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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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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建安五年,四月末。

許都朱陽正熾,如甑中蒸。即便入了夜,仍是燥熱難忍。

伴以嘶心蟬鳴,最使人心浮氣躁。

不知為何,這夜尤甚。

供宮人休憩的狹室幾不透風,蒸騰暑氣難捱,縱不當值,也多出庭院,或納涼於湖畔,或稍息於廊間。

漢帝劉協亦是心煩意亂,輾轉難眠。

不過他這份難熬苦悶,與夏暑卻幹系不大。

只要一憶起今春正月發生於殿中的那慘駭一幕,胸中仍有碎魄之痛,心亦因奇恥大辱不能平。

他如何不知,漢室之威早隨疆土分崩而日益衰微,自己空有帝名,不過被困於這許縣守位而已。

然自他踐祚以來,面對的便是千瘡百孔之朝堂,九州顛覆之亂局。

夾縫求生間,得來的不過是群梟亂政、權臣專朝下的茍延殘喘。

他能忍,願忍,可這究竟要忍到什麽時候?

曹賊以司空之勢,威名淩於漢尊之上,竊朝廷之名征辟群士、網羅英豪,同時大肆誅戮忠臣,連德高望重、隨他顛沛流離多年,不可謂不功高勞苦的太尉楊彪亦未能幸免,險些身隕獄中。

更遑論這許都宮城內外,宿衛兵侍皆為曹氏黨舊姻戚。

逢此袁曹聯盟破裂,冀軍大舉南下,劍指中原腹地,叫那曹賊難以招架的良機,他自是不能放過。

只是那操賊——竟在耳目察覺此謀後,連那僅剩的一絲臉面亦要惡毒撕下,不但將受密詔的大漢忠臣三族盡都夷滅,連有孕在身的董貴人亦不放過!

董貴人絕望悲泣的面龐尚且歷歷在目,那一聲聲嘶聲哀鳴仍猶在耳,劉協胸口陣陣發窒,喉頭絲絲逸痛。

那日,縱使他不顧帝王尊嚴地反覆哀求曹操,也未能救下她。

她哀泣聲戛然而止,血淚模糊的頭顱落下、血濺殿宇的時刻,一張張宿衛冷酷無情的面孔,清晰地映照出一個令他如墜冰窟的屈辱事實。

曹操所容不得的,豈會真是一柔弱婦人?

而是要展示對許都的絕對掌控力,以那顆血淋淋的婦人頭顱震懾朝中漢臣,亦是意在警告他,不得再於袁軍南下之際輕舉妄動——更是要讓他從此孤根獨立,斷絕朝中黨援,狠狠羞辱他這廢物天子的無能為力。

劉協思緒萬千,呼吸隨心緒起蕩波動而愈發急促,侍立在外的小黃門隱有所查,連忙跣足趨入:“陛下安否?可需奴儕——”

“退下!”

不等對方接近,劉協便已冷冰冰地出言驅退。

那幾名真正被他所親近、費心拉攏後堪稱忠心耿耿的小黃門,早已在那日隨董貴人一同命喪冰冷殿階了。

殿中如今被替換上的,一概是忠於曹賊的奸逆,是那奸賊耳目罷了。

直到現在,他猶清晰記得自己顫步落於那血流成河的臺階上時,被厚重粘稠、仍殘存逝者體溫的猩紅浸透絲履綢襪,連腳掌一道吞噬、染紅的驚懼。

無論如何,他已是睡意全無,索性起身,對小黃門的小聲勸阻視若無睹,往庭院行去。

得帝駕幸前,許地不過一小小縣城,本身並無太多值得稱道之處。現今所居這所謂殿宇也是近年方倉促修築,論其宏偉奢麗,全然無法同舊都相比。

為何擇許?

劉協神色木然,猜想或許是因許縣距雒陽不遠,並位於潁陽、潁陰、長社與陽翟之間。

而效力於曹營的那幾位心腹謀士,幾乎全出於這四地。

思及此處,他的唇角不禁露出一抹充滿諷刺的冷笑。

也確實可笑——大漢堂堂帝王之尊,竟被視作亂臣賊子拉攏機要謀臣之饋禮!

他心中餘怒熊熊,煩悶地於院中踱步幾趟後,命令宮人掌燈,往禦花園去。

只是平日裏能讓他排解些許煩悶的禦園,此時已是死氣沈沈。

月輪為烏障所蔽,林木輪廓稀疏模糊,四周暗沈如墨。

董貴人屍骨未寒,皇後亦倍受驚嚇,除早已投身曹營外的宮人、則是人人自危。

看出劉協表情愈發不虞,隨行的幾名家人子趕緊上前點亮燈盞,又令膳房傳來熱漿,才讓這陰氣森森的禦園添了些生氣。

“都退下吧。”

盡管心中厭煩,劉協也無意對這些神色瑟縮的宮人做些什麽,只冷言將他們驅趕開。

他清楚自己周邊耳目眾多,自正月事變後,更是一絲一毫的風吹草動都躲不開那曹賊。

哪怕這些宮人看似離開了他的視線範圍,也只是在他難以發現的位置繼續盯梢罷了。

“何其荒唐可笑。”

漢天子於漢宮中,卻是尊嚴掃地,完全是身不由己,不得半點自由。

他自言自語著,飲下尚溫的米漿。

漿裏分明摻了蜜,他嘗起來卻只有苦澀。

米漿很快飲盡,他並未召來宮人傾倒,而兀自後仰些許,罕有地不顧儀態地倚於粗壯柱上,正欲遙望那被烏色蒙蔽之望舒、神游天外之時,一道隨微風徐徐搖曳於暗色枝葉間的細影,正被他不經意地捕捉到了。

他怔楞片刻後,終於意識到那是什麽,悚然而驚。

那分明是衣帶那垂落的末梢!

在這戒備森嚴的許宮,竟有刺客悄無聲息地潛伏在這禦園之中!

或許經過多時的胡思亂想,令他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了怨憎,連劉協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喝破對方行蹤、召來護衛,也非出於謹慎地徐徐後退,尋求護衛的庇護,而是……

他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一動不動,只以盡可能不引起宮人們註意的微弱氣音,詢道:“汝不請自來,所圖為何?”

再次叫劉協感到詫異的是,對方似乎真的聽見了。

——因為對方動了。

他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那道若隱若現的輪廓,見對方悄無聲息地撥開了阻擋雙方視線的那幾根樹枝,姿雅而神閑,竟絲毫沒有被察覺行蹤的驚惶或惱怒。

劉協稍側了側頭。

他微瞇起眼,想借著暗淡的光線,將對方的容貌看個大概……

——說時遲那時快。

縈繞多時的烏翳驀然散去,望舒光曜再無所擋,月輝凝華輕乘雲氣,潤澤如水洩下,眷照於那人面龐。

足夠讓這位少年天子,清晰無比地看到了闖入者的長相。

對於劉協能察覺到自己的存在這點,虞臨是有些意外的。

此時的宮殿守禦體系,在末世所來的他眼裏無疑是漏洞百出。因此,他甚至沒有刻意隱匿過身形,連衣物都未曾刻意換成更隱蔽的黑色,而是很松弛地穿著白天那身新購入的月白長袍,就隨意挑了個守衛輪換的空隙,一路長驅直入。

他借著宮人偷懶乘涼的空擋,通過窗戶看了眼大漢天子的長相。

其郁郁寡歡,身形瘦削。一眼看去,感覺對方多少有些城府,但不夠多。

再看對方這宮中勢單力薄,自身難保,就將他從人選中排除了。

其實,若單論勢力強盛,諸侯中非袁紹莫屬。

要純粹唯效率為先,他本該直奔袁氏。

但考慮到史書上諸多韜光養晦、以少勝多的舊例,他更傾重眼見為實,因此不惜奔波千裏,直將各地諸侯與治地情景都親眼看了個遍。

陳登為他所寫的推薦信還妥善地保存著,但他寧願抱著微小希望來看一眼劉協,也不急著投身曹營。

——不因其他,只因袁曹這兩股勢力,都有過令他厭惡的屠城記錄。

虞臨正準備離開許宮往鄴城去,卻在觀星辨認方向時,被劉協發現了暫時的藏身地。

“何事?”

想著雙方日後應不會再見,虞臨就偷懶地省掉了引經據典的過程,口吻也是不帶絲毫感情的冷淡和直接。

也是因為有恃無恐。

即便劉協驚恐地大叫出聲,僅憑那群侍衛,也不可能攔得住他。

不過,既然對方的表現有著超出他預期的鎮定自若,他也願意給予尊重,再給對方一個正式面試的機會。

在他發問後,劉協卻仍是沈默不語。

——這未免也鎮定過頭了。

虞臨微微蹙眉,不解地凝視對方,漸漸察覺出,少年皇帝似乎不是淡然自若地沈思,而更像是……單純地在發怔?

“足下,”半晌,劉協看似回過神來,卻還很是恍惚,甚至還下意識地換成了敬稱:“可是姑射仙人?”

肌膚似冰雪,曜曜如日華。恰似那輝光照夜,塵垢不侵。

可不正是獨含天地之靈秀,豈神之祇?豈人之精?

他的話語裏帶著十足的小心翼翼,仿佛只要聲音一大,驚來旁人,眼前的幻境就要隨之碎裂了。

聽到這句莫名其妙的問話,虞臨則已經有些後悔給這個少年再次面試的機會了。

“不是。”

他尚算耐心地回答。

“噢、噢、竟是如此。”

素來潛心向學、得才博果辯之美譽的劉協,從未覺得自己有過這麽口舌笨拙的一天。

他半點沒信虞臨的回答,心頭漸漸熾熱。

如湯遇伊尹,周獲呂望,他雖龍困淺灘,可神人今夜特地禦風相見,豈不足證天命仍在己身?

虞臨又靜靜地等了一陣,就見劉協鄭重行了一禮,忽神色急切地詢問:“今得足下親至相語,幸甚至哉,還盼君不吝相告……現漢室傾頹,不知國祚還續否?”

這實是他內心最大的憂懼。

此問一出,他既期待,又恐懼地等待著仙靈神人的答覆。

他未發覺的是,對方眸底掠過一抹茫然。

虞臨愈發困惑不解了。

他雖未表明身份,但已經明確告訴過對方,自己根本不是仙人。

況且,面前這位身為大漢皇帝的弱冠青年,理應是真正掌握這個問題答案的人。

眼下群雄逐鹿,大勢將定,對方身為主公卻還不夠意志堅定、甚至感到前程迷茫,竟然病急亂投醫到把他當許願機的地步……無論怎麽看,都不是明主的表現。

想到潛在陣營只剩袁紹曹操二選一了,虞臨面上不顯,心情卻難得有點郁悶。

他決定離開。

但在起身之前,秉著有始有終的念頭,他還是認真地做出了回答:“成敗與否,惟系君身。”

不待怔忪的劉協再次出聲,不過錯目功夫,那抹素影已翩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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