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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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你是說,此去臨都城,不過是上官烈給你排的一場戲?”

轉眼間三人坐在屋內,聞言李鳴頷首,放下茶杯。

“如今我這戲演完了,也就回來了。”他說著還將這屋內的擺設掃了個遍,“你這屋裏怎麽什麽都沒有?”

好歹是冬天,這屋裏空蕩蕩的,就連炭火都少得可憐,他們二人進來坐下那麽久,衣裳上的冷氣都還沒完全消散。

聞言上官令倒是毫不在意,只搖了搖頭,“一向如此,我倒也習慣了。”

“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些厚衣裳和炭火來,總不能一直這般,回頭又該病了。”

這話才剛說完,上官令就像是已經忍不住一般,猛地咳了起來。

李鳴和天晴幾乎是在同一刻都皺起眉來,不過前者的反應倒是快了許多,“你還在喝他送來的藥?”

“他”指的是誰,在場幾人都清清楚楚。見其不說話,其餘二人心裏想必都有了答案,還沒等李鳴開口說些什麽,他們面前的門就被人打開。

三人不約而同擡起了腦袋,看向門口的那個身影。

“殿下……”趙九看見李鳴的那一刻脫口而出,隨之反應過來後又連忙開口,“……李大人。”

李鳴應了一聲,問:“這麽著急進來作甚?”

“怎麽了?”這話是上官令說的。

此時二人才發覺趙九的呼吸有些重,像是才從哪個地方急匆匆地跑了回來。

“先緩緩。”天晴翻起一個空杯,連忙給他倒了一杯茶,“喝口茶。”

顯而易見,在場的三人都覺得他即將要說的絕非什麽小事。

他也幹脆得緊,只緊忙喝了一口就道:“陛下派人過來了,現下怕是快到了。”

他也沒有問為何天晴和李鳴此時此刻會在這,甚至毫無驚訝的反應,最後在幾人身上來回看了個遍,只道:“大人,先躲一躲?”

被問的人與身邊的上官令視線一交接,後者倒是苦笑一聲,“阿兄。”

像是哄大孩子,上官令一邊說著一邊搖頭,一副“你莫要擔心”的安撫模樣。等人藏好了,他才重新躺回床上,又吩咐著趙九把桌上的東西都收拾好。

果然沒一會兒,就有人到了屋外。先來傳話的是他文華殿裏的侍女,“殿下,送藥的公公來了。”

趙九先是和他對視一瞬,得到上官令的眼神示意後,趙九才開了門,卻在後退時踩到了什麽,低頭一看,有些楞住。

再一擡頭,侍女已然領著人上前來了。這位公公倒是眼生,趙九沒有見過,便冷著臉問了一句:“這位公公似乎沒見過。”

小全子一笑,“祿公公今日有些忙,太子殿下這個月的藥便吩咐了奴才小全子來送。”說著他往趙九身後瞧了一眼,試圖要看到裏邊的人,可惜眼前的人擋得結實,他是什麽也看不見。

“奴才也是頭一次來,若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還請大人見諒。”

話說得倒是好聽,可在趙九看來,這人同祿公公倒是沒什麽兩樣,甚至學得更精了。

他哼哼兩聲,正想領人進去,哪知這小全子眼珠子亂瞟,倒是讓他瞧見了地上的那把匕首。

“大人,這……”小全子才出聲,還沒問完,趙九身後也有聲音傳了出來。

上官令的聲音聽著有些虛,就連雙眼也變得無神,他咳了幾聲,“阿九,還站在那幹嘛?還不趕緊讓人進來,別誤了公公的差事。”

趙九瞧了一眼那床角的被褥,轉過頭來就給人讓了路。

小全子也並非是獨自一人來此,身後還跟著兩個奴才,其中一人手上就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另一個的手裏倒是拿著些什麽,一時看不清是何物。

幾人一進屋,那不算好聞的藥味就這麽散開來,一時也讓趙九都皺了眉。

那地上的匕首被趙九連忙收了起來,後又隨著那幾人一起來到了上官令的床前。

上官令吃力地撐著身子坐了起來,說來也怪,這屋裏倒是沒有一個近身伺候的侍女,不過這是小全子頭一回上這來,有些事情倒是不甚清楚的。

“殿下,奴才替祿公公來給您送藥了。”小全子許是在祿公公身旁待久了,笑起來倒是與他有幾分相像,刻薄卻討好。

上官令點了點頭,神色疲倦的模樣,伸出手接下了他身後那個小太監遞上來的湯藥,絲毫沒有猶豫,一口喝盡。

“殿下,方才那地上的……”小全子還轉頭去看那地上,見那地上已然空了也不覺得驚訝,又笑著轉頭,臉上的笑別有深意,“殿下還是要好生註意才是,免得這屋裏有些什麽利器傷了自己就不好了。”

上官令面不改色地應道:“多謝關心。”

“這藥也喝完了,”小全子從另一個小太監手裏接過東西,遞給了眼前的上官令,“陛下心知您身子不好,不常出去走動,怕殿下您在宮裏悶壞了,特地讓奴才給您帶來此物,供您解悶。”

上官令倒沒有再伸手去接,而是給了趙九一個眼神,待趙九接過此物後,他才又正眼瞧了小全子,“勞煩替我多謝二哥。”

小全子倒是一怔。

別看他這般老練能幹的模樣,實際他也不過是才進宮幾個月的新人罷了。早就聽聞先皇子嗣甚少,只有一女四子。可惜四皇子天生薄命,還未滿月就夭折了,而如今……

小全子忍不住擡頭看了眼臥病在床的上官令。

上官令是廢太子,也是先帝的三皇子,與原先的大皇子寧王同是皇後所出,可惜後來寧王被揭發並非皇室血脈,引起一陣風波,後又不知為何卻成了當今聖上跟前的紅人。

這當今聖上乃是先帝二皇子,與長公主上官玉乃妃妾所生。

按理來說,眼前之人應當恨透了當今聖上搶了自己的皇位才是,怎麽還會這樣喚他?

還不容他往下想,身前的人就又咳了起來。

趙九那嫌棄他的眼神臉藏都懶得藏,幾乎恨不得寫在臉上。

“可是公公還有事要交代?”咳完之後,上官令問道。

“啊……”小全子楞了神,連忙道:“殿下,這幾本手冊都是今日李廷尉獻給陛下的,上邊都是些臨都城的民俗故事。陛下記掛著您愛看些書啊畫啊的,就命奴才送來了。”

他雖低著頭,可說完這番話後倒是小心地擡起眼眸,偷偷瞧著上官令的臉色。

果然,上官令在聽完之後猛地又坐了起來,幾乎就是在那一瞬間,他掀翻了趙九手上的東西。那幾本手冊掉落在地上,差點就砸到了小全子的腳,好在他動作快,連忙躲開了。

手冊翻開了幾頁,上邊密密麻麻的字仿佛刺痛了上官令的雙眼,他只瞧了一眼,就吩咐了站在一旁的趙九:“給我扔出去!”

像是怒極了,眼中顯露出的怒火甚是讓人膽寒。上官令看著地上的物件,連嘴唇都是緊繃著的,那股說不透的恨意從額頭上緩慢浮出的青筋便可以看出。

趙九一言不發,可在上官令話落之時就彎下腰去將那幾本看著不起眼的手冊撿了起來,沒有立馬出去扔了,而是將其藏在身後,不讓這些東西出現在上官令眼前。

直至這時,小全子才仿佛瞧見了這場面,猛地往地上一跪才開口道:“還請殿下息怒,不知是奴才哪裏做的不好惹怒了殿下?”

嘴上請罪,可眼眸中卻透著一絲探究,偷摸著擡頭去看床上人的反應。

“不怪你。”上官令暫時平息了一點怒火,冷冷瞥了他一眼,又道:“我與那混……”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接著說:“我與那李廷尉如何,陛下不是不知,何必用他的東西來施舍我?”

他這話頗有些要怪罪上官烈的意味,小全子聽得出來,“這……這怎麽能是施舍呢?”

“殿下定是多想了,陛下只是想為您解悶罷了,絕無他意!”

小全子有些慌張,一說完就朝他磕了頭。

上官令冷哼了一聲,要信不信的樣子,“最好是這般。”

門一關,聽見腳步聲越來越遠,上官令才從床上下來。他的一個眼神示意,趙九就立馬出去守著,只有他手中的那幾本手冊被留下來放在桌角。

“那藥你大可不喝。”李鳴從偏室裏走出來,下顎繃緊,臉上是惋惜。

這五年裏上官令能安然無恙地在這宮裏活下來,很大的一個緣由便是他借病不出門,如同被軟禁。而最初上官烈對此甚是不放心,便以治病的名義給他送了藥。

可上官烈恨不得他死了才好,哪會那麽好心,正是如此,就在他稱病的第二個月,便發現上官烈送來的藥有問題。

本就是裝病,這一來二去的,沒病也喝出了病。

“我不喝,他怎可能放心我。”上官令自嘲般,“這藥總是要看著我喝下,我就是想要做手腳也來不及……”

“好在這不是什麽致命的毒藥。”說到這,他好似還慶幸起來。

“是藥三分毒,總歸是不好的。你看看你如今的身子,我中了毒倒是還比你有精氣神多了。”

李鳴說著玩笑,可上官令卻反應激烈,“什麽?你中毒了?”

“小傷罷了,現下都好了。”

可上官令卻不聽,最後是天晴將整個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他才淡定下來,“那這位徐姑娘倒算是救了你一命。”

“殿下,我這也不是什麽一定會死的毒。”李鳴有些無奈,笑著。

“那也並非小事,回頭你要重謝才是。”上官令的關切實在沈重,有時李鳴都覺著許是他年長些才對。

不過轉頭一想,他似乎確實還未曾同徐心道過謝。

來日相見之時,他想,他要向她道聲謝。

片刻的打趣過後,裏面的氣氛又變得有些讓人喘不過氣。

李鳴坐下,有一下沒一下地翻看著那幾本手冊,“那晚堵我回來的人是你派來的?”

“是。”上官令站在床前,“他既然允了給你派援手,定然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安插一個眼線實在容易。”

李鳴想起那晚交手中那個被對方打傷的手下,確實是前段日子來的新人。

“且為了不被發現,他也不敢安排太多,畢竟,也不止這一個。”

“那……燈會上那個才是吧?”站在李鳴身後的天晴也問了一句,“他最後服毒自盡了。”

“那人身上的令牌便是你文華殿的,這是想讓我懷疑你。”李鳴認真思索著,想著想著他就習慣將右手拇指放到下巴上摩挲起來。

上官令應了一聲,“他早已對你我之間有了疑心,不過是想引出我們自己承認罷了,方才那出你也聽見了。”

若不是如此,明面上他們兩個早就是你死我活的關系,何必又要拿李鳴獻上去的東西拿來試探他呢。

既然想看戲,那便演給他看好了。

“如此看來,你此去臨都城拿下那些賊人,當真是他給安排的一出戲而已。”上官令想著,不禁皺起眉頭。

何嘗不是呢?

那毒林裏的所謂霧氣也不過是那輪椅老頭的障眼法罷了,所說的斂財賊人反倒是個實打實的殺人兇手。

至於那麽輕易便逮到了,想必就是把此事誇大罷了。

從臨都城一路過來,實在是發生了太多事,如今回來了,等著他的怕也只是更多的戲臺子而已。

李鳴不敢往更深處想,他所走的也極有可能是條死路。

他忽然想起那夜燈會,徐心拉著自己去祈願。那花燈捏在手裏,輕飄飄的,可自己卻記得那時身邊人小聲說著心願。

剎那間,李鳴周圍毫無聲響,身處靜默之中,眼中皆是那晚的花燈與夜色,還有徐心喝醉雙眼茫然的模樣。

雙耳也只聽得到那潺潺流水之聲,以及不遠處小孩吵鬧說話的聲音。

腦海中的自己緊閉雙眼,有風輕輕吹過,帶著一點點酒香。

緊接著,便響起了徐心的聲音——

“祝願爹娘身體安康……”

“願臨都城百姓吃飽穿暖……願天下女子不再被輕視,能同男子一樣,做自己想做之事……”

聲音因醉酒而黏糊著,可每一個字都聽得十分清楚。

那天他自己祈了什麽願,反倒是一個字也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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