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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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宅往東側那一片竹林小路上,倒下一片屍體,刀和弓箭都落在他們身旁,這些屍體把中間一小片空地圍了起來。

那空地上有一大片血跡,幾乎能想象到在此受傷的人流了多少血。

這麽些血,人都未必還活著。

李鳴最後還是吹響了哨子,他看到倒在自己眼前的陸喬心,眼眶瞬間就紅了起來,有憤怒也有害怕。

當宅子裏的隨從趕來時,他已經護著陸喬心迎面殺了好幾個,自己身上也多了幾道傷痕,毒箭刺在他的右肩,被他一把折斷扔在地上。

“姑娘!大人!”天晴第一個趕到,見狀立即驚呼起來,隨後那些蒙面人便轉過頭來看向她,她朝身後招手:“快,跟上來!”

遠遠瞧見天晴的身影後,李鳴才放心地坐下來,他開始頭昏腦脹,可卻不忘將一旁倒下的陸喬心扶起來抱在懷中,口中喃喃:“寧之,千萬別出事……”

他恍惚間似乎聽到天晴在叫他,一轉頭,只看到個模糊的身影朝他跑過來,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就摟著昏迷的陸喬心腦袋先著地倒下去。

外宅後院房中,徐景芳一臉陰沈地給兩人看過身上的傷,一時搖頭一時點頭,讓跟在身後的天晴也心急起來。

“夫人,他們不會是……”她說話帶著顫音,不願相信般看著徐景芳,那濕潤就要從眼裏跑出來。

聞言徐景芳冷冷瞥了她一眼:“中了毒,雖說死不了,但也沒那麽容易好。”

她思量片刻,又道:“他們不可在此久留,你吩咐人悄悄送回李府去,回頭我再開了藥方讓人送過去。”

“那些人可都處理好了?”方長民亦是黑著一張臉,見天晴點頭,他便道:“莫要留了痕跡,還要查一查這些都是什麽人,竟如此歹毒。”

看二人的傷勢,簡直就是沖著奪命去的。

然而在場的每個人心中早已有猜想,只是沒有人會愚蠢到說當今聖上欲謀害自己的重臣。

盡管這有可能是真相。

一時之間,時光仿佛倒流回那一日被箭火所逼墜落的時候,兩人躺在各自的房中,丫鬟們捧著水盆和帶有血的紗布進進出出,長青院就此安靜了好些日子。

“這麽大個事兒,我就不信陛下不知道。”天晴守在陸喬心房門外嘟囔一句。

離兩人遇襲已過去三日,除了李府,這長安城依舊是風平浪靜。一想到這場刺殺背後是誰,天晴的怒氣就壓不住。

“你少說兩句。”阿星往周遭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要是主人醒來就聽到你這番話,豈不晦氣?”

阿星許是怕吵到屋裏的人,說話小聲了些。原以為她又要同自己說些枯燥道理的天晴聞言都楞了楞,瞧著阿星雙手抱臂有些閃躲的眼神,她偷偷一笑。

一笑過後她也並無要調侃對方的意思,而是回頭往屋裏望了一眼,門沒有關上,僅有屏風堪堪擋住視線,可天晴還是可以看到徐景芳的身影。

她往阿星的方向湊近一步,低頭問:“話說,大人天還沒亮就醒過一回,夫人不是說今日他們都能醒過來嗎?這都正午了,姑娘怎麽還沒醒?”

聞言阿星擡眼就看見天晴滿眼都是擔憂,盡管自己也很擔心,可在陸喬心身邊待了這些年,又一向是個話少的,因而她也不常喜形於色。

可她還是下意識安撫起身邊人:“主人吉人自有天相,夫人說過會醒便是會醒過來的。”

對面房中,李鳴身上蓋著被子,卻一身冷汗,胸口驟然一顫,他睜開眼來大口喘著氣,仿佛是做了噩夢被驚醒的。

“大人,大人你醒了——”一直在床邊守著的七順湊上前去要將人給扶起來,李鳴的臉色還蒼白著,額頭上的汗珠順著他起身的動作而滑落下來。

見狀七順又拿過邊上的白巾給他擦擦汗,可他家大人卻一把推開他的手,掀起被子,眼看著就要下床穿鞋,七順立馬就攔住他:“大人,你這是要去哪?你才剛醒,還沒喚大夫來瞧過呢。”

“我去看看她。”說著他就又要推開身前的人,可七順卻牢牢拉住自家大人的手臂,不讓人走。

他當然知道李鳴口中的她是誰。

直到李鳴皺著眉心看向他,他才無奈道:“陸姑娘還沒醒呢,況且大人你第一回醒的時候已經去看過了,這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顯然,某人並沒有把這話聽進去,這一回他用力甩開拉住自己的手,大步走出去。而七順也沒能再攔住他,只好緊忙將架上的披風扯下來,急忙忙就跟上李鳴的腳步。

要說這兩人的房間就在彼此對面,雖隔著長廊和木橋,倒也算不得遠。只是如今他才醒過來,連口氣都沒緩就要往陸喬心屋裏走,自是比以往走得慢些。

陸喬心房門外眼下沒有人守著,許是去忙了別的,他擡頭看了眼天,才後知後覺已是到了午膳的時候。

正好,先看看她如何,再去用膳也行。

一只腳才踏上木階,就隱約聽到裏面傳來說話的聲音。為了能聽清,他又往前走兩步,幾乎靠著門邊,在旁人眼裏看起來倒像是趴在門邊鬼鬼祟祟偷聽。

七順拿著披風靠近,見到他這樣,湊近後還識趣地輕聲問道:“大人……”

“噓——”

七順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手指抵著唇出聲攔下,甚至連頭都沒有扭過來。

外面的聲響很小,裏頭的兩人壓根沒有註意到。

陸喬心醒來是在天晴和阿星離開之後,她一睜眼就覺得全身上下哪裏都疼,想要坐起來卻想起來後背中了箭,還在發痛。

下意識想挪一挪腿,又覺得左腿忽然刺痛起來。

“別亂動。”這下她才發覺這屋裏還有別人,眼看著徐景芳從床側走到眼前,她才扯出一絲笑來,可是還沒說話又聽到了徐景芳的聲音。

“行了,別逞強了。”徐景芳故作冷漠的臉很快就裝不下去了,皺起眉來,眼中盡是心疼,壓低聲音好似呵斥道:“現在知道疼了吧?你逞能的時候想沒想過?”

說著徐景芳就坐到床沿邊上,伸出手背貼到她的額頭上,發現高熱已經退下去後才輕嘆一口氣,撫上陸喬心的手。

“好在中毒不深,這命算是救過來了,但是你這身子倒是更虛了,你說你逞什麽能?我和你爹都快被你們嚇死了。”徐景芳一張口,就忍不住嘮叨一番。

“那我與他也不能任由人拿刀砍過來不是?”

“你就嘴硬吧。”

徐景芳哪能不明白自己的女兒?只是作為一個母親,她實在很難不生氣。

“娘,他怎麽樣了?”床上的人像是忽然想起來某人而問道。

她臉上那副驟然緊張起來的神情倒是讓徐景芳覺得新奇,後者眼神飄忽起來,明知故問道:“誰啊?誰怎麽樣了?我哪裏知道?”

聞言陸喬心微怔,很快她就明白過來,皺著眉瞪了一眼她:“……娘,別鬧了。”

“哦——”徐景芳故意拉長尾音,“你說李大人啊,他傷得也不輕呢。”

徐景芳看到陸喬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心裏忍不住笑,面上卻是一臉惋惜的模樣:“不過倒是沒你傷得重,估摸著時辰也該醒了。”

“那我去看看他……”陸喬心說著就要從床上下來。

她這樣,不僅把徐景芳給驚了,連門外的某人聽著都嚇了一跳,腳下一動,恨不得就要進去,可即便如此,他心裏還是因為她這句話而微微暖和起來。

同屋外頭的暖陽一般。

“哎喲,你這個樣子怎麽去看他?”徐景芳自是把人給攔住了,李鳴也是因此收住了腳步。

“可是……”她欲言又止,可自己現在這個樣子確實不宜亂動。

“可是什麽?”徐景芳佯裝生氣地瞥她一眼,“就這麽關心他?連自己都不顧了?”

“我哪有……”陸喬心說話變得小聲起來。

門外的人也因此連呼吸都頓了頓。

“你是我女兒,我還看不出來嗎?我看得出來他對你有心思,也很上心,倒是你,我怕你不開竅,總是什麽都往心裏藏,喜歡人家也得說出來才是。娘之前是太著急,總望著你與知賢那孩子早結良緣,如今我都想明白了,何況你與他從前也是做過夫妻的……”

被徐景芳當面戳破,陸喬心也不心虛,坦然接受後只是平淡地答道:“……娘,什麽夫妻不夫妻的,當初我與他又並非是自願的。我如今是心悅他,可眼下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聞言徐景芳倒是不同意了,她放輕聲音,學著她的話:“什麽時候不時候的?你既喜歡他,早說晚說不都是要說?若是再遇到像這次的偷襲,娘說句不好聽的,等人不在了,說什麽都晚了。”

陸喬心不是不明白她所擔憂的,只是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們去解決。

她猶豫著不知該怎麽回了徐景芳的話,思慮間卻聽到了某人的聲音。

“我不會再次讓你遇到此等危險,這回是我大意了。”

李鳴的聲音同他的身影都由遠及近朝陸喬心而來,他強撐著受傷疼痛的手掀起眼前的紗簾,與另一頭的陸喬心對上視線。

四目相對,陸喬心眼中有驚訝也有坦然,而李鳴的眼底卻盛滿了溫情。

好似紗簾撩開後,她的秘密也在他面前一覽無遺。

七順早在門外就為他系上披風,盡管今日陽光大好,連風都是暖和的。

徐景芳見狀挑眉,知曉眼下自己應該識趣離開,可在離開之際她又忍不住囑咐幾句:“你們都沒好全,萬萬要小心別著涼,不舒服就讓下人同我說,都別逞能。”

不等人應答,她就麻溜地離開,還順帶把門給關上。

陸喬心慢慢收回目光,看他倒精神得很,不像是沒好全的。徐景芳方才便把她扶著坐起來,眼下倒是覺得後背有些疼,好像是扯到傷口了,想挪一挪,卻疼得忍不住喊出聲。

李鳴幾步上前,完全顧不得自己也是個有傷的,扶著她挪了位置。

“你……”他很想問什麽,但是又不知道能問什麽。

問她喜歡自己是什麽時候的事?太木頭了,他想。

“你不是也有傷?坐下來吧。”見他的雙眼總盯著自己看,可他自己卻因為忽略不了的疼痛而一直皺著眉,就連手臂上的傷口都隱隱透過紗布滲出了血。

“好。”他應聲而坐。

此後兩人就這麽望著彼此,好半天都沒有說話。

兩人的呼吸聲在這安靜的屋裏聽得很清楚,最後某人像是忍不住了,才開口:“為何,為何陛下給你我賜婚的時候,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是他知道自己眼前的人能明白自己想說什麽。

實則陸喬心當初應不應下都不要緊,無論如何他都不願意再用所謂禦賜的良緣來將彼此鎖在一起。

他只是有一點介意,介意陸喬心當時拒絕得那麽快。

是不是因為她對自己一點心思都沒有。

可眼下知道了,卻還是忍不住在意起來,既是有心思的,為何還能拒絕得這般快?

李鳴承認,自己有一點小氣,也有一點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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