。

最後大夥都選擇沈默,唯有李鳴神色漸寒,直直往這邊瞧來。

陸喬心察覺到了身邊人的不對勁,偷摸著拿手覆上他的,輕輕拍打著,似安慰撫摸。

上官玉恢覆神情,冷言勸道:“陛下,你喝多了。來人——”

“我沒喝多!”上官烈立馬揚聲道,“我說的難道不對嗎?皇姐,你原先就該嫁到……”

“啪!”

上官玉擡手的瞬間呼吸頓了頓,很快掌心落下,一個淡淡紅印子迅速出現在上官烈臉上。

“大臣和親眷們皆在此,陛下莫要再失言了。”

她的聲音很冷,分明是在五月,殿外的日頭很毒,可她的聲音卻那麽冷。

說出口的話也那麽冷。

“皇姐……”上官烈撫上自己被打得發熱的面頰,輕聲喚她,就連欲上前扶著他的祿前都被他狠狠推開。

“我不明白,朕真的不明白……”他喃喃著,絲毫不顧及底下有那麽多人在看著自己。

祿前和上官玉身邊的言崔卻是立馬將大臣們請出去,最後只剩下一些還算親近的人。

李鳴和陸喬心也在其中。

上官麒和赫連和成退至邊上,沈默著。

言崔要回到上官玉身邊時,李鳴給她遞了個眼色,她怔住,明白過來後便悄聲離開此處。

“……明明我才是與你同胞的親弟弟,可你跟父皇一樣,從不多看我一眼。反倒總是關心著那兩人。”

“為何?”他眼神淒哀,就這麽望著她,想從她眼中尋到答案。

可是,並沒有。

她看向他的眼神裏,只有冰冷,無奈還有一點同情。

同情?他不需要!

“陛下……”身後蘇傲霜猶豫著喚他一聲,他卻好似沒聽到。

花媛在一旁扶著她,還提醒她小心些免得傷了胎氣。

“阿烈,五年前你做了什麽事,你自己清楚。”

良久,上官玉才說出這麽一句。

這句話仍然沒有任何感情,好似一紙無情的判決書。

正當他欲往前一步開口逼問時,一個身影從殿外走來,眾人紛紛朝那頭看去。

“太後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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