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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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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這一行懷抱怨恨逃竄的匈奴青壯並不曾想,他們人生中的最後一場噩夢,不過才剛剛開始。

胡騎素以“士力能彎弓,盡為甲騎”而威名赫赫。而遠在百年前,匈奴分裂為南北二部,同漢人錯居之匈奴落漸漸出現勝兵制度,五人中僅取一人為騎兵。

即便如此,常年以游牧為生的他們仍稱得上是人便弓馬,驅策如電,來去如風。

多年來,便是憑此肆無忌憚地入關鈔略,張雄跋扈,鮮有對手。

尋常百姓家徒四壁,連匹馬都不曾有,根本奈何不得他們,只得任由他們欺淩劫掠;而州兵中有能者早被抽調一空,驅至官渡前線,留於軍中防衛者多是庸碌無能之輩,加上所馭不過劣馬,完全追不上他們;豪強富戶早已堅壘自守,決計不會無端招惹棘手的胡騎;袁紹軍則因官渡戰事之曠日持久而焦頭爛額,拉攏安撫他們作為助力尚且來不及,哪裏會在意一些普通郡民那微不足道的損失?

可偏偏就是這趟一如往常的鈔暴,途中殺死的一個微不足道的枯瘦老漢,叫他們沾上這附骨之疽。

無論他們朝西逃出多遠,沿途投靠了多少匈奴屬村落尋求庇護,只要下了馬,因疲憊而閉上眼,隨時就會有如影隨形的利箭追來。

神出鬼沒的那人始終不急不慢地綴在他們身後,每日通常只發一箭,回回箭無虛發——雪光但凡出現,必有一騎斃命。

只要新的一天到來,他們就會發現被留下守夜的同伴已被那神行電邁的驚天一箭貫入額心,連示警的聲音都未能發出,便當場斃命。

起初他們還感到憤怒、屈辱、驚疑……

現在卻只餘無窮無盡的恐懼,和不知何時才能擺脫那索命惡鬼的絕望。

現身的從來只有看似平平無奇的箭矢,他們始終不知他本人究竟藏身何處,而且對方的耐心強大得叫他們寒毛直豎:如為捕食獵物的猛獸可於林中伏臥日餘而不動,那神箭手也始終只在暗中觀察他們,以驚怖為兇器,肆意地耍弄著他們。

好像在盡情享受著他們在惶恐不安中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醜態,再在侵晨到來前無動於衷地彎弓放箭,奪走他們中一人的性命。

家是絕對不敢回了,想藏在沿途經過的村落也是無用——他們親眼看著做出這一決定的那幾人,連帶其庇護者,是如何悄無聲息地斃命藏身之所的。

他們表情或於睡夢中安詳,或因洞察危機而在恐懼中已喪命:無不是鐵簇貫頭,或穿額心,或穿兩邊側穴,一箭斃命。

偶有在夜裏一道遭殃的人家,可包括亡者在內,部落中人竟始終對災禍一無所察。

這叫常人難以理解的詭譎一幕,很快叫沿途之民所察覺,皆感震怖。

無論是荒漠或是草原,都不可能完全掩蓋馬糞的氣味或是馬蹄的痕跡,尤其對常年馳騁於這片土地之上已久的他們而言,要通過蛛絲馬跡來捉到追蹤者的痕跡,理應是易如反掌的。

可他們無論派出去多少人,在附近近乎掘地三尺地搜尋,依舊是什麽也沒能找到。

這怎麽可能?

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也不敢相信。

他們素以“人不馳弓,馬不解勒”為豪,但這不過是誇大的說辭罷了——這世上哪有不知曉疲憊的人,又哪有不需休息的馬呢?只要是被馬蹄踏過的草地,就會留下能讓經驗豐富的他們分辨出來的凹陷,這是他們自降生的那一天起就被教導的道理。

可眼前的事情,卻徹底打翻了他們的認知。

被寄以厚望的落巫則在查看那幾人死狀後,更是一口斷定帶走他們性命者非人,而乃鬼神。

——“是詛,漢詛。”

此言一出,沿途部落再無人願意收留他們了。

他們被懼怕詛咒牽連的族人所遺棄,又被那鬼魅般的索命利箭追著,只能重新踏上路途,不敢再有片刻停歇。

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回到匈奴庭,尋求祖先、天地、鬼神和天地所置之單於的庇護。

若真是惡鬼,一定會受他們先祖不滅之魂的震懾;若只是人,那也無法攻破有嚴兵把守的高大城墻。

只要能逃進去,他們或許就安全了——他們從未感覺這條熟悉的道路如此漫長。

等終於快逃到象征著心目中最安全的地方的匈奴庭平陽了,一行十九人竟僅存二人。

王庭仿佛近在眼前,他們腦海中的那根弦也已被繃到了極點,變得越來越沈默的同時,隨時都可能因極端的恐懼而斷裂。

“這果然是詛咒。”

他聽到唯一剩下的同伴念念有詞:“那些該死的漢奴……可恨……一定是詛咒,是詛咒……”

原本高大健壯的漢子,在長達半個月被死亡陰影籠罩下,叫無眠和疲敝折磨得雙目赤紅,整個人都瘦脫了形。

比身體狀況更糟的,是對方的精神狀態。

他麻木地扭過頭去,繼續看前方蜃影般的城池。

事實上,不僅是他的同伴瀕臨瘋狂,他也越發懷疑,究竟是否有這麽個人的存在了。

——這便是他的頭顱被驟然發狂的同伴以刀割下時,所殘存的最後一個念頭。

見到剩下那兩人突然自相殘殺的畫面,遠處的虞臨微微歪頭,卻未放下弦已然拉滿的長弓。

下一瞬,被驟然釋放的弓弦激起一聲鏗鏘,一道亮影絕弦而去。

箭出,人倒。

掐滅最後一根草芥後,虞臨卻未第一時間離開。

而是靜擡下頜,目無感情地仰視這座已被匈奴兵侵占多年的漢人城市——平陽。

從雙方卒遇的第一天起,他分明能輕易殺盡這一行人。

沒有選擇這麽做的目的,是想弄清楚他們本營所在的地方。

匈奴騎自然不可能找到他的坐騎留下的痕跡——他自始至終,都未借助過外力。

弓箭和長劍根本稱不上負重,他能輕易發揮出最快的速度來。

憑他的狩獵能力,沿途又隨時能獵取到食物……對極限狀態下三天才需進食一次的他而言,要追蹤這群每隔大半天就要紮帳休息、行跡無比明顯的人,可謂毫不費力。

路上所經過的那些部落,他閑得無事,也都四下巡視過:凡是見在戶門處懸掛著漢人頭顱做戰利品,又或是院落裏捆有奄奄一息的漢人奴隸的,便順道一並解決了。

在他用箭矢的粗暴催促下,這行匈奴騎顯然不算配合。

虞臨也有辦法。

每見他們想賴著不走了,或是有人想脫離隊伍獨自逃跑,他便直接射死那人作為提醒,好督促餘下的人繼續向前。

孤身狩獵喪屍多年的他,在藏匿身形、長途追蹤和驅趕獵物相關的經驗堪稱無比豐富。

虞臨認為,只要他們一天不能擺脫危險,就只能被迫往心中認定最安全的地方逃。

如貓逐鼠,只要耐心足夠,總能找到對方的巢穴。

事實也正如他所料:這一隊匈奴騎帶著他一路輾轉,最終來到了王庭所在的平陽城。

在最後一人斃命於箭簇之下後,那股不斷催促他前進、驅使他到此的陌生情緒,也終於淡化了。

日曜絢爛,讓烏黑的瞳仁染上了一縷仿佛帶著溫暖的淺褐。

像巡視自己的領地一般,虞臨光明正大地在附近逛了一周,最後視線鎖定了城頭佇立的那三面大纛。

他從未有過憑自己一人抵擋千軍萬馬的狂妄,追出這麽遠的主要目的,要確定這些胡人的根源。

所謂揚湯止沸,不如滅火去薪。

畢竟冀州毗鄰並、幽二州,又緊臨北漠,作亂者有日漸勢衰的南部匈奴,還有新興起的鮮卑烏桓等族裔……哪怕書上有大致寫過,但在現實裏要真正分辨沒有文字、血統混雜、長相具是深目高鼻的胡人的具體族類,還是比較困難的。

現在他知道了,是南匈奴。

城頭衛兵似乎通過日常眺望中察覺到了他那突兀的存在,陷入小型的騷亂中。

對此視若無睹,虞臨只漫不經心地重新舉弓,箭尖準確地對上了正中間的那面大纛。

——臨走之前,就先做個標記吧。

一箭。

兩箭。

三箭。

第三箭既出,柔韌的弓身終於不堪重負,隨著淒厲的“啪”一聲,倏然爆裂開來。

然銳鋒已如時龍馭風,鳳旌蕩塵而去。

指顧倏忽間,電鶩揚光。

在耀武揚威的劇勢下,三面大纛堪稱不堪一擊,頹然倒塌。

始終只能看到遙遠的一個黑點、根本分不清來人相貌的匈奴兵,上一刻還商量著要不要派人下去查看,下一刻就聽到箭矢破空的恐怖銳響。

不等他們做出任何反應,一切就已經天翻地覆。

那哪是人力能射出的箭矢,分明是日月為之奪明、丘陵為之搖震的三下霹靂!

比壯漢胳膊還粗的桿身叫剛猛無極的箭矢徹底擊倒,原本威風凜凜的三面大纛如被抽了骨的猛獸,飄然墜落。

親眼目睹這使人難以置信的一幕後,哪怕是再驍勇善戰的匈奴兵,也已經抑制不住地發出了嘶啞的叫喊聲。

稍機靈些的,已經狼狽地低頭躲避了。

再沒有比他們自己,更清楚雙方相距究竟有多遠的了——分明是用漢人最引以為傲的勁弩,也不可能觸及的啊!

而標記完成的虞臨,則已經不急不慢地開始原路返回。

他中途還趕上了一趟胡漢百姓私底下進行的互市,換了套幹凈的衣服;又遇見了一頭適合當做坐騎的野獸,照例進行臨時征用。

他準備直接往許都去,卻不料才走上兩日,他忽遇上了領著數騎、深入西向來尋他的趙雲一行。

趙雲猶疑地喚了聲:“子至?”

視線遙遙捕捉到那道卓然不群的身影後,趙雲先是疾追一段,而在看清楚情形後,又驟然提韁勒馬。

即便他不這麽做,對危險感知敏銳的馬也不願前進了。

愛駒不安地垂首,身軀顫抖,趙雲的呼吸亦驟然變得急促。

他並未繼續接近十步開外的虞臨,而是目光謹慎,不斷地打量虞臨。

見他反應奇怪,虞臨不禁往四周看了看,有些困惑,但確實未發覺有什麽異樣……

不過此時的他,到底比在荊州時稍通了一些人情世故。

排除其他因素後,虞臨看向了身/.下這頭自從成了他的手下敗將、就莫名死氣沈沈的坐騎,自認找出了原因。

“它不會亂咬人的。”

虞臨誠懇地解釋道。

大概是為了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在眾人心驚肉跳的註視下,他還輕描淡寫地拍了悶不吭聲的坐騎脖頸一下。

那白皙的手心落在厚實的毛發上,看似輕松,卻發出了重錘擊物似的悶響。

人們於是滿面驚悚地看著這頭站起來比人要高大雄壯太多的棕羆,在一動不動地挨了這不知是輕是重的一下後,哪怕厚重的身形都叫那一擊惹得晃了一晃,也只是默默地重新站穩了。

既然沒有擡頭咆哮,也沒有發狂地胡亂進行攻擊。

始終安靜得如同一頭死熊。

意識到這點後,眾人更是寒毛直豎。

能將這種野性不馴的兇獸,折磨得反抗的意志都蕩然無存……只可能是更可怖的惡獸。

展示完畢後,虞臨又擡眼看了看他們,眼神好似平靜無害。

趙雲的倒只是有些僵硬,可跟在他身後的那一行青壯則各個臉色青白,連毛發都明顯地因悚然炸開了。

虞臨微微蹙眉。

看來還是不行。

意識到這點後,他只得惋惜地放走了才磨合了不到兩天的坐騎。

可惜了,他原本還挺滿意它的:不像是那種被稱為虎的野獸,皮毛固然比較柔軟,體溫也合適,但腿實在太短了些。

他即使稍蜷著腿,在虎跳躥也難免曳地,極容易弄臟衣物。

這次的則大為不同:這頭獸非但背肌寬闊厚實,還能站立著行走。

只是長相可能比較醜陋,讓趙雲的同伴們都無法接受。

那頭巨羆得到釋放,也只是溫馴地低頭趴著,並沒有挪動的意思。

直到虞臨用自認為很輕的力度推了它一把——只是從結果上來看,那樣的力道就跟稚童不知輕重地擺弄玩具一樣、輕易將那龐大身軀推出了足足一丈多後——它才意識到自己處境的變化。

於是邁著游魂般的腳步,全程無視冷汗直流的眾人,自顧自地蹣跚遠去。

“呼。”

不知是誰先吐了口氣,血色慢慢地回到了自認劫後餘生的他們臉上。

那覆面上的眉目仍然光麗平和,他們卻心有餘悸,胸撞疾如擂鼓。

既不敢直視虞臨,也不敢大聲說話。

他們滿心敬畏,只小聲對趙雲發表感慨:“子龍,你可不曾提過要來尋的,是這麽一位神人!”

哪裏像是需要他們幫助的架勢!

趙雲亦有些哭笑不得。

那日見虞臨徑直離去,他驚愕之餘,以為對方年輕氣盛,聽聞匈奴騎猖獗後難免做出激怒之舉,也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

——卻哪裏料到同是步行,不過片刻功夫,他就被行如霹靂的虞臨給遠遠甩開了。

等追到城門,更是從陷入震驚的其他人口中得知了對方捷然翻出城去尋人的奇舉。

瞠目結舌之餘,趙雲別無他法,只得回頭取馬,再設法召集鄴城中數位擅弓馬的常定鄉人,陪自己前去救人。

萬幸趙氏於冀州還算有些薄望,他昔日又為常山州郡所舉,頗識得些人,匆忙下也能召集來到幾位來。

但這一來一去,已經折騰了大半日,在不知虞臨具體去向的情況下尋人,無疑如大海撈針。

若不是沿途有一行匈奴騎遭“漢詛”的傳聞,他已完全不抱希望,眼下也快準備領同伴回程了。

誰曾想就在折返點,會迎面遇上孤身無馬行於荒原中,神態往常如舊的虞臨。

他果真只身孤膽,西去數百裏至胡居腹地了——再次出現時,還從容淡定地騎坐在一頭於當地兇名赫赫的巨大熊羆上。

趙雲定定的眼裏倒映這個不知該說膽氣縱橫、或是莽撞草率的身影,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麽。

若說虞臨此時形容狼狽,風塵仆仆也就罷了。

偏他亂跑一通,現在看著竟一如常日光麗,於兇險萬分的胡地亦如閑庭漫步,從容閑雅……不對,觀其騎熊的驚世之舉,足以看出對方恐怕才是最為兇險的存在。

意識到這點後,趙雲連胸口那股氣都發不出來了。

虞臨顯然未能體會到他的覆雜心境,也未能真正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多驚世駭俗。

但他認為,趙雲明明只是初相認,卻願意興師動眾,犯險西向、只為尋他,心意著實值得感謝。

既然這樣,那就先護送子龍他們回鄴城,再去許都吧。

打定主意後,虞臨便學著陳登等人的模樣,風度翩翩先拱手一禮,再溫聲問候道:“多日未見,子龍可還安好?”

趙雲:“……”

他如何能安好?

他終歸生性謹慎又厚道,經這漫長的虛驚後,還是對年紀輕輕的對方說不出什麽重話。

又清楚這裏過於靠近敵營,並不是適合長談的地方。

於是在這聲嘆息後,便木著眼,將表情坦然無辜,又淡定得可惡的這人拽上了自己的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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