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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心事繞絲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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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心事繞絲長(1)

十月末, 前方傳來戰報。

“東南王”任命前敵總指揮出兵浙江,當地駐軍節節敗退,死傷相藉。

看見報紙上的消息時, 蘭昀蓁已約好康修銘在銘德裏見面。

“他眼下如何?”蘭昀蓁擰著眉將報紙擱下,擡眸看向康修銘。

“人已撤退到蘇州養傷,暫無大礙。”康修銘見蘭昀蓁的面色不大好看, 又添一句寬慰, “他這人你是知曉的, 命硬得很, 哪怕這點小傷小痛?”

只怕是她心中的心疼,都比他皮肉上的傷要來得痛些,康修銘無奈又好笑地心想著。

“不是有那件銅器作‘禮’?是何處出了問題?”蘭昀蓁自是不疑賀聿欽在軍事上的能力, 勝敗雖兵家常事, 可他從未這般敗過,只可能是在其他地方出了差失。

“軍中有奸細作祟,將計劃悉數走漏,這才致使戰敗。”康修銘解釋道。

賀聿欽本已在暗中將孫部餘留的衛隊憲兵繳械遣散, 可軍情被內奸傳出,引得敵方出兵。

賀家軍裹血力戰, 拆毀一條鐵路, 方保全主力軍撤退至蘇州。

“那人可被抓住了?”蘭昀蓁的手指漸漸握緊。

康修銘頷首:“本是趁亂要逃的, 被聿欽一槍斃命, 倒是讓他死得輕易了。”

“我現在若去, 會不會添亂?”蘭昀蓁輕聲問道。

“你不必這般說。你在蘇州長居多年, 對那邊的情況更為熟悉, 有你在, 他沒準還能好得快些?”康修銘淡笑道。

言罷, 又想起什麽,“只是,你一去蘇州,聶家那邊難免要責難,我怕到時候難為的人是你。”

蘭昀蓁無所謂一笑:“事到如今,已沒什麽好隱瞞的了,外頭傳的那些話,我想也沒人不知了。”

見她泰然如此,康修銘微微揚眉,有意道:“嘶……的確。不過,我倒覺著,那話別饒一番風致。”

“宓妃留枕魏王才”,嘖嘖,怎麽看,都覺巧極。

這“宓妃”呢?自是風華絕代,巾幗才子之女;而“魏王”呢?亦是英姿邁往,拏風躍雲之輩。

真所謂巧極,妙極,配極……

……

深夜,聶家宅邸。

蘭昀蓁在書房的黃花梨玻璃書架尋著藥瓶。

去往蘇州的船票買的是今晚的,但臨行之前,她忽而記起老宅之中,有自己從國外帶回的特效藥,為備不時之需,她還是決定回府找一番。

棕褐的玻璃藥瓶被放置在書架深處,蘭昀蓁將它拿出,於手心裏掂了掂,所幸,還留有不少。

她將藥瓶收進衣口袋裏,出門沒幾步,卻遇上一個來尋她的丫鬟。

“三小姐,老太爺說,要您去侍奉茶水。”那丫鬟道。

蘭昀蓁立在原處,瞧了眼墻上掛著的擺鐘。

至多停留三十分鐘,不然會趕不上最後一班的郵輪。

她思忖片刻,而後平靜道:“我知曉了,你去吧。”

丫鬟輕輕點頭,離開了。

蘭昀蓁去到聶老太爺的臥房裏,只見老翟叔已在一旁為他收拾著今夜已喝過的藥。

“你來了。”聶老太爺掀動眼皮,睨向她。

“既是您老喚我來的,我又怎敢不來?”

“你這是心中有怨?”老太爺反問。

“您誤解我了。”蘭昀蓁淡淡一笑,邁步至老翟叔身旁,“翟管家辛苦了,餘下的我來便是。”

老翟叔猶疑了一瞬,擡眼看向聶老太爺。後者微微一擺手,他便低下首,端著藥碗出去了。

蘭昀蓁坐在矮幾邊,將紫砂壺中的滾燙茶水緩緩斟入茶杯之中。

茶湯色澤淺黃澄明,氣味淡甜,泡的是甘草。

年少時,她服侍老太爺用完藥後,便會泡此茶解苦。

聶岳海不喜房中的燈光刺目,是以夜裏的光線皆是暗黃的。他的聲音亦是自這幽幽的光火之中,幽幽傳來:“你是一點也沒忘,家中小輩裏,屬你伺候得最體貼。”

“這是您老一輩子的習慣,我怎敢忘記?”蘭昀蓁將茶倒好,淡笑著遞至他面前。

聶老太爺並未將茶盞接下,而是以那雙蒼老而陰鷙的眼眸盯著她,瞧了好半晌後,霎時拂掌,將茶杯掀翻在地。

“你既曉得我的習慣,又怎敢一而再,再而三跟賀聿欽糾纏不清!”

脆弱的紫砂茶杯自空中摔落,化作四分五裂的尖銳碎片。

茶湯飛濺,滾燙地濺落至蘭昀蓁的側臉,灼燒之感頓然而生,可她卻不為所動地平靜站在原地。

“賀聿乃軍閥之子,如今北伐已然開始,他必定沒有好下場!”聶老太爺劇烈地咳起來,面紅頸赤地擡手指著她,“你當真怙頑不悛,要為了這樣一個命在旦夕的男人,幾番違抗我的意思?”

蘭昀蓁淡然地以手帕拭去臉上發燙的茶珠:“您說錯了,違抗這一詞,從來便不存在。”

“一切皆是我自己的選擇。”她不疾不徐道,“您老的當務之急,並非操心我的事,而是顧及好自己的身子。畢竟,心臟病可不是玩笑,一不留神,便會取人性命。”

床榻上,聶老太爺氣得咳嗽更厲害了,身子顫抖著,下一刻,竟咯出鮮血來。

蘭昀蓁冷眼瞧著他這副虛弱模樣,走至一旁的茶幾邊,重新為他斟好一盞茶水。

“今後,您老便好好地將養身子,待到我與賀亥欽登報和離之日,您定要有氣力看報才行。”

蘭昀蓁將那仍舊滾燙的茶杯擱在床頭櫃上。

她掀眸瞧了一眼房中的座鐘——已過去二十分鐘,應是可及時上船的。大抵明日清晨,便可抵達蘇州了。

-

蘭昀蓁下船時,蘇州的天氣已有些許瑟瑟發涼了。

她扯緊了些肩頭的披風,心中不由得便惦記某個渾身舊傷的人,是否顧惜著身體,及時添衣了。

“小姐,那咱們是去見少將軍,還是先……”彌月在一旁拎著皮箱,等著她的吩咐。

她問這問題,當然是思及到栩鳶與青鎖亦在蘇州的宅子。

蘭昀蓁已許久未見過栩鳶了,自打小丫頭生下來,她也是頭一回同她分離這般久。

要說不思念,那是不可能的,便是彌月都時而瞧見,夜裏睡前,她常拿起夾在書中的栩鳶的照片瞧,滿目溫柔。

談到此處,蘭昀蓁扯披肩的那只手微頓:“你先回宅子裏去,替我見見青鎖她們如何了。”

她得確認賀聿欽的安危,不若無法心安。

彌月應下來,正思索著手中沈重的皮箱該如何辦才好,便見不遠處的一輛軍用卡車裏走下一人。

“幹少爺?!”彌月驚喜。

蘭昀蓁擡眸望過去,只見高瞻已朝她們邁步而來了。

“你怎會在此處?”蘭昀蓁亦意外。

高瞻站定在她身前,揚眉一笑:“修銘的嘴是能守得住消息的?聿欽放心不下,便讓我來接你們。”

“上車吧。”他伸臂輕松接過彌月手中的皮箱,卻不見她上車,“這是怎麽了?”

“她要替我辦些事情,便不一路同行了。”蘭昀蓁解釋道。

彌月趕忙點頭。

高瞻不疑有他,未曾多想,叮囑一句:“一人獨行,多加小心。”

兩股人就此分行。

一路上,蘭昀蓁都安安穩穩地坐於車後座,兩側的車簾悉數被掩嚴實,不露一絲窗外景色。同樣的,亦防止了車外之人的探看。

無街景分散註意力,唯見映於那層白紗簾布上的光影斑駁,車已開了許久,她的心緒自然而然地落回到這趟赴蘇州的目的上。

“他此番,又是傷到何處了?”她不忍問起。

“右胳膊中彈,所幸不曾傷及筋骨,很快便可恢覆。”高瞻坐在副駕駛座上,微微偏過頭同她道。

末了的短短一句,自是安慰她的。

蘭昀蓁不說話了,漸漸聽到車外的人聲動靜愈大,似乎快到目的地了。

“就是這,下車吧。”高瞻從副駕上跳下車,又為她打開車門,牽她下來。

珍珠白的皮鞋踩落至黃泥土地上,蘭昀蓁站穩身子,朝四下望去,屋宇房舍仍是江南韻致的,但無法稱作全然的瓦青墻白。

不遠處,傳來咯咯的雞鳴聲,這已是到鄉下來了。

“此處隱蔽,易守難攻,是以選在這落腳。”高瞻領她穿過一道又一道月洞門,“還有一緣由便是,這間宅院極大,士兵們也可安穩養傷。”

蘭昀蓁點了點頭,一路走來,她看見有許多負傷的武官以白繃帶纏著手臂,或拄著雙拐覆健。

再繞過一個花園,高瞻在屋子門前停下:“這處便是了。”

蘭昀蓁頷首,調整好心緒,緩過一緩後推門進去。

屋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中藥氣味,使人的心都酸澀發苦。

那人的右胳膊上纏著雪白醒目的繃帶,卻仍未安生歇息,而是立在幾只小方桌拼湊而成的大桌邊,俯身提筆,在地圖上唰唰標註著記號。

門被她隨手闔上了,他聽見聲響,從自己專註的思索中回過神,擡眸見她。

“到了。”他放下筆,眉眼溫潤地望向她,眸光含笑。

“我到或不到,似乎不要緊。”蘭昀蓁兀自在一只花梨木圓凳上坐下,“你瞧著似乎都好全了。”

聞言,賀聿欽哪會聽不出她話語中的悶氣?忙踱步至她身前,牽起她的手指,往裏屋引:“這裏的凳子太硬,坐著不舒適,床上的褥子尚柔軟,去床榻上坐一坐可好?”

蘭昀蓁被半牽半哄著攜進了臥房。

裏屋的陳設照樣是清簡的,唯有床榻上擺了兩個枕頭,左舊右新,樣式不同,右邊的那只顏色發亮,一眼便知,是新買來的。

“你床上為何有兩只枕頭?”她問。

賀聿欽瞧了一眼,視線又落定在她臉龐上:“這不是見你要來,便添了一只?”

“你就知曉我要跟你同住了?”她又問。

賀聿欽故作思忖了片刻:“不與我一同住,那你要去哪?”

蘭昀蓁不去理會他的這些故意話,擡手撫摸著枕頭上柔軟精細的五彩錦紋:“拿衣裳墊一墊不就是了,眼下你手頭還有多少錢?全拿去買枕頭去了……”

賀聿欽笑了,走過來,挨著她坐下:“我一介男子,行軍多年,活得糙些倒無妨。你不一樣,本就是該嬌養著的過日子的,哪能隨意應付了事?”

蘭昀蓁擡眸直望著他的眼,瞧了許久,唇角微微上翹:“分別的這幾年裏,少將軍可是到哪位粉紅知己的溫柔鄉中浸潤了一番?不若怎突然如此會蜜語甜言了?”

“粉紅知己沒有,意中人倒是有一位。”賀聿欽微笑著道,“本就是思及三小姐睡眠不好,才親自去選了一只枕頭,不曾料想,竟被如此懷疑,我當真是冤枉至極了。”

“油嘴滑舌。”蘭昀蓁輕聲誹他。

賀聿欽淡淡低笑著,伸手裹住她的五指:“只是這段時日,委屈了你,要待在這種地方。”

“我瞧著,這裏也沒什麽不好的,青山翠微,碧水明秀,倒挺適合隱居。”蘭昀蓁說著,忽而想起來,“只是你的傷,當年你在郵輪上時,傷的便是右肩膀,如今又傷了右胳膊,我瞧你這手臂是不想要了……”

聽著這話,賀聿欽靜靜地打量著她的神情,瞧得蘭昀蓁都心覺有些怪了。

“那個人,當真不是你送來的?”他問。

“什麽人?”蘭昀蓁也疑惑。

又默了片刻,賀聿欽方想通一般:“如此,我知曉了。”

“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蘭昀蓁失笑。

“初撤退時,傷員頗多,軍醫人手不夠,尋來的大夫都是鄉下本地的,從未處理過槍傷,許多士兵只能自己處理,傷口感染者數不勝數。”

“但在駐紮的第三天,有位醫師來訪,護送他過來的人,是蕭憲手下的副官。”賀聿欽回憶著。

當時確認完二人的身份,又搜過身後,他吩咐下官領醫師去治療傷員。

可那醫師卻立在原地不動,只微微一笑道——“我是蕭少帥專派來給少將軍療傷的,還請少將軍莫要見怪。”

要知曉,當初的唐培成死於蕭憲的槍口下,現如今,蕭憲又遣送醫師,助他痊愈,當算是還清了那條人命。

蘭昀蓁聽得一怔一怔,賀聿欽卻調侃道:“這回,倒要感謝我們三小姐的追求者了。”

是了,她還從未與他解釋過蕭憲的事。

蘭昀蓁回過神來,望著他,故意道:“連他都知曉,若你有不測我會傷心,偏你自己……”

後頭的話未能說完,賀聿欽輕攬過她的肩頭:“好了好了,眼下我不是好好地活著麽?”

這人……還真是會安慰人。蘭昀蓁瞥他一眼。

賀聿欽微斜著身子,伸手將床頭木櫃最上一層的東西取出:“雖說傷了手臂,可這段時日已好得差不多了,為你梳梳發還是綽綽有餘的。”

他坐到她身後,手中持著的仍是那半柄紫檀木發梳。

在賀家老宅時,她的發梳便由他放在床頭櫃裏,時移境遷,仍舊是同一處地方。

他捋過一頭青絲,略微粗糲的指腹自她後頸摩挲而過,是溫暖的,蘭昀蓁細心地數著他已梳了幾道,心底念起那首梳頭詩來。

四梳,五梳,六梳……

六梳,梳的是風月結,梳得心事繞絲長。

那是雲蘊華常念的一句,蘭昀蓁憶起她,心緒便沈沈。

“在想什麽?”覺察出她的沈默,賀聿欽手中的動作漸緩,探過臉問。

“有些事,我若不願說,你會怎麽辦?”她輕聲問。

無論是她的身世,亦或是栩鳶。

賀聿欽還以為她在想什麽,低低地笑了:“若著實難以開口,那便悄悄露出些許破綻,留給我來發現好了。”

蘭昀蓁的眉眼溫和地彎了彎,心中有一處,無形之中便柔軟地陷下去。

頭梳到一半,屋外傳來陣陣敲門聲響,不知為何,竟是彌月的聲音:“小姐?小姐你可是歇下了?”

蘭昀蓁意外地與賀聿欽對視一眼。

“我去看看。”蘭昀蓁下了床。

走到門邊,拉開門一瞧,外頭是神情焦急的彌月,與側身而立的高瞻。

“你怎麽到這來了?不是在宅子裏陪青鎖她們?”蘭昀蓁看了看彌月,又看了眼高瞻。

後者環抱著雙臂,半靠在門板旁,解釋道:“我去城中采買物資,碰巧被你家這丫鬟逮個正著,她著急得很,說要見你,於是便將她帶來了。”

“是青鎖她們出了事?”蘭昀蓁的視線又落回到彌月身上,眸底流露幾分緊張。

彌月微微搖頭:“倒也不是……是小小姐,她見只有我回來,卻不見你人,哭鬧不止,青鎖姐哄都哄不住,從未見她哭得那般傷心過。”

彌月說出前半句話時,高瞻的雙目便微睜了,待到她話音方落,他的質問便緊接上來:“你當真生了個孩子?!”

得知宅子中的二人無事,蘭昀蓁的心瞬時便安定下來,她看著高瞻,靜靜地回了他的問:“我是有一個女兒。”

本以為只是外界傳言,不可輕信,不料竟是真的。

得到她的肯定回覆,高瞻半天都未回得過神,張著口好一會兒:“她……有幾歲了?我媽可是知曉?”

蘭昀蓁又平靜地搖頭,只回了他後面那一問:“幹媽尚且不知,你先別同她講。”

高瞻的口閉上了,他心中亂極了,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先不論蘭坤艷是否知曉,即便她曉得了,亦只會心疼蘭昀蓁,眼下使真正思緒混亂的,是這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誰。

許奎霖?不會,他比蘭昀蓁還要早一年成婚,以她的為人,絕不會去破壞他人婚姻。

賀亥欽?幾乎也不可能,且不說,他與蘭昀蓁成婚不到一月便分居三年,若這孩子真是他的,賀家大房又怎會連半分喜得長孫的消息都未傳出?

蕭憲的可能性倒是極大,畢竟她定居蘇州三年,他便一並在蘇州居留三年。

高瞻愈想著,愈覺第三個想法是最符合實際情況的。

正深深思忖著,賀聿欽自裏屋走出,站在蘭昀蓁身後。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他身上。

咦?除非……

高瞻頓然醒神,被自己這個想法驚得打了個冷顫,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都悉數冒出。

“回去看看吧。”賀聿欽將手中的軍大衣披在她肩頭,聲音沈穩,“我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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