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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心事繞絲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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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心事繞絲長(2)

蘭昀蓁購下的那幢宅子, 與雲家舊邸僅一巷之隔。

清寂蕭瑟的落魄舊址旁,是燈火通明的蘇式宅院。

蘭昀蓁還未下車,便已遠遠地聽見了栩鳶稚嫩的哭聲, 她稍稍偏頭,探出窗外,便瞧見青鎖懷抱著小丫頭輕哄著, 立在正門口處, 等候著她。

“我們到了。”坐在前座的彌月歡喜地扭過頭道。

其實, 是似揭開真相般地說給賀聿欽聽的。

可她剛講完便反應過來, 賀聿欽對自己有一個可愛的女兒還一無所知。

彌月悻悻地摸了摸嘴唇,下車去牽蘭昀蓁下來,卻見後者已兀自下了車, 將要為她打開車門的賀聿欽都甩在身後。

“瞧, 小鳶兒,那是誰回來啦?”青鎖抱著哭得小臉布滿涕淚的栩鳶,引她去瞧。

懷中的孩子霎時便止住了哭泣,只圓眼含淚, 可憐巴巴地瞧著她。

蘭昀蓁三兩步邁上外階,將朝自己伸出雙手的小女兒抱入懷中, 緊緊擁著。

“鳶兒!”

“怎地不在屋裏等, 天黑了, 外頭不安全。”她低首, 以臉頰貼了貼小丫頭的額頭, 是正常的體溫, 未被外邊的夜風吹得著涼, 才漸漸放下心來。

“你姑娘不肯呢, 我瞧呀, 她若是再見不到你,嗓子都要哭啞去。”青鎖擡手,笑著輕戳了戳栩鳶紅撲撲的臉蛋兒,一掀眸,瞧見自那輛軍用車另一側走過來的人,倏忽楞住了。

“他,這……”青鎖瞧著賀聿欽一步步走來,趕忙轉眸去瞧蘭昀蓁,見她與自己對視一眼,便什麽都明白過來。

小栩鳶打出生起便對著照片日日認父親的臉,咿呀學語地喚著爸爸,如今倒真派上用場了。

蘭昀蓁單手拿出手帕,溫柔地揩拭幹凈栩鳶臉蛋上的淚珠與鼻涕。

紮著兩股辮子的小丫頭呢?此刻恬靜地依偎在媽媽溫暖的懷中,睜著圓溜溜似黑葡萄的眼睛,直瞧著朝自己走來的賀聿欽,一點兒也不怕生,似乎在好奇地打量著他。

賀聿欽站定在母女二人面前,也低頭看著栩鳶,身遭沒了往日的凜然之氣,仿若被磨平棱角似的溫和下來。

父女二人就這般大眼對小眼地安靜對望著。

蘭昀蓁正一心為栩鳶調整著衣裳的領口處,捂嚴實些,以防灌入冷風,全然不覺忽而靜下來的氣氛。

青鎖是個最怕安靜的人,面前的這三人又是這樣的關系,她欲說些什麽,好歹有些人聲,不至叫她心裏沒個底兒,可腦海中想到的第一句平常話語卻是,要小鳶兒快些叫人問好。

不行不行,這個話頭不行,青鎖當即將這個想法扼殺在喉頭。

小鳶兒打招呼,那是管他叫叔叔,還是叫爸爸?

青鎖的頭皮直發麻,忙笑道:“別在屋外站著了,你二人趕了這麽久的車,快進屋坐下來歇會兒。”

室內已燒起了炭火,要比外頭暖和許多。

賀聿欽在屋中的印花沙發落座,腳尖朝向坐在柔軟毛毯上玩玩具的栩鳶,似乎一直瞧著她。

青鎖正蹲下為栩鳶解開裹在最外的厚棉衣,心中想著,該如何讓他們一家三口多相處些才是。

“方才在外頭吹了許久的風,我好像都有些頭暈了,今夜便將小鳶兒交給你了。”青鎖將栩鳶的外衣搭在酸枝木角椅上,抱恙一笑。

蘭昀蓁正從櫥櫃中尋出茶葉罐,要泡茉莉香片,聞言回過頭來,眸色擔憂地看她:“你好好休息,若明日還不爽利的話,便上醫院裏去……”

“我知道,我知道。”青鎖擺了擺手,加快步子離開了,將空間留給他們一家子。

“晚上喝茶,會不會不太好?”蘭昀蓁有些猶豫。

“不會,我已許久不曾喝過你泡的茉莉香片了。”

身前的小栩鳶安靜地搭著自己的積木,不小心推倒一片,不哭也不鬧,又一塊塊拾起來重新搭好。

賀聿欽一面回答著蘭昀蓁的問題,一面將滾落至軍靴邊的三角形積木撿起,在栩鳶眨巴著的杏眼註視下,交還到她小手中。

“這孩子叫栩鳶?為何起這個名字?”賀聿欽垂眸溫和地瞧著小丫頭重新搭積木,問道。

蘭昀蓁不由得朝他看了一眼,方繼續手中註入開水的動作:“當初取的意是,鳥借木而飛,其飛也布翅翺翔。”

這孩子出生時,她與他尚且分離,各處難境。

她盼著,兩人都能似那只借木而飛的鳶鳥,終有一日,橫絕樊牢,概日淩雲。

如今小鳶兒的名,當真是遂了她的願。

思及此處,蘭昀蓁的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抹淡笑。

得了賀聿欽遞來的積木,小丫頭似乎對他親近不少,從玩具鐵盒中翻翻找找,拿出一張照片,站起身來要遞給他。

“給。”小栩鳶懷抱著一只狗狗玩偶,將照片放在他攤開的掌心裏。

賀聿欽凝眸看著她,笑了片刻,低眸再瞧,不覺怔忡——栩鳶從玩具盒裏拿給他的,正是他自己的照片。

當時,這張照片還是蘭昀蓁問他要的,她一直留著,保存得完好無損。

賀聿欽低首,眉頭微微攢動了一下,靜過好一會兒後,掩住了眼底的情緒,方擡眸看向栩鳶。

小姑娘雖安靜話少,可心思卻是細膩、敏感的。

她似乎覺察到了他的低沈,起先靜靜地不曾打擾,待到自己看向她時,圓圓的雙眼彎了彎,將懷中的狗狗玩偶也放到他膝蓋上。

賀聿欽的心中觸動極了,捏著那張照片,微俯下身子,與栩鳶保持著同一高度,手指點著其中的人像,慢聲細語:“鳶兒將照片給我,意思是認得我,對麽?”

栩鳶那雙圓溜溜極似蘭昀蓁的雙眸望著他,輕輕點了點小腦袋。

賀聿欽擡手摸了摸她的臉蛋兒,放下照片,一把將她抱起,也不忘了攜上那只她鐘愛的狗狗玩偶,放進她的懷裏。

蘭昀蓁剛端著泡好的茉莉香片出來,便瞧見這樣一幅場景。

賀聿欽抱著栩鳶,將她舉得高高的,逗著她玩兒。

平日裏,抱她的人要麽是蘭昀蓁,要麽便是青鎖與彌月。三人中,最高的也不過青鎖,而青鎖仍比賀聿欽要矮。

栩鳶從未被抱得如此之高過,此刻正樂得咯咯直笑,一只小手抓著賀聿欽肩頭處的衣衫,連懷中搖搖欲墜的小狗玩偶都不顧了,另一只手伸出去,摸著墻上壁燈垂落的琉璃水晶,口中直喚著“燈、燈”。

賀聿欽則是一臉縱容地將她舉得更高,看著栩鳶高興的小臉兒,大抵是連自己都未察覺,面上流露出的笑意有多少。

蘭昀蓁實是意外於賀聿欽會直接抱鳶兒,畢竟……她還什麽都不曾告知他。

“茶泡好了。”她走到他二人身邊,擡手要接過栩鳶,“趁熱喝吧。”

“好。”賀聿欽將栩鳶攬回懷中,將要遞給蘭昀蓁,卻被小丫頭直攥住袖扣,緊緊不放。

他衣袖處的那枚袖扣,還是當年蘭昀蓁送給他的那對大馬士革花紋鋼雕黑馬袖扣。

小丫頭倒是會挑東西抓。賀聿欽眉眼攜笑。

“栩鳶,該去睡覺了。”蘭昀蓁試圖去抱她,卻一點兒也抱不動。

孩童雖小,手上的抓勁兒卻很大。

“我抱著她也好。”賀聿欽對她道,“免得將你送我的袖扣扯壞了。”

冠冕堂皇的理由,蘭昀蓁瞧了一眼玩得意猶未盡的栩鳶,與低眸瞧著她的賀聿欽,只得作罷。

“其實她開口說話很早。”蘭昀蓁擡手,將栩鳶汗濕的額發輕柔捋開,“只是不知為何,平日裏就是少言。”

未被帶離他懷中的栩鳶,不再緊抓著那枚袖扣了,反倒用小手指仔細描摹起扣身上的雕花紋來。

賀聿欽眼眸溫和地瞧著她有趣的小動作,又看著蘭昀蓁:“慢語倒也無妨。”

“我孩提時也少言,現在看來,也無甚毛病。”

聽他如是說著,蘭昀蓁心中一顫,都未再去多瞧他的神情,只想著,他怕是已猜出來了。

……

賀聿欽直陪著栩鳶玩到淩晨,蘭昀蓁瞧見小丫頭的反應都有些迷糊了,心知她這是困了,便喚保姆來,將她抱去睡覺。

“你手臂上的藥也該換了。”臥房裏,蘭昀蓁尋出藥箱,擱在沙發間的矮幾上,“早知曉今夜你會和我一起過來,就不必買那只枕頭了,要什麽東西都可從家中帶去。”

賀聿欽將襯衣解開,伸出手臂,低笑著:“這便是會過日子的人,要不然,怎能做企業家?”

“你知道的,倒還挺多。”蘭昀蓁拆開酒精與消毒棉,瞟了他一眼。

“年初時的商品博覽會,我是去看過的。”賀聿欽溫和地看著她,“只是不便出面,只好托修銘買回一臺收音機。我一直用著,覺得並不比進口貨遜色。”

蘭昀蓁的唇畔不由得浮現一抹淺笑,卻也不接話,坐下來,為他先消毒傷口。

房中燈火葳蕤,柔黃的光線灑落於她的側臉,映照出她動人的五官。

她正神情認真專註地做著消毒工作,賀聿欽瞧著她臉龐,心頭憶起一件事:“上回在信中,你說有件事想與我說?”

蘭昀蓁撚著消毒棉鑷子的手指微頓,她聽見他的聲音又響起:“現在可還想說?”

她回過神,淡淡笑了笑,低眸繼續手中的動作:“你願聽,我便說,也就是一戲折子似的故事罷了。”

“願聞其詳。”

戲,是一場醉生夢死的大戲。

喜時寥寥,悲時濟濟。

女主人公曾是一方富庶之戶的千金小姐。

其父乃清朝富商之子,弱冠之年,殿試高中狀元,被清政府授翰林院修撰一職,自此心系國事,內憂外患之下,欲實業救國,於蘇州辦永興紗廠。

苦心經營之下,紗廠成果粲然可觀,曾經的同僚楊氏想求他出資辦煙館,被拒後卻懷恨在心,買通廠中員工縱火,意圖報覆。

終,一場大火燒死百餘人,父親於凜冬之時獲罪入獄,昔日的千金小姐轉眼落魄,丈夫非但在此時同她和離,甚至落井下石,羅織罪名,告發岳丈曾籌集資金,推助起義。

她的父親在冰冷的牢獄裏慘遭酷刑,認下不實卻正義的罪名,承認革命是實,但堅決不說出其他革命黨人的下落。同年十二月,寧死不屈,卒於獄中。

於火災中喪命的工人親眷們遭人挑唆,舉起火把與火油,忿忿擲進她的家宅中。夜深人靜,宅中之人尚處酣夢,無人醒來。他們就這般,沈寂地於睡夢中死去。

一夕之間,小姐當真落魄了,且家毀人亡。

她攜女兒到戲班中謀生,那雙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雙手,如今做的卻是最苦最累的班底的活。

老天爺願眷顧她一時,使她重新遇見一位善自己之人,且與他有了一個兒子;老天爺不願眷顧她一世,前夫的情人恨她入骨,將肺癆病人的衣物悄悄塞進她衣箱,使她染上肺癆,咯血而亡。

“往昔偌大一個雲家,轉眼只剩下一女一兒。好人為何無好報?她的女兒恨極了一切,心中想著,惡人自須惡人相磨,她該變得比那些仇人冷漠心狠百倍,才能為親人討回枉命。所以,她將弟弟送回至他父親身旁,自己則憑借一張與仇家女兒模樣相似的臉龐,無一人知曉地滲入進去。”

蘭昀蓁默了默:“她想親眼看著這個以奪來錢財築成的家,一點點地分崩離析,至親永逝,親人反目的切膚之痛,都會成為他們的報應。”

右臂上,血跡臟汙的紗布被解下,換上新的,賀聿欽凝眸瞧著蘭昀蓁的神情,她看似平靜地說著,仿若真將自己剝離出來。

這樣的痛,若不是已痛得麻木了,又怎能像旁觀者般付之於口?

他忽地想起來,二人當初分離時,還是胡慊謅出了一個合適的理由,才使他們得以見上那面。

原來一切早有跡可循。

他早該想到的,不然也不至她一人承擔痛楚。

“你會覺得離奇麽?世界竟是這般小,小到能讓我在姆媽死後遇上杜栒文。”蘭昀蓁放下手中的剪子,眸光怔忡地看著梅花矮幾上搖曳的燈影,“那年,恰好聶芷安病逝,自那後,聶綾精神便有些恍惚了,她整日淚流,連視力都漸漸模糊起來。杜栒文很愛他的妻子,想來亦是看中這點,才會收養流落街頭的我。”

“他將我帶回家後,聶綾的狀況便日漸好起來。她當真把我認作聶芷安,每日教我念書,為我織衣。我替代了聶芷安的身份,而她亦給我一種姆媽的溫暖。”

“其實,聶家人也並非全是惡人,正常的人逃了出來,餘下生活在那間宅子裏的,他們的心臟到極致。”

“戲落幕了。”蘭昀蓁說完,緩了緩,對上他凝視的目光,“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那位千金小姐之女,若是從初見時便將我利用得徹底些,或許今日便可輕松些了。”他對上她的眼眸。

“你全然不在意麽?”蘭昀蓁略覺詫異。

正常的男子聽完這個故事,意識到自己被利用,都該是心有隔閡才是。

“作你手中的那柄利刃,我心甘情願。”賀聿欽握住她的手。

“除開這個故事,我如今倒還得知了一事。”

“什麽?”她問。

“原來,蕭憲是小鳶兒的親舅舅,而並非如外界傳的那般。”是她的生父。

這更印證了他心底的某個想法,現如今,只求蘭昀蓁的答覆。

“有一事,我一直未曾問你。”賀聿欽的目光徑直看她,燈火映得他眸色深沈,“栩鳶是不是你跟我的孩子?”

一瞬間,蘭昀蓁怔怔地看著他,不知該如何言語了。

空氣中沈默好一會兒,她眼眶一熱,只覺有淚要落下。

“我知曉了,我都知曉了……”賀聿欽結實的手臂攬過她的肩,緊緊擁住她,手掌拊在那對顫抖的肩胛骨上,一下一下地安撫著。

他一直重覆著這話,唇上的溫熱印落在她閉上的眼皮,眼尾有淚珠滑落,那抹溫熱追逐著,將它悉數吻去。

……

撫慰著蘭昀蓁入睡時,夜已很深了。

床頭櫃上的海派嵌螺鈿燈只亮著微弱的燈光,灑落在床上熟睡的佳人的臉龐,照出她尚有些紅腫的雙眼。

賀聿欽坐在床沿,低眸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心頭感慨萬端。

今夜她哭得很心傷,想來是這些年經歷太多,一直要強地埋藏於心底,終在他問出那句話時得以宣洩。

家仇,實業,女兒,這幾件重中之重疊加一處,將人壓得無法喘息都不為過,偏她一聲不吭地默默經受著,將一個活生生的小人兒隱瞞於眾人面前,悉心照料的同時,又在實業上大有作為。

這幾年,她過得該有多累?

賀聿欽看著她,滿目心疼。

喉頭凝澀,他欲出門吹一吹冷風,抽根煙清醒片刻,在手碰到煙盒時,卻又想起,她叮囑過傷後要忌煙。

賀聿欽移開手,瞅見西側房間的燈還微微亮著——那是栩鳶的房間。

心中有一處,驀地便軟下來。

他想去瞧一眼小丫頭,哪怕她熟睡著,不知他來看她了。

房間裏,只亮著一盞柔和朦朧的壁燈,栩鳶安睡在一張胡桃木的小床裏,懷中仍不忘摟著她喜歡的玩偶。

賀聿欽俯在小床邊,連呼吸都放輕,仔細觀察著女兒小臉蛋。

眉眼與嘴巴要像昀蓁多些,耳朵與鼻子或許更像他。

小床裏的栩鳶不知夢到什麽,喃喃地翻了個身,不將正臉給他打量了,側睡著,只露出半張小臉。

賀聿欽目不轉睛地註視小女兒,溫和地笑了,動作輕而緩地為她掖好被子,彎下腰,親了親她飽滿光潔的額頭。

這場仗,只有勝,沒有敗。

就算是為了他的妻女,為他們一家三口的安寧,為全天下小家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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