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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察覺 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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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察覺 對視。

想知道裴晏在藏著什麽, 最好的辦法是先放出一個鉤子。

這個問題叫裴晏猶豫片刻便點了頭,很自然地問道,“老師昨日是有查到什麽嗎?”

“兩件事, ”宋銘川開口, “一、劉尚書也曾來過風月樓, 二、三皇子的母族寧家在劉尚書失蹤後就宣布了一樁婚事, 家中嫡子要與蒼州林家結親, 過幾日就要下聘。”

“說蒼州林家你或許不清楚, 但林家有人在東南軍,你也見過的。”宋銘川道。

“林副將。”裴晏神情微動,“冬獵時我幫過的那個?”

“對。”宋銘川點頭,“風月樓人多眼雜, 為了不打草驚蛇, 我沒有主動詢問,只略聽到一些。蒼州林家也是江南豪族,與東南軍往來密切,這事辦的倉促,從定婚期到下聘時間很短, 我懷疑有些問題。”

裴晏:“過幾日就要下聘的話, 豈不是寧家就要出陵州?”

宋銘川:“寧家真正掌事的寧老不會去,但家主是會去的,因為是族中嫡子結親,據說聘禮十分豐厚。”

朝廷命官失蹤蹊蹺,三皇子本家卻不但不收斂,反倒大張旗鼓地要操辦婚事,這本身就不合理,還恰好趕在他們剛到陵州萬事不熟的份上。

“看來得想個法子去觀一觀禮。”裴晏道。

“唔, 不錯。”宋銘川懶洋洋往後靠了靠,“我倒是可以去順路一觀,但只怕看不出什麽名堂,殿下若是有法子,可以去瞧一瞧詳細,還有什麽想知道的?”

“我……”裴晏一頓,面無異色輕笑起來,“我能有什麽想知道的,老師已然都做得很好。”

——魚兒沒咬鉤,果然年紀漸長。

宋銘川也沒指望一句話能釣出什麽來,就著倚靠在椅子上的姿勢瞥他一眼,“那我先走了?今日天氣不錯,王總督只怕還安排了新鮮玩意呢。”

他的新鮮玩意兒,自然還是那些風月場才有的東西。

裴晏原本的笑容停了停。

宋銘川起身要走,轉頭就聽到後面一聲。

“老師!”

這一聲有些急促,裴晏直接站了起來,差點打翻旁邊的碗,那只碗搖搖晃晃,但誰也沒有管它。

“什麽事?”宋銘川回頭看他。

那雙湖藍色的眼睛好像蕩漾起漣漪,很淡,不過是蜻蜓點水一下,隨著碗自己平衡住停在桌面又恢覆到平靜。

裴晏就用這樣的目光看著他,說著截然相反的話。

“老師要早一點回來,好不好?”

——這樣的語句其實不像撒嬌了,宋銘川所熟悉的、這小子藏在骨子裏的強勢又隱隱約約冒出頭。

宋銘川正面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閃,笑了聲,“那可不好說,我是過來游玩的,自然要玩夠本才行。”

反正都被發現逛青樓了,破罐子破摔也就這樣了。

“哦對了殿下,”宋銘川走到門口,轉頭看著還在撐著裏子的人,挑了挑眉,重新撒下魚餌,“過幾日王總督只怕要來探聽我的風聲,殿下記得表現得好些。”

他說完打量了一眼裴晏。

——好了,完全不用“表演”了,裴晏看上去已經要掀早餐桌了。

宋銘川“啪”地無情關了門。

風月樓別的不多,世家裏的紈絝最多,宋銘川在風月樓泡了三天,認識了一大幫紈絝子弟,這群人成天招雞鬥狗,聽說“京城有官差”來不但不避,反而非得過來瞧瞧,宋銘川生得好極了,往風月樓一站,也不知道是誰占誰的便宜。

江南好男風的竟然甚廣,一群紈絝子弟雖然沒膽子招惹宋銘川,但眼睛不眨跟在旁邊獻殷勤一個沒落下,問什麽答什麽,抖摟家裏長短比裴晏這邊審人還快,風月樓熱鬧得活像集市。

——這邊是艷陽高照,另外一邊則是戰戰兢兢。

裴晏這幾日可以說是面色急轉直下,初來江南時的春風拂面已然消失,面無表情地審完張巡撫,片刻未停,又叫來了與張巡撫曾共事的同僚。

四皇子殿下的心情不好是人人可見的,王總督瞅了半天,在一邊小心翼翼開口:“殿下您看上去心情不好?”

他話音才落,就看到裴晏表情非常不善地看向他。

那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把王總督拖出去滿門抄斬。

“……是,是下官說得哪裏不對嗎?”王總督被他這雙眼睛盯著有點發毛,低下頭不敢直視。

“你手下的人,好得很。”裴晏將一本賬冊重重丟在桌上,不鹹不淡地開口,“這幾日將老師帶到何處了,嗯?”

他語調冷硬,顯然是極其不滿。

王總督聽完心下一咯噔,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原來是因著這件事!

他當然知道自家小廝把宋銘川帶去哪了,說實在的他就是故意把人往風月樓裏帶的,風月樓是寧家產業,出不了事,據說那宋大人這幾日流連忘返,還交上許多紈絝朋友,日日都是深夜才歸。

——這才是他樂意看到的。

但四皇子如今明顯是表示不滿了,王總督趕忙上眼藥,“……殿下冤枉,下官確實派了個小廝跟著宋大人,但可萬萬不敢引著宋大人去哪種地方啊!”

言下之意是宋銘川自己要去的。

他邊說邊偷偷擡頭,果然如他所料,裴晏面色一沈。

當晚,宋銘川照例待到夜深,才進院中,又瞧見了裴晏。

其實這幾日裴晏是日日在等他的,宋銘川每回都會問裴晏還要問什麽。

裴晏每回都說:沒有。

於是每次宋銘川便說好,再與他擦肩而過關上門。

如今宋銘川也是站在院中,再一次問他。

“殿下還有什麽要問的麽?”

“以後老師勿要再去這等地方了,”時隔多日裴晏終於開了口,但語調卻是不容置喙,面色亦是冷淡,“雖說老師並非皇差,但我等一行並非是來此享樂,還請老師多註意些身份。”

上來就是毫不留情的指責,似乎是忍耐許久後的發作。

“哦?”宋銘川聽完挑了挑眉,表情便很不好看,“殿下這是在指責為師麽?”

此話一出,空氣僵持住片刻。

“……不敢。”裴晏沈默下來。

“那就好,臣雖不才,但好歹是殿下老師,還請殿下好生忙差事,莫要總想著指手畫腳。”宋銘川打量了一眼裴晏,徑直擦肩而過,重重關上了門。

這聲關門聲似乎是洩憤,裴晏的表情閃過一絲隱忍,旁邊客棧的夥計聞聲過來,大氣也不敢出。

當晚,據說四皇子房內砸了一個杯子。

這些小道消息是瞞不住的,第二日就從客棧與風月樓中流傳開,再進入了王總督的耳朵裏。

隨後是他冷眼旁觀著,這師徒二人跟形同陌路似的,他在客棧看見二人連招呼都吝嗇打,每次見到彼此都是面無表情而過,偏偏細看下來,宋大人還像是占據上方的那個,四皇子殿下雖面無表情,但卻反倒更委曲求全。

別的不說,王總督某日來到客棧時,就看到宋大人早早離開,而四皇子殿下目光卻一直投在宋大人身上,直到他來了才掩飾般地收回。

——京城之中傳言,四皇子殿下極其重視他老師,看來還真沒有說錯。

後來就連客棧裏的掌櫃的都知道他們鬧了矛盾,平日裏也不敢單獨提,甚至還有意地“提點”宋銘川,告訴他裴晏往日何時出行,王總督又是何時會來客棧,叫他避開些。

宋銘川聽完以後,就掐著某個裴晏要出門而王總督尚未來到的節點下了樓。

果然在樓梯口碰到了裴晏。

裴晏沒看見他,正從房門中出來,面色冷淡,外面的陽光好像照不進分毫,他手指輕輕整理了一下袖口,邁步往前,旁邊福來低眉順眼一句話也不敢說,像個隱形人一樣弓著腰跟在裴晏身後。

不僅僅是福來,周圍的氣氛一整個都是壓抑的,灑掃的小廝、平常笑模笑樣對著宋銘川的掌櫃的都不由自主地恭敬起來,不敢露出一絲神色。

在這樣的環境下,裴晏的眼睛裏是波瀾不驚的,那雙澄澈的藍眼睛此刻像玻璃珠般,剔透,但空茫茫什麽都沒有。

宋銘川其實一直覺得裴晏很有“活人氣”,在他面前撒嬌得厲害,鬧起別扭來不看他的時候也是鮮活的。

而不是現在這樣。

突然,裴晏神情一動,若有所覺地轉頭看來。

四目相接。

宋銘川清晰地看見,那原本冷淡而空無一物的眸子裏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若冰山消融,萬物覆蘇,那點鮮活的氣息好像瞬間被點燃,順著目光蔓延到了裴晏身上。

裴晏眼中波光盈盈。

只一瞬,宋銘川心猛然一跳,他不可遏制地握緊了自己的手,全身血液鼓噪著往心臟流動。

“四皇子殿下,”王總督的聲音從很遠處傳來,“咱們走吧!”

馬車聲、人行走的聲音、門扉轉動聲嘈雜遠去。

宋銘川過了許久才活動身體,此刻他發覺自己的掌心已經出了汗。

他看著掌心中的汗水,苦笑一聲。

——有些問題,答案看來已是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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