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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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

那一夜的月亮又圓又亮,此後的很多日都沒有那樣的月亮。

一日午後,陸喬心在府中前院給丫鬟們傳授民間的特色繡法,李府的丫鬟大多都是在宮中待過的,也只會宮中老一套的繡法,而民間的許多樣式和巧思她們都甚少見過,倒成了新鮮事。

自從陸喬心成了這李府的女頭領,府中的熱鬧只多不少。一開始大家夥都不敢與陸喬心走得太近,一則是怕身為舊頭領的天晴會生氣,二則是怕陸喬心不是個好相處的。

後來一見天晴與陸喬心幾乎整日都要黏在一起,她們倒是不那麽怕了。更重要的緣由,便是從前天晴當頭領時,雖也與下人相處得好,可遠沒有如今的陸喬心花樣多些。

這一日兩日閑下來她便會教大家夥識藥材繡手帕,李府可不就熱鬧起來了?

接任天晴的位置後,陸喬心也時常將自己的長發高高束起,也同天晴一般穿著緊身的衣裳,看起來更利落帥氣些,只不過她如今出門還是會戴上那面紗。

一段時日的相處下來,珊華也了解一些陸喬心從前在臨都城的事情。她曾悄悄問過陸喬心:“陸姑娘出門為何還要戴著面紗呢?長安的女子都是不遮面的。”

說來也可笑,明明是聖上好女色貶女子,而這長安城青樓居多,卻是沒有女子遮面出行。反倒是遠在數裏的幾個城,不知何時起便要求女子出行須得遮面。

陸喬心臉上的疤痕珊華也是知曉的,可她不覺得陸喬心會因這塊疤痕而遮遮掩掩,因此就忽略了。而陸喬心也只是楞了楞就道:“只是怕還有人將我認出來罷了。”

實則她從前一直都待在丞相府,壓根沒有出門的可能,哪怕就是站在當今聖上面前,也未必會被認出來。

自欺欺人。

“姑娘——”

這府中上下也就天晴一時改不了口,仍是這般喚陸喬心。

陸喬心聞聲擡頭,見天晴快步走到自己面前,一身灰衣卻也穿出大方利落的感覺,腦後的束起的長發還在晃悠著。

“姑娘,聖上召見大人,馬車已備好,要即刻進宮。”天晴說這話還算淡定,可看望向陸喬心的眼睛裏滿是憂心。

從前李鳴進宮必定會帶上天晴和天裕,如今天晴的位置換了人,那自然是陸喬心與天裕隨李鳴前去。

天晴的擔心自是不無道理的,聖上此時召見,想必也是想試探一番。

陸喬心一下就斂了方才面對一眾丫鬟時的說笑臉色,眼眸一垂,面色也冷下幾分。隨之往身側的阿星面前伸手,很快阿星就將隨身攜帶的面紗遞給她。

面紗輕薄,陸喬心很是幹脆利落地穿過耳邊系在自己腦後,直接往前門走去,還不忘吩咐阿星:“阿星,你身手好,留下照看好珊華還有那位婦人。”

“是!”

那位瘋傻的老婦人前一日就被悄悄接到李府,只為方便看病和照料。而珊華的兄長近些時日來李府鬧過幾次,雖每次都被小廝轟走,可陸喬心總覺得心有不安。

眼下她與李鳴都要離開府邸,會發生什麽仍未可知。

天晴跟在陸喬心身後,兩人一齊向門外的馬車走去。這讓守在馬車身旁的天裕一瞧,遠處走來的簡直就是兩位女大人。哪裏是誰頂替了誰的位置?明明就是在府中又添了一位小大人。

還是能夠做主的那種。

“大人,這……”天裕將腦袋湊到車內去,難為情地看向自家大人。

從前他們二人陪李鳴進宮,都只需在一側駕馬隨行即可,現如今多了個陸小大人,天裕實在不知該如何辦才好。

“讓寧之上來。”馬車裏的人一副冷漠疏離的模樣,天裕見怪不怪,每回要進宮他家大人都是這副樣子。

天裕又利落將腦袋挪了出來,正巧兩位女大人已然走到跟前來。

“陸姑娘,大人請您上車。”他左手靠著馬車裏邊,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陸喬心聞言側頭看了一眼天晴,天晴點點頭,她這才上了馬車。簾子是天裕掀開的,陸喬心才進去半個身子就感到某人身上的那股龍涎香撲面而來。

坐下後才發覺這輛馬車實在是大,李鳴正閉眼坐在最中間的位置,手指屈起微微撐著太陽穴,手肘則抵著車窗那處。而她坐在側邊,一時有些拘束起來。

馬車很快就啟程,剛開始有些晃悠,陸喬心差點坐不住。整個車內都彌漫著那股香味,好一會兒李鳴都沒有動靜,陸喬心自然也不會去驚擾他,便自顧自的撩起簾子看外頭。

不知過了多久,坐在中間的人似乎有了點動靜。陸喬心聽到他挪了挪位置,空氣中的龍涎香一直在來回浮動,她感覺自己快要入味了。

陸喬心的眉頭輕輕一皺,又將簾子掀起來一些。

外頭的風鉆進來,裏頭濃郁的香氣稍稍沖淡了點,還添上幾分冷意。

“嘖。”某人睜開雙眼,也不知道往哪裏看,忽然又道:“不像話。”

“……”陸喬心扭頭看他,眼睛一下睜大了些,問他:“什麽?”

“坐過來。”李鳴又往窗邊挪了挪,伸手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

陸喬心不明所以,仍是皺著眉看他,自然也不會坐過去。結果李鳴又不厭其煩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寧之,坐過來。”

這下陸喬心卻是真正感到別扭起來,微微皺眉道:“不必了吧。”

而且怎麽又喚她“寧之”了?當真是琢磨不透。

“你當初不是說,演戲要演到底?”他義正言辭道。

李鳴的面色如常,看著也不像是要捉弄人的樣子,陸喬心又想,自己眼下確實是以別種身份住進李府的。

歸根結底是自己寄人籬下,她想,而後就沒克制住自己嘆了一口氣。

一口氣嘆完,她已經乖乖坐在了男人身旁,只不過……

只不過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還可以塞進一個孩童就是了。她似又回到了兒時在丞相府的日子,處處任人擺布,就連吃飯上桌都坐不安穩。

見她坐下後動來動去,一看就是不自在,李鳴瞧著卻覺得有些有趣。只因這般模樣的陸喬心實在少見,帶著一點拘謹,又好似別扭。

各種模樣糅雜在一起,造成了一個不一樣的陸喬心,一個眼下只有他能瞧見的陸喬心。

他想著想著哼笑一聲,意外惹得身邊人側目朝自己看來。李鳴一時發現自己的笑竟然收不住,那雙從前就註意到的桃花眼就這般直直望著自己,眉心又要擰在一塊兒。

他心裏仿佛咯噔一下,恍惚間有一種從未感受過的心虛湧上心頭。

“看我作甚?”好半響他才憋出這一句話。

隨後他坐正身子,目視前方,又是剛上車時的一臉不近人情的模樣。

“你、在、笑。”陸喬心一字一字同他認真道,說完也不再看他,而是端正坐好,同從前在丞相府教習嬤嬤教的那樣坐好。

有一絲心虛的某人不再說話,眼睛也不再亂瞟,直至下馬車都是那副冰冷嘴臉。

宮門處早早就派了人在此接應,是一個帶頭的太監和小太監小宮女各兩名。馬車正正好就在那領頭太監面前停下,只是挨得太近令那領頭太監往後退了一步。

小全子恭恭敬敬站在原地,微微彎著身子,雙手交疊懸空於腹前,眼睛垂下盯著地上,萬萬不敢擡頭看。

待天裕和天晴將馬匹交給上前來的小太監,便走到馬車前頭去。簾子緩緩被天裕掀開,映入眼簾的便是都坐得板正的陸喬心和李鳴,兩人同時擡眼,似是一股冷氣從馬車內漫出來。

彼此氣場相似,還都有這般看人如狗的眼神。

天晴湊上前一看,只看一眼就與身旁的天裕對視,隨之聳聳肩膀,仿佛已經見怪不怪,還有了幾分無奈。

小全子也連忙湊近些,只敢微微擡頭瞧一眼,人還沒看全就先行了個大禮。他撲通一聲跪下,連帶著後邊四個人都一齊朝這輛馬車跪下。

“小的奉陛下之命來此迎接李大人,在此見過李大人!”

“奴才見過李大人。”

“奴婢見過李大人。”

陸喬心從前也是見過大場面的,雖未曾進過皇宮,可這點場面倒不至於嚇到她。她與李鳴從馬車上各分兩邊下來,天裕跟在李鳴身側,而天晴自是跟著陸喬心的。

“不必多禮。”李鳴略微掃了小全子一眼,口吻疏離冷淡。

“謝大人——”

小全子一起身就瞧見了站在李鳴身旁的陸喬心,看著雖是隨從的打扮,卻能與李鳴同乘一輛馬車,想來這位便是外頭傳的那位姑娘了。

“你有點眼生啊,今日怎的不是祿公公前來?”李鳴頂著冬日裏的暖陽瞇著眼問他。

“公公今日還有旁的事,特讓奴才來迎接大人。”小全子從容答道。

“倒是個機靈的。”他哼道。

“能迎接大人是奴才的榮幸。”小全子是個會說話的,眼瞧著兩人都不甚著急的模樣,一時多問一句,“這位是……”

他的目光從李鳴身上挪到了陸喬心身上,盡管陸喬心戴著面紗,可他也只是輕瞥一眼,不敢看太久。

這是作為奴才的規矩。

李鳴這才似正眼瞧他,順著他方才的目光側眸去看陸喬心,無聲勾勾唇角,“喚陸姑娘即可。”

“那還請李大人,陸姑娘隨奴才進去。”難怪李鳴說他機靈,不多說也不多問。

一眾人來到養心殿時,上官烈正在裏頭看書,小全子正想進去通報一聲,卻被李鳴給攔了下來,還做了個“噓聲”的動作,仿若一個調皮少年。

李鳴輕手輕腳走進去,身上的披風早就被取下來,現下正躺在天裕手中。而陸喬心也遲疑了一會兒,隨後也跟他一般走進去,只是動作間都透著坦蕩。

不像某人,悄摸著似個小偷。

天晴二人自是在外頭候著,手裏頭都拿著裏面兩人身上的物件。兩兩相望,一同無聲嘆氣。

上官烈正看得入了迷,絲毫沒有察覺身後有人在靠近,直至手中的書被人忽然抽走,他才蹙著眉轉頭,一副馬上就要發落誰的模樣。

“臣李鳴參見陛下。”身後奪他書之人忽然彎腰作揖,這聲請安十分響亮,饒是外頭守著的人都能聽到。

見狀上官烈也是一瞬就變臉,“是愛卿啊。”

他揚起了溫和的笑容,方才那周身的帝王氣勢倒是有些收不住,顯得此時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民女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陸喬心與有官職的李鳴不同,她需跪下行大禮。

奈何她的一個膝蓋才落地,上官烈就道:“無妨,免禮。”

“多謝陛下。”陸喬心也幹脆得很,不讓她跪那她便乖乖起來。

一擡頭,發現上官烈的目光緊緊黏在自己身上,一時微怔。直至身旁的人有些不滿地扯了扯衣角,“不得無禮。”

陸喬心這才似回過神來半垂下腦袋。

“想必這就是愛卿特地從臨都城迎來的心上人吧?”上官烈重新坐下後就開始揶揄道。

李鳴聞言笑了一聲,沒有駁他,卻道:“從今往後她便替了天晴在臣身旁的位置了。”

此話一出,面前的天子立馬露出一副“我明白”的神情,眼神裏滿是戲謔,也跟著輕笑一聲,“愛卿當真是有福氣。”

某位愛卿站在原地一笑而過,倒是跟在身側的陸喬心有些笑不出來。好在她戴著面紗倒也看不出什麽來,而殿內的香薰很是濃烈,像要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忍不住看了看這養心殿內的擺設,哪知面前的兩人沒說兩句,忽然又提到了自己。

“你為何要戴著面紗來見朕?”上官烈的聲音透著帝王才有的沈重和壓制。那一瞬,那濃烈的香薰氣味似他之言猛烈沖來,狠狠與李鳴身上的龍涎香相撞,撞得她腦袋有些發昏。

剎那間兩個男人的視線都轉移到她身上,這讓眼下的她一時無措,下意識望向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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