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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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上下的護衛都被召到前廳時,個個都不解,眼睛卻不敢亂瞟,只能站得板正些。

念青更是在一旁吩咐烏醉清點人數,烏醉雖不明所以,卻也照辦了。

“夫人,姑娘,府中的皆已到齊。”

自打陸喬心走之前說要釀酒,便把小一半的護衛都分到安陽城去了,剩下的便都留在了臨都城。

這個時辰,她們原先應當身在藥鋪或酒樓,可眼下徐景芳卻將一眾護衛都召到這府中前廳來。

也不說是有什麽事情,只看見念青和徐景芳在她們面前轉悠著,臉上都是一副難言的表情。

徐景芳此刻已經坐下,烏醉也站在一眾護衛跟前,念青掃了一眼後就走到徐景芳身側,個子倒是高了些,穿衣裳也能撐起氣勢來了,往徐景芳身邊一站,倒也沒有失了氣場。

“夫人,人都到齊了。”她恭敬道。

在徐府待的這些日子裏,她早就把府中上下的規矩吃透,雖不是什麽名門望族,可雄厚的家底就擺在那兒,總要有些面上的規矩。

平日裏寬松慣了,到了正經事上,那些個規矩樣子還是要做一下的。

“嗯。”徐景芳淡淡應道。

徐景芳不發話,她也有些摸不清接下來要做些什麽,念青不清楚,那烏醉也就摸不清頭腦還要做些什麽,只好領著眾人一同站在此處。

不知道站了多久,徐景芳才終於發話,“最近的訓練可有懈怠?”

聞言念青一楞,隨之烏醉也楞住。

身後的一眾人也都微微楞住。

倒也不是因為她們偷懶心虛了,而是有些驚訝。徐景芳雖是這一家主母,可這護衛訓練一事向來是不過問的,從前陸喬心在的時候,都是由她管著,如今她不在臨都,便都是方長民與念青在管。

眼下方長民又因釀酒一事暫且去了安陽城,忽然這般問起,自是有些不解的。

“回夫人,未曾懈怠過。”烏醉反應過來,連忙答話。

陸喬心當初要建這一支只有女子的護衛,初心是什麽,她們都記著,自然也不敢偷懶。

護衛們都跟著烏醉一齊朝徐景芳作揖,一片低垂下來的腦袋,可這時徐景芳倒是不說話了,悠悠端起一側的茶水,也垂著眼眸。

念青見狀,心裏揣摩著徐景芳的意圖,片刻後才對著底下的人說道:“夫人問起,便就是怕你們懈怠了訓練,最近這街上也不太平,夫人可不想有什麽來歷不明的外人潛入府中。”

她說完這番話,徐景芳才放下茶杯,擡眸看了一眼她們,烏醉便領著身後的人一齊道:“還請夫人和姑娘放心,我們必當盡心! ”

“帶她們下去吧。”徐景芳發話,烏醉與念青對視一眼後,便就帶人都退了下去。

待前廳只剩下她們二人,徐景芳才略為滿意地笑了笑,讚道:“你方才做得不錯。”

到這一刻,念青才後知後覺明白,方才那一幕徐景芳是在考驗自己的應變能力,她連忙道:“是夫人教得好罷了。”

卻看見徐景芳無聲笑著搖頭,“是你領悟得快,把她們召來不過求個心安。”

“心裏覺著不舒坦,你我又都記掛著長安那頭。”她說到此處,皺了皺眉,“說來也有些日子過去了,倒也沒收到那頭的回信。”

二人四目相對一瞬,隨後陷入無言的沈默中。

陸喬心出門前特意換了身素凈的衣裳,只是這樣一來,腰間的那枚玉佩就明晃晃地顯露在外人面前,不過看李鳴以往明目張膽地掛在身上,想來上官烈也不知道此玉佩與太後長公主有關。

她身後跟著好幾個丫鬟,實則有一半都是府裏換了裝扮的隨從,緊跟在身側的人也換了旁人,是在李府裏跟在溪兒身後一同服侍自己的丫鬟,溪兒看中的人,她倒也放心。

走進皇宮大門時,她還微微側過腦袋瞥了一眼跟在最末端的溪兒,與之對上視線,溪兒輕輕點頭。

雖說每每踏進這冰冷又華麗的皇宮時,都不大可能遇上什麽好事,可她昨夜看完樂真公主的信後,心裏就一直高懸著不安和擔憂,這種不安延續到當下,便讓她覺著此番被召,怕也如他一般,難逃一劫。

她不得不做好萬全的準備。

來到李府宣口諭的是祿前,可眼下為她領路的卻變成了小全子。

一行人在路上一言不發,這裏頭的景色雖比外頭好上百倍千倍,可那高高的宮墻看起來卻讓人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宮人們都貼著墻邊走,見她們一行人路過,一一低垂著腦袋來行禮。

陸喬心一眼看過去,好些宮女手上不是提著木制食盒,便是捧著好看的盆栽,還有好幾個太監捧著許多金貴的首飾,那式樣一看就是最新的,他們看起來像是去往同一個方向,也不知道要往哪裏送去。

見陸喬心往那些宮人手裏多看了兩眼,小全子笑了起來,垂著眸側頭朝她說道:“陛下前幾日新封了個貴人,這些物件都是陛下賜給那位貴人的。”

上官烈素來喜好女色,整個大阡怕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私下還不知道有多少人眼巴巴給他送上美人呢。

因而陸喬心倒也不覺得有什麽稀奇的,聞言微微一笑以表回應,“原是如此,多謝小全公公了。”

小全子也一笑而過,帶著陸喬心一行人加快了腳步,最後來到了宣政殿。

她站在殿門前時臉上的驚訝並不少於那日被帶到春禧宮,前朝後宮,她陸喬心竟都要一一參與進去了麽?

“這是?”她驚訝的同時內心的不安就更厚重些,可小全子卻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伸出了手,“陸姑娘請。”

陸喬心同後頭的溪兒再對上目光,正要擡腳往裏頭走,又被小全子提醒一句:“姑娘,陛下吩咐,只允您一人進殿。”

說完後他還瞥了一眼陸喬心身後身側的幾人,意思已然明了。

她輕吸半口氣,側目道:“你們在殿外候著。”

身後的人立馬就無言行禮,待她走進去後,跟來的丫鬟們才側過身在門口外站成一排,全數都低垂著腦袋,這時溪兒倒站在她們裏頭的最前邊,稍稍歪頭便能瞧見裏頭。

宣政殿進門處擺了一架屏風,可是在陸喬心進去後,一旁的小太監就將其撤走了,屏風一撤,陸喬心看到的人和物也就更多了。

這個時辰,理應下了早朝,可是眼下文武百官,似乎都在這宣政殿中。

宣政殿上的兩側都站滿了人,只留下中央的一條過道,而這過道的盡頭,便是那把金黃色的龍椅,龍椅之上,坐著大阡的天子。

上官烈一身玄色衣袍,目光灼灼盯著從殿門口走來的陸喬心,兩側的大臣們也都側過頭來,全數的目光都在這一刻停留在她身上。

陸喬心強裝鎮定的面孔上終是露出一絲裂痕,她半垂下腦袋,動作慢條斯理,給坐在龍椅上的上官烈行了跪拜之禮。

“民女陸喬心,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呼一吸之間,她身上仿佛都有著千斤重的擔子,不遺餘力地朝她身上壓過來。

事實上又何嘗不是?整個大殿內,只有她一個女子,身邊的朝臣,眼前的天子,他們那灼熱的目光,恨不得將陸喬心看出一個窟窿來。

皇宮一向是個吃人的地方。

頃刻,上官烈才擡起手道:“起來吧。”

“謝陛下。”

陸喬心站起的瞬間,後背方才的滾燙一下就消失不見,反而覺得冰冷起來。她站定後的呼吸也還未平穩下來,目不斜視,卻也只能半垂眼眸,映入眼簾的只有上官烈的下半身,那身玄色的衣袍。

這般場面,尚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何事,任她陸喬心有多少心眼,眼下也猜測不到,這位帝王究竟要做些什麽。

更別說她心中還有對某人的擔憂,各種覆雜的情緒糅雜在一塊兒,她有些亂,亂到衣袖下的手指在悄悄發顫都察覺不到。

“看來阿鳴是當真喜歡你啊,連平日常要佩戴的玉佩都給了你。”上官烈看向她的灼熱目光黯淡許多,嘴角扯起幾分笑意,可後面說的話卻是冰冷而殘酷的。

“陸姑娘,不。”他又搖搖頭,“朕或許要喚你陸五姑娘,又或是寧王妃?”

語畢,上官烈那不可忽略的視線又緊巴巴停在陸喬心身上,兩側的朝臣一聽此話,片刻間就小聲哄鬧起來。

面面相覷,議論紛紛。

陸喬心站在中央,聞言耳邊轟隆一聲,睫毛微微顫抖著,皺著眉,隨後下意識擡眸,與不遠處的天子四目相對。

一陣酥麻從後腰向後腦勺攀爬,心跳驟然加快,與之對視的眼眸也忍不住露出了丁點怯意。

她始終沒有說話,反倒是兩側的朝臣,說話聲音雖小,可她卻也聽去不少。

“陛下說的可是真的?那陸家當年不是滿門抄斬嗎?怎的還冒出個陸五姑娘?”

“會不會此陸五姑娘非彼陸五姑娘?話說我怎的沒聽說過那姓陸的還有個五女兒?”

“聽聞陸五姑娘從小體弱,看著像是個活不久的,何況又是庶出,兒女這般多,誰樂意天天將個病秧子掛在嘴邊?”

“看樣子,若真是那寧王妃,怕是從前在陸府都沒出過門吧?”

“那她豈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

這一字一句她都聽見了,心裏一陣寒涼,上官烈遲遲不開口,也讓她感到煎熬。

寧王妃在世人的眼裏,早就同那寧王稱號一同消失,眼下又出現在此處,豈不是成了笑話?

原先還有幾分笑意的上官烈忽然擡手一拍眼前的案幾,神色難看起來,“真是好大的膽子!”

底下一瞬就收了聲,一個個的全都跪下,最後陸喬心也跪下來。

“陸家五年前參與皇位之爭,全家死路一條,就連當時的太子妃都未能逃過,你是如何逃脫的?”

“抗旨不從,陸喬心,你可知你這是欺君之罪?”

五年前的那場大火,至今都還在她腦海裏不停燃燒著。

皇位之爭一事,她來到長安後私下打聽過,先帝身體一向康健,病逝一言不過是明面上的說辭。

而那時上官令被封為太子沒多久,緊接著他與李鳴一前一後成婚,新婚不過三月,寧王府一場大火燒成廢墟,上官令被廢太子,倒是上官烈繼了位。

那麽這陸家滅門一旨是先帝所下,還是上官烈呢?

這其中的關系一時之間思慮不出來,可是先帝的死必然有蹊蹺,斷不是逼宮這般簡單,而如今上官烈探陳阿婆的消息也甚是奇怪。

她不信沒人知道當年的來龍去脈。

“民女不知陛下所言何意。”她人還跪著,額頭貼著手背,卻是在裝傻。

“豈有此理。”祿公公站出來甩了甩手中的拂塵,“大膽罪臣之女,也敢這般頂撞陛下。”

聞言陸喬心內心冷哼一聲,半個時辰前還喚自己陸姑娘呢,眼下倒是口口聲聲稱她為罪臣之女了。

兩側的大臣一聲不哼地埋著腦袋,好似這般就同自己毫無幹系。

“好一個不知朕所言何意,想來阿鳴也是被你給蒙蔽了,否則這殺頭的大罪,怎可能瞞著朕。”

上官烈不緊不慢道,“那就讓朕來告訴你,朕,究竟所言何意。”

陸喬心聽著這話,倒是覺得可笑,人都被他發落去護送和親隊伍了,還在路上安排刺客,眼下倒是在眾人面前替他不平。

“朕得知你名字時,便覺得有些熟悉,一時卻又想不起來。正巧,當年伺候過太子妃的宮女尚在,她在宮裏見過你,覺得眼熟,便去稟了她的主子,朕也是偶然得知,竟沒想過你是當年的罪臣之女。”

偶然?她聽著這個詞怎的覺得刺耳呢?

她笑著擡起腦袋,“陛下說得好生輕巧,偶然得知,便就發現了這麽個驚天的秘密?”

“放肆!”祿前適時責罵一句,只是這次被上官烈一個眼神噤聲了。

“那你便是承認了?”上官烈問她。

陸喬心也不知道這時哪裏來的膽子,一想到眼前這位天子方才那副裝好人的嘴臉,她就覺得難以直視。

“民女無需承認,無論民女是與不是,在您眼裏,民女就是前丞相的五姑娘,就是那罪臣之女。”

這話讓上官烈的臉色更加難看,“朕有人證物證,輪不到你狡辯。”

自打這位陸姑娘出現在李鳴身邊後,他便開始註意著,只是之前找不到破綻和借口,如今李鳴不在長安,任她有天大的本事,也說不清楚。

言語間,一位宮女被帶上來,跪在陸喬心身側,她忍不住側目去看,卻發現此人自己是見過的。

那日在皇宮門口前候著自己的其中一個宮女,叫杏兒。

陸喬心微微瞇起雙眼,想著這件事同虔和殿又有什麽關系,還未等她細想,祿前就開始問杏兒話,無非是問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杏兒一一回話,一字一句不過都是在大夥面前印證自己便是那陸家庶女五姑娘。

殿外的溪兒見到這等局面,著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忽然想到出門前陸喬心給自己的東西,像是想到了法子。

她眼珠子一轉,就彎腰捂著肚子,面色痛苦難忍地對小全子道:“小全公公,行個方便可好?我許是吃壞肚子了。”

小全子不耐煩地看她一眼,連忙甩手:“去去去。”

宣政殿內外都站滿人,外面的日頭逐漸大了起來,陽光也從殿外爬進了殿內。

“陸喬心,你還有何要狡辯的?”

人證物證一一奉上後,上官烈最後問一句。

還未等陸喬心開口,殿外傳來一聲——

“長公主駕到。”

陸喬心擡頭的同時,也看見了身旁杏兒的反應,她的臉上盛滿了驚慌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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