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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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

上樓的每一步對她而言都變得有些煎熬。

若真是他,她該說些什麽?

若不是他……

“少東家,便是這間。”小廝說完就退下了,阿星從身後上前一步,作勢要開這門,卻被徐心給攔住了。

阿星頓了頓,只看了自家主人一眼便又退至身後。

徐心深吸一口氣,緩了緩,隨後就推開門。隔著簾子,她第一眼只能瞧見那人的下半身。那人聽到了聲響,也轉過身來。

那是個男人。

不知為何,徐心的心臟忽然跳得有些亂,她的目光緩緩向上移,差一點就要看見全貌之時,那人說話了。

“徐姑娘。”

心跳一滯,很快又恢覆。

隨即她帶上了一抹淡淡的笑容,腳步利落地往前走,“賀公子,你怎麽來了?”

阿星習慣般關上了門,守在外面。

徐心松了一口氣,卻覺得心裏有些空落落的。她還沒來到紗簾面前,賀知賢身邊的小廝便識趣地為她撩了起來。

她微微低了下腦袋,還瞧了這小廝一眼,似乎就是燈會上的那一個,此刻低垂著頭,不敢看她。

“正巧來此用早飯。”賀知賢揚起唇角,眼睛望著她。

“又恰好瞧見了我?”徐心順著隨口一問。

哪知賀知賢就因這句話而慌了神,只一瞬也被徐心看進了眼裏,可她卻選擇視而不見,默默垂下眼簾。

他朝她伸手,手掌向上微微傾斜,是一個“請坐”的手勢。見徐心坐下後,他才輕咳了兩聲,“不是。”

才坐下的徐心聞言擡頭看向他,只見他的下巴隨著說話的動作上下一動,“我在等你。”

她的目光上移,發現說完此話的賀知賢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耳朵有些發紅。

一側離他們遠遠的小廝倒是如同什麽也沒聽見似的,仍舊安靜地站在屬於自己的角落。

隱隱約約的,感覺有什麽東西要冒了出來。

徐心輕輕一笑,直至眼前的賀知賢也坐了下來,她才拿起眼前被倒滿的茶杯,垂眸抿了一口。

“看來賀公子有要緊事要同我說?”

“寧之……”賀知賢莫名緊張起來,徐心全然當看不見,“我只是想邀你一同飲茶。”

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掌拽緊了覆在上面的布料,連手指都有著細微的顫抖,再接著開口也是藏不住的無措。

再擡頭,不知何時,他身邊的那個小廝已然不在,這房間內只剩下他們二人相對而坐。

一時之間無人開口。

“燈會之事,我還沒向公子認真道個不是。”徐心將杯子緩緩放下,說話時貼著臉頰的面紗輕輕晃動,一下貼得緊,一下又離得遠些,若隱若現的紅唇令人遐想。

“此事無礙……”賀知賢連忙答道。

可徐心卻不等他說完,她淡定地看向賀知賢,他的眼神明顯一楞。

她解釋道:“那日並非是我邀的公子,是我娘,她以我的名義將你約了出來。”

一個字一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毫無防備的全都跑進了賀知賢的耳中。這下他不僅是楞神,而是看起來有些許慌張。

徐心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手裏還拽著那塊玉佩,開口的同時忍不住拿著把玩,將那玉佩都揉搓出了屬於自己的溫熱。

“我知曉我們兩家長輩都想要撮合我與你的婚事。”她頓了頓,手裏的玉佩換了個方向,另一頭的繩子反倒被她捏在手裏,整個玉佩都懸在半空中。

搖搖欲墜,似乎隨時都會掉下來。

她想了想,在尋一個不那麽傷人的說法,“賀公子見多識廣,博學多才,理應尋個佳人做良配才是。”

“若你不願……”徐心一邊說著一邊思考著下一句。

“我願!”對面坐著的人幾乎是在徐心話說出口的一瞬間就站了起來,稍顯激動,椅子也被起身的動作發出了聲音。

門外很快傳來那小廝問候的聲音。

“無礙。”賀知賢緩了緩朝外面喊道,隨後又回頭看向徐心,“寧之,我是願的。”

她也跟著一起站了起來,眉頭緊了緊,“賀公子……”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的婚事應由……”賀知賢像是知曉她會說些什麽,有些口不擇言,眼神都恍惚起來。

哪知徐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想拿長輩來壓我?”

除去兩家長輩的有意撮合不說,賀知賢在她眼中一直都是個翩翩公子的存在。早年間相識之際,二人還是能說上幾句話的,至少在她眼中,賀知賢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人。

後來無意中發覺了他對自己的別樣心思,這才漸漸疏遠了些。

如今飽讀詩書,不時與自己談論天下正道之人,竟拿出此話來,難免不叫人感到失望。

賀知賢明顯也是亂了方寸,連忙搖頭道:“我並無此意。”

他此刻低垂著頭,徐心能瞧見他發顫的眼睫,方才來時還笑著面紅耳赤的少年,現下卻像是受到了驚嚇而血色全無。

見此狀,徐心輕嘆了一口氣,順手將玉佩又重新拽緊在手中。

“可是……”他擡起頭來看徐心,眼底的情緒徐心一時沒有看懂,像是受傷,像是質疑,還有一點點飄忽不定的委屈。

“可是我與你,相識了整整四年。”

他的思緒仿佛因這句話被帶回到了很久以前,神情是淡淡的憂傷,連聲音都輕柔了不少。

“我知曉你喜歡什麽,你喜歡那清雅脫俗、高潔不染的荷花,你還喜歡品茶……”他此時的目光恰好落在徐心方才喝過的那杯茶上,緊接著又似喃喃自語般,“你還喜歡同你的手下比射箭騎馬……”

“我們還一起去游玩過許多地方……”

接著他輕呼一口氣,道:

“寧之,我心悅於你。”

親耳聽到這句話和自己早就猜測到的感覺是不同的,徐心也錯愕了一瞬,繼而她猜測他大約是想起了那日在自家圍場上的光景,不由得哼笑一聲。

這一笑便惹得賀知賢再擡起眼眸,他的臉上和眼裏都透著些許茫然和緊張。

徐心看著他,又輕輕搖頭,“賀公子若是無旁的要緊事,那便恕寧之不能作陪了。”說著她就要走,可看見賀知賢想要挽留的神情,她又頓了頓。

“來人。”她朝外面道。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阿星就推門而入來到兩人的眼前,所幸她半低著頭,還與兩人隔著一層簾子,不曾看到賀知賢臉上的窘迫。

“讓人把酒樓裏上好的新茶拿來給賀公子品鑒。”

阿星應道:“是。”

休息呢想繼續往外走時,賀知賢還問上一句:“寧之,可否告訴我為何?”

為何不是他?為何不可以是他?

她倒也不是個磨蹭的人,甚至極為爽快,聞言就立即轉身,眼睛直盯著他的,萬分從容的模樣,“我品茶是因為我爹愛喝茶,這也是為什麽堂堂一個酒樓供應的茶比酒多的緣由。”

“品茶使人心靜,可卻算不上是我喜歡的。”

“阿星她們對我而言也不僅僅是手下,你口中的射箭騎馬對我們而言也不僅僅是玩樂。”

“至於你我一同游玩,其實賀公子應當也知曉,這些也不過是為了應付兩家長輩罷了,否則這世間哪有那麽多湊巧遇見的時候。”

像是說累了,不願再解釋太多,徐心撇過頭去看了眼被簾子擋住的窗外,後又重新看向他,“寧之還是祝賀公子日後能尋得良配。”

賀知賢一直盯著她的身影,直至她將門關上了才悠悠緩過神來。這時他身邊的小廝和上來送茶水的小廝都進來了,見有外人,貼身小廝顧忌著沒有立馬問什麽。

等人把茶水放下離開後,那人才著急問:“公子,發生何事了?”

方才徐心出來的時候,他沒有註意到她的模樣,只是看見阿星進去再出來後就去吩咐人換新茶上來。

賀知賢重重地喘了兩口氣,看著那扇又被送茶小廝緊緊關上的門,似是有些不甘,可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麽。

午膳之時酒樓的人就更多了,徐心留在此處細細將賬簿翻閱了個遍,點心吃多了也就不願再吃午膳。

可她還是吩咐了人將祥雲最愛的幾道點心用食盒裝起來送去婦堂。

阿星最開始也跟著她一同待在閣樓上,後來見徐心沒有要挪地方的打算,便離開了一陣。

長街上依舊熙熙攘攘好不熱鬧,轉角處的一家酒莊更是“熱鬧”。

忘憂酒莊是這周圍十幾裏地都聞名的酒莊,不為別的,就是酒水釀得好,喝下後像是真有使人忘憂之效。

因此許多人慕名而來,就連附近的許多酒樓客棧都是來這取的酒,井香酒樓也在其一。

眼下這忘憂酒莊前正圍著許多人,若換了平日來,旁人定是以為這是酒莊又來了一批大訂單,早就已經見怪不怪。

可卻不是這樣的。

烏醉帶著七八個護衛來到這酒莊門前,她原先還提著自己身上的裙子,後來許是等的時間長了,她幹脆連裙子都不提了,雙手抱臂,任由裙邊落在地上,臉上的表情更是有了些許不耐煩。

除了她們以外,其餘所有人都是走過路過瞧熱鬧的。

因為忘憂酒莊的大門現下是緊閉著的。

“若不是心虛,何必關緊大門?”烏醉的語氣沒什麽殺傷力,溫柔得像是在問小孩“你想不想吃糖”,只是眼神裏多了一絲不屑。

她的話音一落,周遭的人群就紛紛議論起來。

“這酒莊老板幹了什麽?”

“你這一看就對這片不了解吧?你看那帶頭的女子,名喚烏醉,別看她像個柔柔弱弱的小女子,人家可是後邊井香酒樓徐少東家的得力手下。”

“聽聞這烏醉用刀可厲害著呢。”

一句接著一句,越來越多人搭腔,就是一旁才路過的人也要湊上來一探究竟,從而加入進來。

“哎喲,你倆都沒說到點子上。兄弟我跟你說吧,這忘憂酒莊的老板,聽說是給人的酒水數量搞錯了,害得人酒樓的賬都給算錯了。”

“話說他怎敢如此不小心?這井香酒樓該是他最大的買家了吧?”

“誰知道是真的不當心還是故意的呢,前不久前邊不是也開了家新酒樓嗎?會不會是對家在使壞?”

“你這麽一說倒也有可能。”

“……”

“還不開門?”烏醉朝面前仍然緊閉的大門歪了歪頭,隨後給了身邊人一個眼色,好讓人隨時準備好。

“我不過是來問個清楚,還真要逼我拿刀不成?”說著她就朝身後伸手,果然一把大刀就被放在了她的手掌上。

那刀看著比她的兩條胳膊都粗,重量更是不可估量的,得身後兩個護衛才拿到了她手上,而她卻是可以面無表情地單手拿起,這讓在場的許多人,尤其是男子都驚呼了起來。

片刻過後,見那大門還是毫無動靜,她便提著那刀往前走近了幾步,最後一步的右腳還沒放下,眼前的門一下子就開了。

有個看起來上了年紀的男人從裏面走出來,有些心虛地看著門前的各位。

不是酒莊老板。

但烏醉同這酒莊打了這麽多次交道,倒是認了出來,這是酒莊老板底下的一個老夥計,平常的交易都是由他經手。

烏醉笑了起來,甚至眼底也帶了笑,“終於開門啦?”

“烏醉姑娘,有什麽事我們可以好好說,倒不必這般……”他說話聲音極小,低眉順眼地頂著一張老臉在這說客氣話。

手中的刀一下又挪了位置,交由身後人。烏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撇了撇嘴角,有些不悅,像是完全沒聽到這人說話一般。

“我這身衣裙都讓你家酒莊門口的地給弄臟了。”

那男人倒是精得很,立馬順著道:“我們莊主一定會給姑娘賠新的,更好看更時興的裙子,各位姑娘請進。”

烏醉大發慈悲般進去了,身後的護衛也都跟著她一同進去,最後一個進去之前還不忘把圍觀的人群驅散。

“大家夥別站在這了,都散了吧。”

要不說徐心手底下的人一個比一個精呢。看熱鬧的人聞言都面面相覷,嘴裏還不忘繼續議論著。

這些圍觀的男子也就敢對旁的女子指指點點,遇上徐心和她底下的這支護衛,楞是半個字也不敢多說。

以前敢說的少,王屠夫一事出了後,便是幾乎沒有了。

沒一會,忘憂酒莊門前的人群一哄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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