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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道心破碎 塔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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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道心破碎 塔塔開!

#224

的確沒有睡意。自醒來後, 徐行忘了自己多久沒睡過了,她只是閉著眼睛。

“在白族養傷那陣子,我閑著也是閑著, 看了不少書。”

徐行往後靠了靠,脊背抵在墻上,烏發失了束縛, 全都散下, 她無謂道:“不過,也不是什麽正經書。刺猬們見面了都不敢打招呼,寫起書來倒一個比一個下料猛,六道也托大師姐帶了些話本給我解悶。這些書看多了也沒什麽新鮮, 反倒總去想一些莫名的問題。”

尋舟道:“什麽問題。”

“每到情節至高處, 話本裏的主角或哭或笑,或瘋或癲 ,總之需得轟轟烈烈來上那麽一回,然後順理成章地走向結局。”徐行皺眉道,“但,究竟要怎麽收場啊。就沒有具體一些的法子麽?”

“……”

“算上這輩子,不知聽了多少遍‘你早該在虎丘崖之後就死了’。起初聽到這句話, 便惱火得要死, 憑什麽我要去死?為何只有我想活著需要理由?聽多了,也不覺得有什麽了, 只要還有人無論如何也想要我活著,我就絕不甘心去死。”

可人能夠只靠不甘活著嗎?

徐行道:“不甘嗎?至今仍是不甘,但不甘之後是什麽?報仇,不顧一切去報仇,報完仇了這不甘就會消失麽, 還是會一直存在到一切盡頭?到底……有盡頭嗎?”

尋舟道:“師尊,你太累了。”

“我不累。我只是越來越不解了。明白自己要做什麽,卻不理解自己在做什麽,說什麽‘不要違背自己的心’……我的心究竟在想什麽?”

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卻越想越胡塗了,徐行說著,竟覺得有些好笑,她短暫地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話中已帶笑意:“我從前常常大言不慚地跟別人講一些話,還當真教起別人道理來。師尊要教我劍,我說,我生來便是高樓!所以不必學,結果一沒了火龍令,就在練武場被打到做狗爬。教綾春和丹秋這些那些,勇氣啊智慧啊要冷靜啊輪番說著,結果真到自己身上只會大喊大叫什麽‘還我’!完全傻了。尋舟,你說我到底都在幹什麽啊?”

面前尋舟的面孔模糊,他似在說什麽,但徐行聽不大清楚,她並非想要誰的回答,連她自己都難以解答的問題,他人要怎樣才能說出答案?

天邊有隆隆悶雷聲滾動,窗外的天愈發灰沈下來,風雨欲來,狂風將殿旁飛揚著昆侖八卦旗的桅桿折斷,她的面孔掩在忽明忽暗的陰影中,神情平靜地令人窒息。

徐行明白自己不該再說下去,都已是過去的事,無論怎麽說都只是徒增痛苦罷了。但,是你非要問的,明明她已經掩飾得足夠好了,是你非要撕開……

“多謝你給了我那麽多空暇去思考,所以我想到了。”徐行緩緩支起上身,道,“我只是想在天氣好的下午看一會兒書,曬曬太陽,無所事事地睡著,醒來,再睡著,腦袋裏只煩惱下一頓要吃什麽,只要我想,就能見到想見的人,哪怕十年裏有這麽一天就夠了。”

她的雙手捧住了尋舟的臉頰,兩人的瞳孔中倒映著對方小小的影子,一如往日種種。

“你問我,不打算對你道歉嗎?”徐行輕聲道,“我為什麽要道歉啊。我做錯了什麽嗎?你那時說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夢寐以求的未來……我騙你了麽?我不是也在騙自己嗎?我沒有辦法,我做不到。除了死局外有哪怕一條路,無論付出什麽我都會走,可是,沒有啊。怎麽找都沒有啊!”

平地驚雷,遠方鳥群唳叫著簌簌飛走,一瞬寂然的蒼白。

“我也許丟失了很重要的東西。聖物能替我找回來。抱著這個自己都不明晰的想法,又莫名其妙開始肩負蒼生了。哈。”徐行頗荒唐地笑了笑,看向他,不疾不徐道,“走了這麽長的路,就為了得到一個確切的死訊……尋舟,你說我該如何接受才像我自己?你不是很了解我嗎?說說看啊。”

她的確不想見黃時雨。沒有質問的必要。還有什麽好問的,難道他騙自己騙得很開心嗎?見到他破爛到快要折斷的身體,又能怎麽辦?與其說找不到方法所以不想見,更像是她也不知道再失去親人後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了,全部都是,她已經全然不明白了。

這一切,實在是太滑稽,也太狼狽了。

“……”

尋舟看著面前的臉,眼眶幹澀,沒有眼淚,神色平常地像是在問任何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他透過這雙彌漫著寒意的漆黑瞳孔,看見了一幢岌岌可危的城樓,一顆一觸即潰的真心。

她快要崩塌了。不如說,這個人,站在崩塌的邊沿已很久了。

他微微啟唇,似想說些什麽,卻仿佛倏地失了聲,自齒縫中逸出的只有微不可聞的吐息。

他早就知道會這樣。

是否忘記一切對她才是好的,抑或像黃時雨說的,將她的記憶停留在虎丘崖為止就好了,總要留個念想,但很快,他便明了了,無論是誰,哪怕是他,想這些都是徒勞的。

他早就想到了,但那又如何,無論怎樣,徐行都會在她選擇的道路上前進,無人能阻止,她會親手一點點掐滅自己的僥幸,取回所有,直到再次面對那不可避的痛苦,她向來如此,這是既定的結果,但並非結局。

許是他沈默的時間太過長久,又或是神情實在太過難看,徐行卸了力,指腹在他眼下蹭了蹭,一副有些無奈的模樣,又好似什麽都沒發生地笑嘻嘻道:“不是你說要談一談麽,怎麽嚇成這樣。”

“忘了吧,我只是說說而已。別放心上。我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麽。如今時局的關鍵,在無極宗的一字圖上,不論是我們,還是穹蒼,落子處都會圍繞著它。過幾日,要啟程去一趟無極宗了,事先找林朗逸要兩個通行玉牌吧。”徐行頓了頓,又道,“我並非責怪你,換命一術本就詭異殘虐,論理論情,我都欠你太多。你聽不得‘欠’這個字,我不說便是,待到……”

尋舟道:“信。”

徐行蹙眉道:“嗯?你說什麽?”“那封信。黃時雨一直在找的,戰場上寄給亭畫的那封信,裝在點心盒裏,那時,她的屬下說,亭畫應是看完了那封信,才走出了軍營。”尋舟的聲音是鎮定的,“是誰寄的信,信裏寫了什麽,師尊,你不想看麽,亭畫留下的信?”

“……”什麽信?點心盒?戰時能通過那東西來傳信的,除了白族就是黃族兩族之妖,是誰,叛徒麽?徐行眼前倏地出現一張張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一時竟無頭緒,沈吟道,“留下的信……以師姐的謹慎性子,即便無法預見自己的死亡,也會留下一封信以防不測,她很聰明,定然會想到一些我想不到的事。就算只是猜想,也很有用,若是找到,或有新的情報……”

“不是情報。”尋舟打斷她,平淡道,“師尊,你想看麽。就算裏面什麽情報都沒有,就算只是一個字,你還是想看嗎?”

“…………”

又是連綿的悶雷聲,和著大雨席卷了整片昏黑的天際,徐行很短促地吸了一口氣,似想維持自己面上的神情,然而那口氣還沒來得及吞下,她的眼眶就紅了。

看不見彼此的神色,尋舟朝她張開雙臂,兩人密不可分地擁抱著,宛如纏繞的兩尾魚。

尋舟大睜著眼,眼底滿是血絲,掌心一下一下順著她脊背輕撫,世人說的不錯,鮫人邪性,水即通陰,他永遠無法像徐行一樣,將人從深淵中拉出來。

師尊,我並非不在意這九界究竟如何,只是在你身邊,無論是怎樣的世界我都能接受,我比你幸運,可我寧願不要這幸運。

“是你說不甘心,想要活下去,所以我照做了。我不後悔,所有結果我都接受,你從來不欠我什麽。”

“再找一找吧,你究竟在想什麽,想要什麽。若還是覺得厭倦,覺得不如不要想起來,認為這漫長的壽命是一種負擔……不必再等什麽結束,任何時刻都可以。”尋舟的唇落在她頸間,珍惜地感受著那涼薄的、尚在鼓動的脈搏,而後,對她輕聲道,“那時,就殺了我,再一起去死吧。好麽?”

-

昆侖連日的電閃雷鳴沒能累及穹蒼,東境仍是一片春和景明,日輝燦爛,徐青仙落地之時,街上不少石頭正在賣菜。

沿街看去,就連最粗陋的小攤上都擺置著些靈器造物,行人眾即便修為低微,也多半都有靈根,紅塵與靈境的壁壘愈發分明,修者們少數對話凡人的時機便是當街鬥毆將人房屋打爛雲雲,盡管靈境對紅塵並未設限,也鮮少有普通人踏過這道邊境線了。

先回穹蒼。

徐青仙一襲青衣,極為惹眼,路上行人不由得紛紛瞪眼看她,一是她相貌實為出眾,二是這輩子太少見到如此光明正大又神態自若的通緝嫌犯走在大街上,甚至都令人懷疑不是她做錯了,而是自己看錯了。

她踏上法器,尋了個角落坐下,而後,面無表情地打開了手上狀似玉牌的飾物。

這是小將臨走前留下的,名為“靈信”的事物,似乎可以借此對話,但效力時有時無,端看運氣。徐青仙朝內中幾個名字一視同仁地發去一條:

【青仙:歸。】

過了陣,傳來一聲鳥叫。

【薛蠻:你可總算想起來回穹蒼的路怎麽走了?路上被打了沒?】

【青仙:不曾忘記,何來此言。路上偶有雷暴,有驚無險。】

【薛蠻:雷?怎沒劈到你?】

【青仙:不知。應是我命不該絕。】

小將那頭默了一陣,又匆匆發來幾條靈信,語焉不詳,似是不想讓她歸宗,卻又不能直說,想來穹蒼內應是出了什麽變故。

登仙階上,仍是霞光燦燦,霧色朦朧,徐青仙甫一入門,便見兩側守門弟子躁動,有幾人匆匆往門內飛去,似在通報,留下諸人則指著她大呼小叫道:“大師姐!”“是徐青仙!”“她回來了!那徐行呢?!”

她朝諸人點一點頭,便要去往掌門殿,怎料行至中途,一人旋身至她身後,便要來拿,一面伸手,一面色厲內荏地大喝道:“大師姐!我是鶴衛,奉掌門之令將你帶入禁閉暗室,勞煩跟我走一趟!”

鶴衛便是掌教親衛,直屬玄素一峰的精英門生,門服肩臂上會繡一只紅鶴。徐青仙瞥他一眼,袖中綾端飛出,將人揮開。

這青澀鶴衛被拍得在半空中一個翻滾,人都一時有點呆楞。

……的確,論修為,他當然比不過天縱奇才大師姐,但他可是鶴衛啊!並非以力取勝,而是象征掌教,無論是執事還是長老,總得給玄素一個面子吧?

不對,據說徐青仙對人面有些不甚敏銳,那鶴衛霎時了然,扯著自己肩上的紅鶴繡強調道:“大師姐,我是前陣子才加入的鶴衛啊!你認不得我的臉正常,但你應該認得這個徽征吧?鶴衛,我是鶴衛!”

徐青仙終於再賞了他一眼,似乎不太明白他為何窮追不舍,少頃,終於毫無波瀾道:“哦。恭喜你。”

鶴衛:“……”

雖然是很感謝但是誰要你恭喜啊!給我停下來啊混蛋!!

宗門之後,便是山腰處的內門門生居所,徐青仙黑發狂舞,便要向上疾飛,斜刺裏又伸出一只手,那鶴衛氣喘籲籲地再度追上,道:“大、大師姐,不能往這走!前些時日的新規矩,內門門生要前往上殿,需得由那道階梯過去才行!”

徐青仙朝他指尖方向看去,冷冷道:“為何舍近求遠。”

“這般治理才更為嚴謹有序。”那鶴衛理所應當道,“若是哪個內門的都能這般徑直想上去就上去,那豈非亂了套了?一樣的,山腳那些外門的想上來也得繞一大圈,若否怎能顯出兩者的區別所在?”

徐青仙停了一停,漠然道:“若我執意要從這裏上去,該當如何。”

鶴衛苦著臉道:“不行啊!那我定然會被執事責罵的!”

“哦。”徐青仙點點頭,一絲不茍道,“恭喜你。”

“大、大師姐————”

她淩空而上,狂風中垂眼向下,無論山腳山腰,皆是相同頑石,辨不出大小高低,分不清孰貴孰賤,直到至高之處,人群中,她忽的嗅到一種奇異的蓮香。

她默不作聲地收攏綾端,足輕而落,將閻笑寒嚇得險些當眾變回原型,壓低嗓音慌裏慌張道:“大,大師姐,你從哪裏回來的?!”

“門。”徐青仙望向高臺之上,那兒站著一人,一身紅黑交間的執事門服,額間一點紅痕,“這是誰。”

小將不動聲色地狂瞪她,試圖表達自己的怒火,然而瞪到快要眼酸,也不見徐青仙往這邊看一眼,終於沒好氣道:“你連親手捅了兩次的人都認不出了?真是,若不是你那時失手,如今由得她這麽風水輪流轉?”

瞿不染道:“封玉,郎無心。”

徐青仙道:“你為何還在這?”

瞿不染看著她的頭旋,一字一句道:“……你說我為何還在這?”

徐青仙不說。她純澈雙眼仍是落在高臺上,她來得還是晚了些,郎無心的話語已至尾聲。

“凡人有凡人的願景,但事不可避,若仍是無法遏制,演變到了最差的那一步,我想,穹蒼需得做好萬全準備。”郎無心輕輕蹙著眉,以一種謙遜到極致、不得已到極致的語調緩緩道,“畢竟,我們的門訓是肩負蒼生啊。”

“這萬全的準備自然也包括——”

“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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