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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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陸喬心輕笑一聲:“你當真是被西北的風吹昏了頭?”

“想除之人假死歸來,原先該死的罪臣之女又被自己赦免,陛下本就心有不爽。若我當真應下這門婚事,陛下對你我的忌憚只會更甚。”

“我表面雖是你迎回府的心愛之人,可是在陛下眼裏你好女色一事本就不可信,因而我應是你的得力下屬,與當初那些被陛下送來的女子一樣,留在你身邊為你效力。”

陸喬心看見他臉上那似懂非懂的眼神,頓了頓才繼續說:“否則,我們這位陛下,這回可找不到人背鍋了。”

說完她饒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只見面前的人一下就認真起來,抿著唇,右手拇指下意識撫摸著左手虎口處。

“你是說,此次一事,他會借此挑撥離間?”

陸喬心點頭:“陛下他沒得選,如今刺殺未遂,哪怕彼此心知肚明此事是誰做的,陛下也得找個背鍋的。既是背鍋,想必也是要找你厭惡或者信任之人。”

她的目光又停留在他受傷的手臂上,那點滲出來的血跡並不明顯,只是就這一點,在她看來已經很刺眼了。

“之前陛下就讓我們懷疑到三殿下身上,那是因為你與三殿下面上有著恨。如今呢?這一次又會引到誰身上?”

會是誰呢?顯而易見陸喬心就是個現成的人選。

聞言李鳴點頭,心裏的那一點介意瞬間灰飛煙滅,感慨著自己還是很大方的。可是他還有旁的事情想要確定,哪怕手臂上的傷口又開始疼痛起來。

“那你……你當真也心悅我?”他好似不敢相信。

陸喬心倒是不別扭,桃花眼望著他,含笑反問道:“李大人,你方才不是聽到了嗎?還是你希望我再說一遍?”

她想,這也許是天意,也是對他那晚表白心意時的回應吧。

某人下意識搖頭,跟個撥浪鼓似的,嘴裏說著不用,可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又像是反悔了,連忙改口道:“……可以嗎?”

“糟糕,晚了。”陸喬心笑出了聲,看著他這般模樣,忽然想到,興許少年時期的李鳴就是這樣。

無措,迷茫,還容易沖動和反悔。

但是她又知道,這是內裏的他,表面上的他定是半點差錯都沒有,這才在百姓眼裏留下了這麽個冷面卻又溫情的形象。

用午膳時,陸喬心因傷勢而不能挪動,只得吩咐廚房做幾個清淡些的菜,由溪兒帶到房中。而李鳴的傷勢不影響走動,可他卻不願到前廳去,而是跑到陸喬心的房中,怎麽說都要與她一同吃飯。

陸喬心拗不過他,只當他不存在。

午膳前,也不知是誰將他們二人遇害一事的消息放了出去,外頭甚至說這回遇害是沖著李鳴去的,傳言中明裏暗裏都說著是心腹所做。

這心腹還能是誰?簡直就是明晃晃的挑撥離間。

“躺了幾日都未見有傳聞,我們一醒倒是開始糾結背後主使是誰了。”陸喬心冷笑一聲。

上官烈這回定是下了死手,沖著要他們性命而來。也早早知曉他們的行程,知道他們在何時何地身邊沒有人。

她放下筷子,身上的疼痛讓她內心的某個念頭叫囂得更為厲害。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王娘子的死,曾被隨意買賣的念青,以及延壽寺拐賣女子一事,還有兔山上的用來辟邪的女子屍骨,珊華當街被逼墮胎,秦氏所生的雙兒被活活淹死……這一路走來的一件一樁,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眼神掃過正在看著自己的李鳴時,她又想到他在回來的路上所遭遇的暗算,使他不得不假死歸來,還有自己在大牢裏遇到的腌臜事。眼下在腦海中翻騰起來的所有畫面,都能徹底激起陸喬心心中謀反的強烈欲望。

“寧之?”面前的人好像喚了她好幾遍,待她回過神後,還用那種不解的眼神看著她。

陸喬心沒有回應他,而是恍然中脫口而出:“三殿下的身體已恢覆大半,此事不能再拖了。”

李鳴猛然與之對視,四目中盡是明晃晃的算計。

在李鳴假死回來後,兩人私底查了許多東西,加上有著方長民和徐景芳的幫助,五年前的許多謎底都在他們手中一一揭開。

如今,終是到時候了。

他思索片刻,只重重點頭。

“可我不願讓我爹娘涉及此事……”陸喬心想到這些日子父母帶著人兩頭跑,還在外宅替他們默默做了許多事,她就忍不住心疼。

傍晚時刻,陸喬心就這般對前來探望自己的徐景芳說,可徐景芳卻直搖頭:“我與你爹不會在此時回去的,既然當初決意來到長安,定是要留下來幫你的。”

“心兒,我與你爹這個年紀了,能有你在我們身邊,心中早就無憾了。何苦要將我們趕回去呢?你若是怕連累我們,那更不必說了,我們不怕被牽連。”徐景芳堅決不讓步,陸喬心聞言只能含淚望著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娘,那你和爹也要答應心兒,危險的時候,你們都不許逞強。”

“你放心好了,我們一把年紀,能逞什麽強?到時候扛不住就跑。”徐景芳眼中也含著溫熱,打趣似地說。

母女倆望著彼此,聞言笑了,熱淚緩緩落下。

能夠下床走動的第二日,陸喬心就提起秦氏一案,惹得李鳴皺眉不止。

“你眼下傷還沒好全,他們又不會跑,這麽心急作甚?”他說著話,手還不老實放著,一直揉捏著腰上那個青色的香囊。

這是他前日纏著陸喬心給自己做的。只道旁人有的,他也要有。

陸喬心很無奈,可整日都待在房中養傷,外頭的事她又幫不上忙,閑著也是閑著,便給他做了。

期間珊華來探望她正好撞上她在繡香囊,還調侃了兩句呢。

眼下李府上下都知道兩人是郎有情妾有意了,某人更是裝都不裝了,任旁人如何調侃他也不惱。

總歸這些只有府裏的人知道,也不會傳出去。

“你吩咐人將章家幾人帶上長安來,也需要時間不是?難不成我現在要人,人就馬上在我跟前了?這期間我還是能好生養傷的,何況眼下沒什麽大礙了。”

她幾乎是苦口婆心地說著,試圖能夠說動他。

可某人像是聽不見,一心都只顧著她的傷勢。

“你先養傷,這些事我回頭會辦的。”

幾日下來,陸喬心後悔起來,反思自己給李鳴的答案是不是給得太早了?

黏人不說,他恨不得把彼此心意相通一事告知全天下,盡管克制住了,只是“不經意”讓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虔和殿

“我看啊,這孩子倒是不錯,如今在你宮裏倒也安穩。”

衛氏所言之意,上官玉哪能不明白,這是又來撮合了。

“母後,您就別操這個心了。兒臣只想好好照顧您,陪在您身邊就夠了,旁的事我不願多心。”她扶著衛氏在寢殿坐下,順手給她捏捏肩。

衛氏不說話,而是側頭看了一眼殿外不遠處坐著提筆寫字的賀知賢。

上官玉也順著視線望去,又道:“再說了,表弟早就有了心上人,您啊就別多想了。”

“陸姑娘不是與阿鳴在一處嗎?”衛氏瞥了她一眼,眼中帶笑。

“您這消息怎麽比我的還快?”上官玉一怔,隨即笑起來,在她身旁坐下。

李府的動靜上官玉一直有讓人私下留意,這回遇襲一事自然也知道了,甚至在她懷疑究竟是不是她那個好弟弟做的時候,那些個傳言就流傳開來。

這下她倒是確定,此事定是她那個弟弟做出來的。

只是關心歸關心,她眼下卻不能插手,得知兩人性命無礙之際,她與衛氏才放下心來。

至於外宅裏的那些人,她通通當作不知道,甚至私下還替她們掩蓋行蹤。

只是……

上官玉擡眼望向賀知賢的背影,自從得知自己再無可能後,他便整日不說話,臉上看不到半點喜色。

衛氏說他在自己身邊安穩,還總跟在自己身邊,那不過是她不願看到他就此自棄罷了。

而她與他,從始至終便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今也只能是嘆一口氣,盡好她這個當表姐的本分罷了。餘下的,便只能靠他自己了。

“陛下,此次雖失敗了,可也發現了李大人手底下的隨從都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也不算無所獲……”

大臣站在養心殿中央,作揖朝前方的上官烈說道,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生怕這位天子不知何時就會動怒。

他腳下周圍已經滿是上官烈砸下來的各種東西。

若是他說錯話,指不定下一個就往他腦袋上砸過來。

“一堆女人,能有多大的本事?我的人一個都沒回來——”上官烈狠狠錘了桌子,擡眼怒視他:“還不是你們養的人沒本事?!”

他並不覺得一群女人能成什麽事,大不了就是過家家嘗嘗癮。哪能真的有本事拿下他手底下的精衛?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大臣不敢再辯解什麽,只能一個勁地認下。

上官烈像是感到心煩,垂下眸不再看他,後又擡手不耐煩地示意人滾出去。

那大臣得令二話不說就出去了,要不是顧著規矩和形象,只怕是腿軟著要爬出去的。

“陛下,這也怪不得這位大人,要怪只得怪周大人辦事不力吧。上回周大人將所有得力的暗衛都調走了,李大人回來時,陛下又責罰了他們一番,這才……”

“還請陛下息怒。”祿前每回都在他生氣時這般好生勸著,有些話不知說了多少遍。

這回上官烈也不願多聽,一擺手就讓人退下。

秦氏一案在長安鬧得沸沸揚揚,對峙那日,許多百姓都到官府門口守著。有看熱鬧的,也有想要看秦氏洗清冤屈的。

其中多數女子心裏好似有一塊明鏡,又或許是女人心疼女人,直覺一個母親是不會對自己的親生孩子下如此毒手。

至於男人,她們還能不知道男人都是什麽德行嗎?

這一回是李鳴坐在公堂之上,陸喬心則是坐在底下一側的座位上。

“官府大人前些日子吃錯了東西,眼下身子還沒好全,今日便由我來代勞。”李鳴言簡意賅走了個過場,與一旁的陸喬心對視一眼後便揚手吩咐道:“將人都帶上來吧。”

被帶上來的人分成了兩個陣容,一個以秦意為首,一個以章名遠為首。

秦意身後是那幾個肯為自己作證的女子,還有當時為其接生的產婆。而章名遠身後則是他的三個妻妾,還有一個是從前在秦意身邊伺候的丫鬟。

由秦氏帶頭將此事來龍去脈說清楚,緊接著人證物證都一一拿出來,整個過程秦意都壓抑住自己的情緒,把所有話都說完後,才側目帶著恨意瞪了眼一旁的章名遠。

章名遠看見後只是冷哼一聲,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

“章名遠,如今人證物證皆指向你,你還有何狡辯?”李鳴冷眼看著他。

一旁坐著的陸喬心也將視線投向他,想看他還能說出什麽來。

章名遠自然也不會坐以待斃,只是他沒想到那秦氏竟真的有膽子告上長安來,若是被坐實了罪名,他們章家當真是被丟光了臉面。

好在……好在還有那層關系在。

只見他也一臉正經地把身後的幾個妻妾拉出來給自己作證,還把那個伺候秦意的丫鬟也拉上來。

待幾人都為他辯解過後,他又想暗示些什麽:“說來,我們家也是有功績的,當年……”

陸喬心和李鳴楞是把他祖父是如何救當今聖上外祖父的來龍去脈聽了一遍。

聞言一旁的秦氏都楞住,有些心慌,下意識又看向陸喬心,後者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眼神。

“放肆!”李鳴忽然喝道:“如今陛下將此事交由我來辦,便是不想在大阡百姓面前徇私,你倒好,在公堂之上,卻將此事拿出來,是想暗示什麽?你想借此毀了陛下在百姓心中的威嚴不成?”

此言一出,外頭圍著的百姓能聽到的都已經開始竊竊私語起來。章名遠見狀也不自覺慌了起來,下意識又要否認。

“如此言行之人,焉知方才他證人所言又能有幾句是真的?此等行徑,想必李大人也不會容忍,還請大人明鑒。”陸喬心在一旁相勸,看起來倒是正義凜然的模樣,實則也不過是點火罷了。

“章名遠,方才你們只有人證而沒有物證,我怎能聽信你們的一面之詞?”

眼見李鳴一副要倒向秦氏的模樣,章名遠開始急了,原先自認為有底牌的他,如今底牌被奪去,自是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他那幾個妻妾不過圖著他家的財產,若是真要被嚴刑拷打,想必也撐不住多久。

在憤怒與無措之間,他忽然膝行側身,往秦意方向靠近幾步。

“都是你!你這個賤人!”說著他就要去伸手去拽住秦意的衣裳。

陸喬心察覺不對勁,連忙示意身邊的阿星和溪兒,哪知比她們動作更快的是一直守在秦氏身後的天晴。

天晴用劍柄攔下章名遠擡起來的手,而阿星也湊上前去一腳揣上章名遠的肩膀,把人踹得往後坐下。

溪兒則來到秦意身前雙臂展開護著她,其餘幾個作證的女子也被一旁的隨從護在身後,就連章名遠的身後那幾個妻妾也被圍起來。

天晴動了動手裏的劍,道:“想幹什麽?”

“拿開你的臟手。”阿星踹完後也一副隨時要提劍的模樣。

“李大人。”陸喬心見狀看向坐在上面的某人,聲音很輕卻堅定:“此人在公堂都敢如此,想必也不必再審了。”

她承認她有私心,此事秦氏被冤就是事實,哪怕只是走個過場,她也不願與其多周旋一刻。

“章名遠,你可還有證據?”李鳴最後又問一句。

“……”章名遠坐起身來,好半晌都沒說出話來,身後的妻妾倒是怕極了的樣子,一直催促他快些說話。

只是可惜,他仍舊沒有開口。

末了,人證物證具在,章名遠辯解不出一句話。此案終是證明了秦意的清白,也給那些個被章名遠欺騙的女子一個交代。

“沒想到這案子能結束得那麽快。”當日夜裏,陸喬心望著天上月感嘆一句。

“他堅信官府會看在他祖父的救命之恩從而畏懼聖意放他一馬,自然連假證都懶得再偽造多一些。作惡多端者,自是跑不掉的,被冤之人也總有清白一日。”

李鳴也擡頭望著天上那輪月牙。

“章名遠正妻房中的那個孩子呢?”她又問一句。

“章名遠入獄,那幾個妻妾招供後該判的判,該跑的跑。章老爺一氣之下病了,那個孩子無人看管,我找個由頭把孩子送回生母身邊了。”

“那就好。”

那就好,這些事情辦完,接下來只怕都是硬仗。

“你對朝中的大臣可都了解?”她忽而一笑,問他。

這個笑讓他覺得與往常不同,像是感覺到她要做些什麽了。

“略有了解。”他答,“怎麽了?”

“你忘了?我們要——”

陸喬心驟然貼近他的耳邊,很輕地說出那兩個字:“……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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