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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心事繞絲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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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心事繞絲長(4)

家門外忽地便急匆匆闖進來一人, 使這場剛冒頭的唇槍舌戰戛止。

踉蹌著跌進屋內的人是聶纮。

他扶在案臺沿氣喘籲籲,身上的衣衫狼狽極了,灰頭土臉, 似方經歷了一場惡仗。

“聶理司呢?!那個狗崽子,給我滾出來!”聶纮激動極了,連一旁輪椅上的老太爺都忽視, 目眥盡裂地朝宅中怒吼起來。

“做什麽?做什麽!”聶老太爺猛地呵斥。

聶纮的嗓音被壓下去幾分, 卻仍舊赤紅著雙眼:“爹, 您當真得管管老大家的了!聶理司那畜牲竟敢對我開槍!他這是要殺我啊爹!”

正說著, 屋門又被遽然撞開。

來人若非聶理司,又是何人?

他的情況亦好不到哪去,渾身臟汙, 似在地上被碾過一遍, 手中緊握著一把袖珍手槍,手指間、衣裳上還沾染了血跡。

聶纮回頭一瞧,更驚慌了,死抓著老太爺的肩不放, 擡臂指著聶理司,似要將他戳出個洞來:“爹——你看吶!他當真是要殺我來了!您老得為我做主啊!我一個長輩竟被晚輩如此對待……”

“我沒有!祖父……”聶理司聽著這番胡謅, 矢口否認, 他慌張地看了眼手中的槍, 只得解釋, “我不知對方竟是二舅, 不然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敢開槍的。”

原先囂張的聶綺瞧見眼前這般混亂景象, 都不由得啞了聲, 餘光瞥著那把手槍, 僵直地坐在沙發角裏, 身子一動也不敢多動。

全屋子裏,唯有蘭昀蓁自若平靜,欣賞著這出鬧劇。

“夠了,先把槍放下。”聶老太爺沈臉掀眸睨一眼手臂顫抖的聶理司,便知他尚且沒這個膽子要謀殺聶纮。

這副模樣,只怕是被人利用了,還尚不自知。

得了話的聶理司若大夢方醒,連忙將緊握著的手槍遠遠丟在地毯上。

“你們兩個,究竟是在做何事?!”聶老太爺慍怒。

從不曾想過,新年的兩場鬧劇,竟都是在自家門內始起的。

一瞬間,聶纮與聶理司都啞了火,心虛地瞥了眼對方,抿著嘴未說話。

老太爺見這般場景,心知有鬼,將欲發作,老翟叔便遞消息來了。

“老太爺,胡先生說要見您。”

聶老太爺冷哼一聲,怒極反笑:“好好好,我這身老骨頭倒要瞧瞧,今日是怎樣一出好戲!”

書房內的沙發上,五人對坐著,氣氛沈凝。

連大爺聶縉都被叫了回來,此刻正黑著臉坐在二兒子聶理司身邊。

蘭昀蓁安靜地端著一碗藥湯進來,在老太爺身旁坐下:“您老先將藥服下,順順氣。”

藥碗被擱在他手旁的三腿月牙桌上,聶老太爺卻碰也不碰,冷眼睨著周遭三人:“藥有何用?你們幾人,就差把我氣死!誰來說,今日究竟發生了何事?”

氣氛死寂一霎,三人略微擡眸互相瞥了眼對方,又難以開口地將視線撇開,頭低下去。

坐在老太爺左手邊的胡慊擰著眉頭,躊躇半晌,終是率先開口:“您老有所不知,今日我本還在辦公,突然便得知家中倉庫被人盜劫,情急之下喚了巡捕房的人過去,也不知為何是纮老弟與理司在那裏,三方人便交火了。”

“好端端的,你們倆為何出現在胡家的倉庫裏?”聶老太爺瞇了瞇眼,眸光剜向右手邊的兩人。

“我是去尋東西的,先前並不知那是胡家倉庫。”聶纮辯解著。

“我也是去尋東西,不曉得倉庫是胡叔的……也不知二叔同樣在那裏。”聶理司緊隨其後道。

胡慊艴然不悅:“好一個找東西!我家倉庫裏是放了什麽價重連城的稀世珍寶,非要你二人在門口開起火來?”

“這段時日,底下有人手腳不幹凈,理司出現在那裏,是去為商行尋回貨物的。”沈默已久的聶縉此時開口,為小兒子遮掩道。

他心知聶理司此番是在找什麽東西,但亦同樣知曉,此事絕不能讓老太爺知道。

“大哥且別急著搪塞。”聶纮瞧著聶縉,面露不屑,轉而朝另一邊道,“胡兄此言也甚是虛偽,你那倉庫之中藏著什麽東西,你心底裏沒數?”

“我胡慊行端坐正,胡家的倉庫裏存放的都是防災用的糧食,何來‘藏’一詞?”

“有防災的糧食是不錯,可那糧食之後呢?藏著的是我們聶家的古董!”聶纮冷笑兩聲,朝著老太爺指他道,“爹,您怕是還不知吧,我們家的大半古董,都被他私吞去了自己囊中。”

聞言,聶縉的臉色微變。

“口說無憑,這事是你說有就有的?”胡慊眉宇間的川字擰得更深了。

“誰說我沒證據?”聶纮喚了人將一只紅木箱拿到書房的茶幾上,站起身,擡手掀開蓋子,“爹,您仔細瞧瞧,這從胡家倉庫裏搜出的,究竟是不是咱家的東西?”

紅木箱中靜靜地躺著一只銀鎏金點翠花鳥紋鼻煙壺,聶老太爺凝眸一瞧,面色瞬地沈下來。

“我記得,這貌似是從宮裏送出的。”蘭昀蓁看了眼那只鼻煙壺,輕聲道,“小時候常見老太爺把玩它,後來,的確是不曾再見過了。”

胡慊扭頭詫異地看著她,卻只看見她眸底的淡然。

聶纮點頭,反笑著質問聶理司:“侄子,你此番尋的,不也正是這個麽?”

聶理司嘴唇翕動片刻,沒說得出半個字。

“老太爺,天底下哪會有這麽巧的事?您得明辨啊!”胡慊的視線從蘭昀蓁臉上挪開,只能蒼白地為自己說話。

聶老太爺沈臉橫眉,手掌重拍於三足桌上,動怒之大,震得其上的瓷器勺子與藥碗碰出脆響聲來,碗中的褐色湯藥四濺:“亂套了這是!老大家的,你來說,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被揪出來的聶理司支吾著不敢言語,擡眸愧怍地瞧了眼聶縉,仍是沒了下文。

“理司既講不出口,那就讓我這個做二叔的替他講。”聶纮坐於一旁,幽幽道,“爹,您可還記得當年理毓出了趟國,美其名曰去談石油生意?”

聶老太爺未置一言,只冷眼掀眸瞥了眼聶縉。

後者眸色略虛,避開了他的目光。

“歸根到底,哪有什麽石油生意?那都是明面上的說辭,他那番赴美,其實是去為大哥找尋願意購買府中那批古董文物買家的。”

聶纮冷笑著:“大哥的算盤倒是打得極好,府中古董之多,庫門鑰匙又在你手裏保管,走私部分文物,以換軍火,戰時再以高價向各類軍閥賣出,當真是筆穩賺不賠的買賣啊。”

“只可惜,理毓死在了歸途的郵輪上,他只帶去一半文物作了交付,餘下的另一半下落不明,想來你也一直追查著下落,不然,今日也不會讓小兒子跑去胡家倉庫了。”

“老二說的,可都是真的?”老太爺陰沈著臉看向聶縉。

聶縉的面色略有發灰,眉頭微攢:“爹,當年那麽好的商機,實是有利可謀,我才出此下策啊!”

“混賬東西!”聶老太爺抓起手邊的藥碗朝他猛地砸去,瓷碗在聶縉的腳邊炸得四分五裂,刺鼻的褐色藥汁臟汙了皮鞋面,他是躲也不敢躲,只得硬生生受著。

空氣中頓時漫延開一股苦味。

“我病得要死了都不願喝西藥,你倒好,將家底都掏給那群洋人了!”聶岳海氣得手都在顫抖。

若不是他如今腿腳不便,無力起身,只怕此刻聶縉的臉上已被狠狠掌摑一記了。

啞聲許久的聶理司見父親勢微,抿了抿唇:“祖父也不好聽二叔一面之詞,二叔,你做的那樁虧心事,只怕也還未告知祖父吧?”

原以為扳勝一局的聶纮聞言忽地楞住了,手掌心裏漸冒冷汗,面色仍強撐著:“理司,說話得拿出證據,你這般信口胡說,毀謗尊長,可得當心遭家法。”

“事實便是事實,我不擔心家法。”

這回,輪到聶理司冷笑了:“二叔,小侄聽聞您近來可是做了筆一本十利的鹽業生意,這麽好的消息,為何不告知祖父一聲,也好讓他老人家高興高興?”

聶纮頓覺背生芒刺,心底忐忑起來,都不敢多瞧一眼老太爺的臉。

見方才盛氣淩人的聶纮一下子偃旗息鼓,聶理司緊追不舍:“莫非是那運鹽船沈了,讓你虧得血本無歸,沒有臉面跟祖父說明?”

“胡扯!”聶纮怒目瞪他,“我做的不過是小本生意,有盈有虧,難道不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何須你在這裏嚼舌根子!”

“小本生意。”聶理司意味深長地重覆一遍,“可公司賬本上缺的那筆錢,可遠不止能做一筆小本買賣。”

“你這話是何意思?你認為是我拿了那筆錢?”聶纮起急。

“二叔莫要激動,我這裏人證、物證皆有。”聶理司恢覆冷靜,又轉臉向老太爺,“祖父,年前公司核對賬目時,父親曾托三妹協助,賬上的虧空,想來她也是親眼見證了的。”

聶老太爺緊繃著臉,看向蘭昀蓁。

她低垂著眸子,似乎萬分為難。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是能刺激到我的?”聶老太爺拊掌拍了兩下案桌,“說!”

“公司的賬本上,的確有一筆不小的支出……”她緩緩地回。

“那又如何證明,這筆錢就同我的生意相幹?”聶纮赤紅著臉,竭力反駁。

“這個問題,由二叔身邊的親信司機來回答,應是再合適不過了吧。”聶理司添道,“二叔每日乘車去了何處,與哪幾位老板應酬,談了些什麽生意,司機當是知曉得清清楚楚,將人找過來,綁到老太爺跟前,一問便知。”

聶老太爺見二兒子那副心虛模樣,便已心知此事虛實了。

“虧了多少?”

聶纮哭喪著臉孔,全然不見指認聶縉時的氣焰囂張:“連本帶息,統共……統共是……”

他雙手比出一個數。裏頭有借的,也有挪用的公款。

老太爺揭眸一瞥,只覺身體裏的血都往顱內沖去。

“你!你……”聶老太爺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臉色充血般的紅,手指止不住發抖。

話還未說完,整個人便猛地往前栽下。

“爹!爹!”聶縉連忙去攙,朝門口大聲將下人喊來。

聶理司忙於搭手將老太爺擡上擔架,聶纮怔忡地癱坐在沙發裏,雙手掩面,頭低埋於兩膝間。

胡慊起身,格格不入地立在一旁,以便於醫生進行施救。

與他同樣格格不入的,似還有一人。

胡慊擡眸看向蘭昀蓁,只見她神情淡漠地旁觀著這混亂不堪的場景,眸底無一絲波動。

後者似乎覺察到他的註視,掀眸瞥來,眸色淡淡。

胡慊看著那抹眼神,意會到了什麽,垂眸嘆了口氣,搖著頭,默然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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