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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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

臨都城,徐府。

天一黑,府中上下都掛起燈,下人們在院裏來回忙碌。

離碧月閣不遠的一個長廊裏,幾個下人排著隊低頭走過,領頭的提著一盞燈。

“那是念青姑娘麽?天都黑了,她怎麽還站在這?”

“好像還真是,我也不曉得,碰見過幾次了。”

“莫要多嘴。”領頭的警告一句,後面的一下收了聲。

念青站在碧月閣前方,那裏擺放著一些盆栽,大抵是這裏的主人喜歡,如今也仍然被照料得極好。

她慢慢撫摸過那些盆栽,像是在回想什麽,正想得入迷,就被一聲“念青姑娘”給打斷了。

“念青姑娘?”這聲音是從她身後傳來。

她在徐府待了這麽些日子,身上養了些肉,看起來氣色也好,人也長高了不少。

與初來乍到時截然不同。

念青一轉身,發現竟是從前在陸喬心身邊伺候的香蘭。

關於陸喬心的身世,她多少也從徐景芳口中得知,一開始有些吃驚,後來便覺得也算是合理之事。

念青望著她點點頭,又聽見她說:“我聽其他下人說起來,這才過來瞧瞧,原來姑娘當真在這。”

念青這才瞧見她手裏提著一盞燈,想必是剛從哪個院裏過來的。

陸喬心一走,原先碧月閣裏的下人幾乎都分到了別的院子裏,只是偶爾會過來打掃一番。

念青沒有立馬說話,香蘭想著她平日裏管家,也是一副不大愛說話的模樣,倒也不催。

只是悄悄看她一眼,片刻後,香蘭才試探一問:“念青姑娘這是在想我們姑娘?”

香蘭一時口無遮攔,話語間將兩人分離開來,顯然在她心裏只有陸喬心才是這徐府的唯一姑娘。

好在念青看起來並沒有多想,神情也依舊是溫和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嗯。”念青很認真應道,隨後她垂下眼眸,手不自覺又扯住衣角,猶如當初躲在陸喬心身後扯著衣角一般。

“夫人他們離家,我怕我一個人做的不好。”念青看著碧月閣那三個字的牌匾小聲道。

她將身上的自卑和敏感藏得很深很深,只是偶爾在不經意時釋放出來。

正如當下,她攥緊衣角的手。

“念青姑娘不要多想,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這些時日來,府中上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條,正是姑娘的功勞。”

香蘭不吝誇獎,看著念青忽然擡眸,眼中盡是驚訝和無措,她又覺得新奇,可左右一看,府中已然沒有什麽人在走動。

她勸道:“姑娘不如早些回去歇息,身體要緊,至於旁的事……”

念青的眼睛直盯著她,像是在等她繼續說。

“依香蘭來看,念青姑娘已做得很好,祥雲今早還跟我誇你呢。”

“倒也不必拿寧之姑娘作比較,才剛開始,換了誰都會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何況你現如今一點錯處都沒有,自然也不必覺得心有愧疚和畏懼。”

聞言念青果真松一口氣,眼睛裏的緊張也松動幾分,像是心裏的擔子輕了,她很是感激地看著香蘭。

“多謝香蘭姐姐的誇獎,我好多了,明日我就給心兒姐姐寫信!”

說到底她也只是一個還未及笄的女兒家,這高興與不高興總是在一瞬之間。

見狀香蘭笑起來,後來還提燈送念青回了玉熙閣。

在路上,念青的心情眼見的好了許多,眉頭也不皺著,甚至還揚起嘴角。

“念青姑娘快些歇下吧。”將人送到玉熙閣,香蘭還催促一番。

念青乖巧應下,在進去之前還略微沈思,很快她便抿著唇吩咐道:“明日讓葉姐姐來一趟吧,她為心兒姐姐忙著酒莊一事,明日她便要啟程回府了。”

“心兒姐姐不在,那我便鬥膽替她答謝一番葉姐姐。”

聞言香蘭像是欣慰般淡然一笑:“好。”

臨都城的風平浪靜似是在襯映著長安城的波濤浪湧。

李鳴將那又醜又胖的老男人一腳踹開後,那人很快就被跟在身後的手下給拖了出去。

掌事媽媽一看這情形,臉上的皺紋更深,卻不是笑的,而是愁的,尤其是在看見李鳴的身影後,腿都軟了。

有兩個在一旁悄悄看著的姑娘,見狀後立即過來扶著就快要倒下去的掌事媽媽。

“媽媽,你怎麽了?”

掌事媽媽站穩後擺擺手,讓人她們退下。隨後對周圍看熱鬧的客人們故作輕松道:“各位爺先玩著,姑娘們,把各位爺照顧好嘍!”

“媽媽你就放心吧……”

“是啊,媽媽放心好了……”

掌事媽媽走過去時還能依稀聽見幾句回應,可眼下的她哪裏還顧得上這些?滿腦子都是該如何向這位李大人一個交代。

稍稍回過神來的陸喬心搖搖頭:“我沒事。”

可李鳴的眉頭仍然緊皺著,眼神更是將陸喬心全身上下都打量一遍,像是確認到底有沒有受傷。

他這炙熱而不可忽視的目光不僅令陸喬心不習慣,還令她別扭起來,忍不住低頭看一眼自己身上,隨後再說一遍:“李探初,我沒事。”

這個名字是脫口而出,連她自己都楞住。

李鳴更是呆在原地,好一會都沒再有動作。

“大人?!”不遠處天晴的聲音傳過來,看樣子對李鳴會出現在此處十分震驚,隨之還瞧見她皺起眉頭。

陸喬心垂下雙眸,只隱隱覺得方才有些發熱的耳尖漸漸回溫。

李鳴擡頭看去時,掌事媽媽正好來到二人身前,“李大人,這位姑娘,給二位添麻煩了,屬實是我的不是。”

她半低著頭,壓根不敢擡頭看李鳴一眼,只敢悄悄看一眼被揭了面紗的陸喬心,當陸喬心的眼睛對上她的之後,她又連忙低下頭。

李鳴聞聲扭頭,從上至下俯視她,鼻間發出冰冷的哼聲,“我看賴媽媽真是太缺銀子了,竟什麽狗東西都敢放進來。”

姓賴的這位掌事媽媽只覺跟前這人罵得對,罵得好,就是給她十個膽子也不敢駁他。

他那殺伐果斷的面容維持不到片刻,又柔和一些,看向陸喬心。

陸喬心此時並不關心李鳴與這管事媽媽說些什麽,只是望著天晴和阿星的方向,珊白被她們逮著了,倒不算白來一趟。

至於李鳴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她不做他想,只覺得許是有要事。

某人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不遠處的三人後,略作停頓,而後又冷聲朝身後那個賴媽媽吩咐:“騰個地方,快些。”

見李鳴暫時沒打算追究下去,她幾乎是一瞬間就仰頭恢覆了往日討好的笑容。

“好好好,定給大人準備好。”說完就轉頭招來手下人去好生招待。

賴媽媽一走,他就向陸喬心靠近一步,視線仍然停留在她臉上的紅痕處,雙眼將那一道兩道紅痕仔仔細細看過一遍。

“跟我來。”他溫聲留下這句話便擡腳就走。

天裕緊緊跟在他身後,神色也有些嚴肅。

阿星收到陸喬心的眼神示意後,連忙和天晴帶著人隨著她走,而陸喬心早就跟著李鳴的腳步往樓上走去。

踏進滿是胭脂香氣的房間時,天裕正好走出來在門口守著,李鳴已然坐在桌子旁,桌上有早就備下的茶水。

這個房間原是做什麽用的,一眼便知,甚至床榻上還有散落的玫瑰花瓣,各種香氣碰撞在一起,濃郁卻不會令人不適,倒是別致。

“你們來這怎麽不說一聲?”坐著的人像是有點不高興,眉宇間的戾氣還未散盡。

陸喬心第一反應便是她們的行動影響到他的要事,眼睛眨了兩下,也往前走兩步,抿著唇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對不住?她內心搖搖頭。

她恍然間好似發現了一個自己奇怪的地方,每回在李鳴面前,自己都不夠穩重。

像是臨都城的徐心被抽了魂,變回了從前那個陸喬心,明明不應該這樣。

她面上的猶豫不決一絲不落全展露在李鳴面前,李鳴看見後也只是稍稍垂眸扶額。

“那人是誰?”他瞧見天晴和阿星手裏抓著個男人。

“珊白,珊華的兄長。”說到這,陸喬心又一改方才猶豫和無措的模樣,眼裏一下有了亮光,“我的首飾是珊白教唆珊華拿的,他背後還有人……”

頓了頓,一個轉彎,“珊白曾向珊華打聽過陳阿婆的消息。”

此言一出,李鳴的臉色變了又變。

天晴和阿星帶著人來到房間門口時,正好聽到陸喬心說到此處。

“此番我來,一是放心不下,若是珊華執意要護著她的兄長,我們甚至不會知道珊白這番作為竟是還有旁的緣由,我知道陳阿婆對你來說很重要。”

她深吸一口氣,“或許,是對我們來說,都很重要。”這句話說得異常堅定,引得李鳴擡眼。

“二來,我想快些審問他,揪出背後之人,否則時間一長,會給我們添麻煩。”

這一番話下來幾乎將李鳴堵得啞口無言,原先的關切卡在喉嚨裏,不能上也不能下。

“大人,姑娘。”天晴帶著人進來,而阿星進來後只是往陸喬心身後一站,並不說話。

珊白的雙後被綁至身後,被天晴一扔,猛地就往地上一跪,跪在了陸喬心身後。

陸喬心聞聲轉身,正正好就站在珊白的跟前,而她的身體又正好將李鳴坐著的身軀擋去大半,因而珊白能瞧見的只有面前的陸喬心一人。

珊白哆嗦著擡頭看一眼陸喬心,發現此人他並沒有見過,可是又同時發現,方才抓自己的兩個女大人似乎都是聽她的吩咐。

一時之間,冷汗再次冒上身來。

陸喬心看出他的緊張和害怕,還發現他跪下的膝蓋都在悄摸發抖,她嗤笑一聲:“怕我?”

說完她的眉峰一挑,那副笑容與她那雙深情桃花眼仿佛不應該出現在一個人的臉上。

眼神,笑容,都充滿赤裸裸的挑釁意味。

陸喬心這般,李鳴只是聽著,在身後他看不見她面上的神情,卻已然覺得新奇,甚至不自覺歪了歪頭。

“你是該怕。”她雙手抱臂,冷眼看他,左右打量他一遍,“做了那麽多虧心事,你是該怕我。”

“連自己親妹妹都能利用的人,你真是個混賬東西。”陸喬心罵得毫不客氣。

“把錢輸光了,便能給親妹妹下藥,送到別人床上,借此拿錢。”

“珊華有孕被棄,你作為一個兄長卻沒有出面替她主持公道討回應得的東西,可她被我所救同我住入李府後,身為賭徒的你,倒是想起有這麽一個妹妹了。”

陸喬心冷嘲著笑了起來,這一件一樁都被她翻騰出來,一字一字地說給面前的人聽。

原本還低著頭不敢說話的男人,聞言後忽然擡起頭,似是瘋魔一般笑了一聲,面目猙獰的模樣實在令陸喬心作嘔。

“你說我是混賬東西?是,我認,我就是混賬。可她身為我的妹妹,想辦法替我還債不是應當的嗎?”

他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骨子裏仍是害怕的,可嘴上卻膽大得多。

“她本來就是青樓女人,賣藝和賣身有什麽區別?我只是幫她賺多些錢罷了!我這是為她著想,為她好!”

“至於我讓她偷東西,那也是她應該為我做的,我們家就我一個男丁,她必須想法子保著我的命,賣身也罷偷盜也好,若是她敢不管我,呵……”

“看我不打死……”

“啪!”

男人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陸喬心響亮的一巴掌打斷。

她的手掌心在慢慢泛紅,想來一定很疼,可她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

阿星和天晴更是在珊白正過臉時一下湊上來,兩人的佩劍都亮出一截,就怕這人一下做出些什麽來。

“說,誰指使你這麽做的?”陸喬心被氣得說話都有顫音。

可他只是用舌尖頂了頂被扇紅的那側臉頰,隨後就大聲笑出來,眼神是毫不畏懼的挑釁,好似沒有人能拿他怎麽樣。

“寧之,何必自己動手,又臟又疼。”

李鳴此時站起身來,從陸喬心身後走出來,往她身邊一站。

珊白聽見男人的聲音先是一楞,隨後看到李鳴後,更是一抖。

李鳴臉上的冷漠和他眼裏望不到底的深淵,讓他一下腿軟,連笑都停下來,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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