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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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

“我相信,並不是你的錯。”陸喬心也不再裝什麽,只是雙眼有些冷漠地看著眼前跪下的人,像是在緩慢下賭註。

賭什麽?賭她並不是那樣不堪的人。

一時之間屋內只有心跳聲和呼吸聲,阿星更是守在珊華身後,一口大氣都不敢出。

屋裏的火爐燒得越來越旺,火苗不停往上躥,異常興奮的模樣,與幾近淚流滿面的珊華割裂成不同的兩幅畫面。

在落針可聞的屋內,珊華無聲抽泣的動作停了一瞬,很快又接上。

“不是的,是我的錯,是我拿的首飾……是我的錯……”

她止不住地哭喊,沒有聲嘶力竭,只是低聲地哭啊喊著是自己的錯。

她身前身後的兩人默默對視一眼。

那張妖艷的臉上有著一雙單純幹凈的眼睛,淚水無聲無息的在她臉上流淌著,漸漸的,眼睛紅起來,看著更是可憐。

若是心軟,怕也是人之常情罷了。

“珊華。”陸喬心的一聲叫喚令跪在地上的人楞住。

陸喬心這一聲叫喚很認真,也很沈重,更是透著嚴肅,她聽出來了。

抽泣戛然而止,像是被叫出來的這個名字給止住。

“你的兄長將你拿給他的玉鐲和金釵通通都換成了現錢。”

聽到陸喬心提到自己兄長,珊華更是一怔,連哭都忘記了,泛紅的眼睛從下而上看向陸喬心,眼裏透著些許慌張。

“你覺得他拿這些錢去做了什麽?”面前的人問她,見她不說話,陸喬心從一旁的桌上找出什麽東西來,扔到她眼前。

“你以為他是拿來還賭債的?你可太天真了。”陸喬心這時顯露出一絲嘲笑,滿臉譏諷地彎腰看著她,“他不過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給他源源不斷的從府中給他拿錢,你當真以為他能改了那賭性嗎?”

“他不過是拿著那些錢又去賭了。”

陸喬心最後一句說得輕飄飄的,有聲卻無力,可面上卻顯得歇斯底裏的,面容仿佛都要猙獰起來,她站起身來到珊華面前,盯著她的眼睛,隱忍著將這句話爆發出來。

這句話如同一道天雷劈在珊華的耳邊。

她看著被陸喬心扔在地上的紙張,裏頭有當票,也有數不清的借據。

幾乎都是這幾日的。

珊華似是不信,伸手去翻那堆借據,翻得遍地都是,還有幾張揚起來落到了火爐旁,碰上火苗後即刻就被燒得灰飛煙滅。

她發顫的雙手將那些借據捧起,捧到眼前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只看清了其中寫的欠款以及被紅色手指印覆蓋的簽字。

“怎麽會這樣?”她的眼淚又似落雨般流下來,“不會的,兄長他說過只要我肯幫他,他以後便不賭了……”

“不是這樣的……”珊華一邊不停念叨一邊搖頭。

陸喬心見狀也只是嘆氣,朝阿星揚起下巴示意。阿星很快就將人給扶到一旁早就備好的椅子上。

“珊華,我信你不是那樣的人。”

“我也能理解你當下的心情,你希望你的兄長能夠迷途知返,可你兄長犯下的錯和欠下的債,都不應該由你來承擔。”

“好賭成性的人,終是十輛馬車也拉不回來的。”陸喬心耐心勸道,“這一次他又何嘗不是在拿你來賭?”

“若是賭中,他便拿著你給他的錢財繼續賭,若是沒有賭中,正如此次,倘若禦賜之物丟失被發現,也只能是你做他的擋箭牌。”

珊華聽後慢慢止住眼淚,她在遲疑、猶豫和考量。

“可是,可是他終歸是我的兄長,我在這個世上只有他這一個親人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追債的人打死……”她甚是猶豫,在猶豫中痛苦地抉擇。

“不是的。”陸喬心否定她,“你還有你腹中的孩子,孩子也是你的親人。”

“聽我說一句,他只會拖累你和利用你,你拿他當兄長,可他何曾有當你是妹妹?”

“有了這一次,便會有下一次,下下次。長此以往,必定不會有好結果,甚至在以後,還會拖累你的孩子。”

孩子是珊華如今最最致命的軟肋,聞言後她仍在思慮,只是眼中的堅定愈發厚實。

片刻過後,她似乎下了決心。

“他可以拖累我,卻斷斷不能拖累我的孩子……孩子可是我的命啊……”

說著她放下手中的借據,雙手放置小腹上,輕輕撫摸。

“陸姑娘,我想護住我的孩子,我、我不能讓孩子也被那賭徒拖累……”曾經的兄長變成如今口中的賭徒,珊華又跪下,“陸姑娘,還請陸姑娘再幫幫我!那首飾我想辦法給姑娘找回來。”

她哽咽著,想流淚卻盡力在隱忍,眼裏的慌亂變成了愈發急切的渴求。

“我兄長他也是被人指使的,那背後之人還想……”

珊華接下來的話讓陸喬心和阿星兩人都不約而同皺起眉頭,陸喬心更是幾乎黑著臉聽珊華把話說完。

白日裏,街上的青樓都是閉著門的,不似夜裏敞開門來歡歡喜喜地迎客,只是派三兩個姑娘往門口站著。

時不時也會有客人湊上前來,而姑娘們只需把人帶進去即可。

只不過這般情形甚少,大夥似乎都以白日進青樓為恥。長安城雖因在天子眼皮底下,敢於大張旗鼓開青樓,可這般的熱鬧生意卻只在晚上做,白日裏只能關起門來,像是見不得人。

街上最高的那座青樓的頂樓上,上官烈喬裝成尋常公子家的模樣,正一邊飲酒一邊抱著美人。

他的意識不甚清醒,這一夜裏,懷裏的美人遞上多少酒,他便喝多少。

如今臉頰通紅,雙眸已然看不清周圍的事物,整個人都暈乎著。

“尚公子,再喝一杯嘛……”美人舉著酒杯遞到嘴角,可他卻似喝不下了,搖了搖頭。

哪知另一個美人又貼近他的心口處,擡起頭來看他,言語中盡是撒嬌意:“尚公子,再陪奴家喝一杯好不好……”

上官烈晃晃腦袋,勉強喝了兩口。

祿前也是一副大戶人家的管家裝扮,一進來就頷首,同時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將人支出去。

那幾個衣著薄紗的美人有些不高興,撇撇嘴後就乖乖退下。

房中一下就空蕩起來,地上桌上,甚至是床榻上,都是飲盡的空酒壺,還有許多散落在地的杯子和點心。

地上還能依稀能瞧見被撕碎的紗裙布料,簡直是淫/亂至極。

祿前蹙眉,忍著房中極濃的酒氣,彎腰小聲喚了一句:“陛下。”

上官烈坐在床榻前的地上,雙手展開,手肘撐在床沿,右手還拿著一壺酒。他雙眼緊閉,卻在祿前喊出陛下之時,舉起酒壺從半空中往自己口中倒酒。

他似乎一下又清醒了。

“在此處,我乃尚公子。”喝過酒的嗓音變得低啞無比,上官烈悶哼一聲,完全一副醉酒的模樣。

祿前沈默片刻,終是道:“公子。”

“嗯。”這回上官烈才願意認真搭理人,“何事?”

上官烈每隔一月便會放縱一回,此時此刻他只想做回什麽都不必顧忌的尚公子,而非身為天子的上官烈。

他最討厭在這時有旁的煩心事來打攪自己。

“公子,有步棋子沒走好。”祿前說得隱晦,可上官烈顯然是聽明白了。

他倒酒的動作一頓,把酒壺放到地上的動作極其重,裏面的酒晃了晃,灑一點出來,險些弄臟他的鞋襪。

“那賭徒親生的妹妹,許是因為被李大人府中的陸姑娘救過一回,心中難免有偏頗,我們派去的人說,這步棋怕是走不動。”

眼瞧著上官烈的臉色越來越沈,祿前說話的聲音放緩放低,他再看一回眼前人的臉色,才繼續說下去。

“不過,已經確定當年那個接生婆如今就在李府中。”祿前說完這句話後就默默往後退兩步。

第二步的腳跟還沒站穩,原先在上官烈手中的酒壺就在眼前破碎成一片片,還有一小片落在他的腳尖旁。

祿前一副早已習慣的樣子,只是垂眸站著,分毫不動。

“我讓你們找人辦事,你們就找了這麽個人?這點小事都辦不了?”上官烈的雙目一下就通紅起來。

不遠處站著的祿前依然沈默不語,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散落的白色碎片。

“那個接生婆,我找了這麽多年,我防他,防了那麽多年……”

一聲低吼後,房中又恢覆片刻安寧,隨即,一道充滿譏諷的笑聲響起。

祿前終是擡頭看一眼在發怒的天子。

只見上官烈笑得很狂,面紅耳赤,眼角還能隱約看見一點淚光,可他笑裏藏著苦,祿前看出來了。

“我找不到沒關系,可我防著他不是一天兩天了!誰都可以找到那個接生婆,可憑什麽是他?憑什麽又是他?憑什麽一次又一次,回回都是他第一?!”

“是不是他……”上官烈頓了頓,後站了起來,忽而拿手指著站在一旁沈默不語的祿前,“他比朕!更適合當皇帝?!”。

“你說啊,你是不是也覺得他更適合來當這個皇帝?是不是?”

被指著的祿前面上淡定得很,說出口的話也從容起來:“陛下,您喝醉了。”

“從前父皇還在的時候,他就要大哥來當太子,所有人都希望是上官鳴來當太子。”上官烈開始走動,步伐不穩當,晃晃悠悠的,手裏不知何時又拿起一壺酒。

他還在笑,笑自己實在可笑。

“因為他功課是我們所有人裏最好的一個,每一項都比我好,我再怎麽拼命去學,都沒有他做得好,我曾經蠢到去向他請教,可是他不搭理我。”

“他故作冷漠,他對所有人都這麽冷淡。他是不是,是不是那時候就認定自己就是未來的太子?”說到這裏,不知道想到什麽,上官烈冷哼一聲。

“可惜,他被我發現了,他根本不是我父皇的種。”

“後來,他說他無心朝政,自請封王,那時候我想,我是不是就有機會了?”他的眼神近乎哀求,充滿著渴望,而後又一瞬變回自私陰狠的語氣。

“可父皇——”上官烈拿手指著半空,仿佛先帝就在他的眼前,他幾乎是在怒火中咬牙切齒,似嗚咽,似怒吼,“你壓根沒有看過我一眼,轉頭就要立老三當太子。”

“我如何能服?!”

上官烈這一番話說下來,早就口幹舌燥,想也不想就把手中的酒一口飲盡,像是終於洩盡心中積攢已久的憤恨。

他終於累了,原地一坐,仰頭往身後一躺,望著頭頂一晃一晃的珠簾,仿佛又笑了,緩緩閉上雙眼時,眼角的淚光湧出來一點。

祿前早有先見之明,進來之前就把外頭的人都撤走,眼下這頂樓只有他與上官烈兩人。

這場“胡言亂語”終是停歇,祿前沈默著走出去,再進來時,身後跟了幾個小廝裝扮的人。

“給陛下沐浴更衣,等會讓人上來收拾幹凈,裏外都打點好,萬萬不可將陛下在此的行蹤洩漏出去。”祿前的尖嗓子在此刻恢覆,眼下的情形,他仍是萬分從容。

吩咐好一切,祿前看著這裏滿地的狼藉,只是無聲嘆息。

夜幕降臨,一片青樓的花燈亮起,熱鬧非凡。

在人來人往,姑娘的叫喚聲四面響起的街道上,一小支隊伍在向最邊上的那家青樓靠近。

在人堆裏,五個年輕女子一同走在這條街上屬實顯眼。

五人穿著緊身黑衣,為首的戴著白色的薄面紗,除了她,跟在身後的四個女子都身帶佩劍。

“姑娘,我這種事情交給我跟阿星去就好了,這種地方,你實在不必來。”天晴右手拿劍,雙手抱臂,一臉不解。

“我心裏放心不下,走一趟也許就心安了。”陸喬心目不斜視,眼神冰冷,伸手摸了摸腰間藏匿的匕首。

“收到的消息道此時珊白就在這家青樓裏,主人大可不必擔心。”阿星和天晴都跟在她身後,兩人彼此對視一眼聳聳肩。

除了她們兩個,還帶了兩個女隨從,生怕有意外發生。

珊華的兄長名叫珊白,時常在賭場和青樓可見,白日裏賭累了,晚上就來青樓消遣。

陸喬心也正是借此時機欲抓到他問個清楚,他背後之人究竟是誰?

幾人在街上就引起旁人矚目,一進青樓便有更多人的眼光打量著她們。

那些人中有著許多樣子醜陋,面容憔悴,甚至滿臉冒油的男人,他們的懷中大多摟著年輕貌美的女子。

一個,兩個,三個……

見到此情此景,陸喬心皺著眉心,心中作嘔。

很快,這裏頭的掌事媽媽緊忙吩咐手下人去招呼因湊熱鬧而站定的客人,隨之就湊上前來,看見是幾個女人,瞧著像女護衛,可領頭的她並不認得。

將陸喬心上下打量幾眼後,她老臉一拉,露出一個有幾分嫌棄的笑來,“這兒是青樓,幾位姑娘來這怕是不適合吧?”

“怎麽不合適?”陸喬心似是饒有興趣,盯著她的雙眼道。

掌事媽媽皺了眉,以為幾人是來搗亂的,剛偏頭欲喚人來,就被阿星上前一步擋住了身體。

“你……”掌事媽媽的腳步一頓。

陸喬心接過天晴的令牌,拿到掌事媽媽的眼前,而天晴也站出來往前走兩步。

掌事媽媽看到令牌後先是一驚,而後看到天晴這熟悉的面孔後,更是背後冒冷汗。

想是認出來了,陸喬心又將令牌還給天晴。

片刻後,見她有些哆嗦道:“……不知幾位女大人,有、有何貴幹?”

“找人,不要聲張。”陸喬心冷聲道,見掌事媽媽毫不猶豫點頭,她還欲說些什麽,卻被身後的聲音吸引註意力。

後面一個女隨從看著右側的方向,“珊白在那兒!”

天晴和阿星率先扭頭看去,確認是珊白後,兩人一齊快步走上前去,天晴更是毫不猶豫用力拽起他的衣領子,令人被迫仰頭。

“誰?!”珊白很不耐煩擡頭,一看來人,氣勢剎時小了。

這個女的他認得,李廷尉身後的那個女頭領,後來聽珊華說,這女頭領換了旁人。

可他還是畏縮著,像是濕了的火柴,再如何也點不燃了。

“人找到了。”陸喬心扯出一抹壞笑,眉峰一挑,只給跟前被自己嚇到的掌事媽媽留下這麽一句話,轉身就往珊白那個方向走去。

哪知走到一半就碰上個又醜又胖的醉鬼。

“咦?”醉鬼走路一晃一晃,原先身旁還摟著一個姑娘,眼下見到蒙著面的陸喬心後,立馬將手邊的姑娘扔到一旁。

他搓著他那雙黢黑的手,遇到了寶貝似的,笑容猥瑣又難看,“小爺我怎麽沒見過你?美人怎麽還蒙著面啊?別害羞啊……”

說著他就伸出手來想要揭了陸喬心的面紗。

她緊皺眉頭,只覺嫌惡,就連將人踹開都覺得是臟了自己。

那人的手伸過來時,陸喬心一歪身子,躲開他的手,可卻不知那只手已然觸碰到自己的面紗,醉了的人下手沒個輕重,用力一扯,那面紗就掉了。

面紗輕飄飄的落在地上,可那醉鬼卻哀嚎一聲,猛地倒地。

陸喬心後知後覺發現那酒鬼身上的氣味甚是難聞,便用手擋了擋口鼻,聞聲詫異,一擡頭就看見近日來早出晚歸的某人。

李鳴的眉頭擰得比以往都重,看見陸喬心的臉頰和耳後被面紗勒出的淡淡紅痕後,臉色愈發難看。

“也不知道躲遠些?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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