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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填石 師尊,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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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填石 師尊,聊聊吧。

#223

“口誤罷了。”尋舟乖覺道, “這可怎樣辦,眾人都聽到了,這全然是個誤會。”

眾人齊刷刷搖頭。

尋舟隨意抓了個最近的白胡老頭, 道:“你方才聽到了麽?”

老頭顫巍巍道:“老夫……已經忘記了……”

這倚老賣老虐待晚輩的場面實在不堪入目,徐行嘆了口氣,道:“跟來, 別鬧了。”

最前方玄真子的身形一滯, 尋舟將人放了,快步跟上,擦肩而過時,目光有一瞬落在羌笛身上。

這人已被“拷問”得滿頭是包, 視線模糊間, 仍是倏然一震,莫名感到有什麽東西自口角處穿入臉頰,帶來莫名麻癢,下一瞬,他耳際傳來“啪嗒”一聲,似有什麽東西自身上落下,他低頭, 看見了掉在地上的東西, 那是他的半塊下頜,舌頭暴露在空氣中, 血正自那兒一點一點滴到白雪上。

……

正殿內。

“這是昆侖為二位先行準備的落腳處,有些粗陋,但可安心住下。以及,雖說有些令人羞愧……”玄真子緩緩道,“在小友消失這三個月內, 昆侖除了處理後續外,並未獲得什麽新的情報。”

徐行隨便撿了個位置坐了,沒什麽感觸地道:“先說些我不知道的吧。”

玄真子道:“沒能發現郎無心逃竄去向,陰陽筆也不知所蹤,最要緊的是,靜山君已仙逝了。”

倒不是為了對敵,也不是吃錯了什麽丹藥,更沒有真的飛升了,這位昆侖掌教是壽元竭盡而死,稱得上一聲“喜喪”。上任掌教隕落,下任掌教理該由瀟湘子接任,瀟湘子性情內向,不愛見人,但對比起歷任掌教,都算得上“勵精圖治”了,畢竟她還沒開始沈迷煉丹之學。

“是麽。我知道了。”徐行道,“至於郎無心,如無意外的話,是去穹蒼了吧。”

玄真子道:“穹蒼……?”

“若沒走了狗屎運帶走聖物,那她要去哪裏就不好說,但手上拿著這東西,她還能去哪裏。”徐行道,“我想,玄素應當會先行拒絕,再順理成章地開啟劍陣決定此人去留,以此來確認他的猜想。”

玄真子有些粗糙的手拂過拂塵,默道:“是拒收流民那件事罷。”

“自然。穹蒼的門訓可是‘肩負蒼生’,到底能不能負另說,面子上要過得去,五位掌教裏總有一個人在唱反調,而不巧,那個人就代表著穹蒼的意志。”徐行道,“以玄素的性子,不將那人揪出來,怕是夜不安寢吧。”

郎無心當然也想得到這點,這是一步不得不走的險棋,或許對她來說,也沒有第二種選擇。

尋舟忽的瞥了她一眼。

玄真子正色道:“是叛徒?”

“誰知道。”徐行換了個較舒坦些的坐姿,就算傷早養好了,她卻總是犯懶,“穹蒼本身又沒有意志,怎樣是前進,怎樣是叛離,誰說了算?”

能當掌門的總有過人之處,玄素這病秧子坐在掌門位置上多少年了,心眼旺盛到泡在藥裏都能發芽,只要別非趕著這個關鍵時刻駕鶴西去,再加上一個此時正趕回宗門的老對頭徐青仙,如今正當煩惱的應該是郎無心,不是她。

得等。

玄真子正低聲與尋舟說著什麽,徐行沒在聽,目光不太合時宜地自正殿之門溜出去,目及之處,灰山暮雪,千年如常——巧也不巧,玄真子給她和尋舟安排的落腳處正是幾百年前她與昆侖掌教戰前商議所在,連墻上的頂飾都分毫未變,她這會兒才知道這裏原本是有座椅的,還免了她開口問“我坐哪”。

“其實,貧道這幾月一直在思索一件事。”

徐行驀地睜開眼。

“……如今,神女之心在狐守之地,降魔杵在瀕臨破亡的少林,絕情絲、陰陽筆皆已歸屬穹蒼。前兩者對穹蒼來說,真要動手強取,猶如探囊取物,是以無需心急,餘下唯一一個難啃的靶子,便是無極宗的一字圖。”玄真子的語調還是那樣緩慢,“但,回歸本質,穹蒼要聖物究竟有何用呢?”

那天下大亂的預言一出,人心浮動,妖心更不見得有多安分,以常青為首的腦子不太好的大妖打起頭陣,和妖族沆瀣一氣只為給自己換個新軀體的鄭長寧隨後跟上,只為了集齊聖物,便能釋放出沈眠千年的天妖,以此來光覆妖族曾經目空一切的榮耀——然而,誰答應了,誰保證了,只要將五大聖物集齊,便一定能將封印解開?

徐行心道,這九界又不是一個巨大的《龍珠》,誰規定的集齊五個聖物就一定能召喚出神龍?根據在哪?她如今多半已集齊了五大宗的通緝令,除了自己面無表情的大頭不分日夜在靈境各處飄揚,沒有任何後果。妖族如此判斷,是因為五大宗不斷派得意門生前來奪回聖物,可倘若這本就是穹蒼以此來順理成章收回聖物的借口呢?

若穹蒼真信了這預言,覺得其餘四大宗各有各的不靠譜,決意要將聖物全部收回,才能遏制可惡的妖族的陰謀,這就更說不通了。三歲小孩都知道,雞蛋全放一個籃子裏比分散著放要危險得多,今時不同往日,穹蒼已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第一仙門了,和無極宗的差距都用不了“懸殊”二字來形容,憑什麽如此自信?

“……啊。”徐行有點頭疼似的,竟撐腮笑道,“不是為了關上,莫非是為了打開嗎?”

這可真不是一個能讓人笑出來的笑話,玄真子望著她,極短暫地怔了一瞬,而後神情肅定,道:“倘若當真是為了打開,那又何必與妖族作對。”

“因為,不一樣。”徐行簡短道,“打開的人不一樣,打開的時間不一樣,後果自然也就不一樣。”

就像假如當初在鴻蒙山脈見著生死不知的她的人是六長老而不是前掌門,如今靈境估計早八百年已改名作妖境了,這便是人與人之間的區別。

若穹蒼處心積慮就是為了在一個適當的時間打開封印,那打開之後會怎麽樣?如今的五個掌門,狀似連“火龍令”這三字都不知是什麽,即便是多有異常的秋殺,上回與她對話,言語間仍是一如往常,毫無破綻……

玄真子搖了搖頭,輕聲道:“貧道屬實無法茍同小友的猜想。”

“不急。”徐行打了個哈欠,仍是覺得自己眼皮發沈,好似對什麽都提不起多少興致,哪怕面前人扯著自己耳朵往裏頭再灌一百句“天下要亂啦!”,她也提不出多少尚未用盡的精氣神來應對這番話語。眼前的目的很清晰,道路更是明了,她冷靜地像是在親手畫一副版圖,看得清下一個墨點即將落在何處。於是,她問,“玄真子前輩,你當真沒什麽事忘了要告知我麽?”

比起上回,這“前輩”二字中的尊敬更是稀薄到快要不見了。這也是難免的事,玄真子一頓,遲疑道:“小友難道在說……”

徐行道:“你也說了,下一個活靶子便是無極宗。憐星掌教倒好說,換月傷得那麽重,瞿不染又被抓走了,她無恙否?”

玄真子面色漸收,似是想起什麽,良久,她方才幽幽道:“換月掌教……失蹤了。”

“失蹤了?”徐行竟出奇的脾氣好,沒有頃刻上前將她一張老臉扯成兩張長,而是若有所思地問道,“憐星那邊如何反應?”

玄真子覷了她一眼,方道:“無極宗派出少主林朗逸和三隊門生日夜搜尋,沒能找著人,一月前便打道回府了。”

徐行霎時了然,揮揮手道:“不必管了。換月如今人就在無極宗。”

如此篤定的語氣,仿佛自己就在現場!玄真子見徐行旁若無人地緩緩躺下,卷個榻準備睡了,九重尊給她掖了掖薄被,更是旁若無人地準備在她身旁坐下,甚至垂眼翻起話本來,在這逐漸看起來不容第三人停留的詭異氣氛中,她硬著頭皮道:“小友,你怎麽知道——”

“你怎麽知道瞿不染不會來追查?”換月冷冰冰道,“你究竟打算把我關到何時。”

漆黑的暗室中,僅有幾點火燭閃爍,昏暗中,陡然浮出一張與她一模一樣的面孔來,憐星手上把玩著一把匕首,刀柄處鑲著一顆貓眼般的濃紅寶石,泛著詭異的寒光。

“看你啊。”憐星道,“你什麽時候說,我就什麽時候把你放出去,如何,很劃算吧?”

換月冰冷的目光落在她掌心不斷轉動的匕首上,很輕地蹙了蹙眉。

“別誤會,這可不是我偷的,我在等徐小行來找我要啊,這三個月不見人影,不會死了吧?”憐星不由撓頭道,“當初嚷嚷那麽大聲,什麽‘還給我’、‘還給我’的,一昏了就什麽都不管了,這匕首險些掉海裏,還不是我百忙之中給撈起來了。不過這匕首確實精巧,就是看著年紀有些大了。”

換月低聲道:“九重尊……”

“沒再出現。”憐星拉了條椅子坐下,道,“說吧,說啦。把你偷偷關在這可沒有經過陽掌教的同意,我掩飾得也很辛苦。又不是拷問你什麽驚天大秘密,互通有無而已,你告訴我白玉門的歷史,我也可以告知你無極宗的啊。”

換月涼涼道:“無極宗有歷史可言麽?”

“雖然少,但好歹還是有的吧。”憐星坦然道,“不過多半都是其餘五大宗的歷史節選變體罷了。”

“……”

著實厚顏無恥,換月冷冷瞪著她,憐星毫無波動,只有下來送水的林朗逸被波及得頭皮發麻,忍不住把屁股都夾緊了些,艱難道:“娘……這樣當真好嗎……小姨看上去……很生氣啊……”

換月被憐星關在這已有數月之久,他本以為娘親是想找個安全之地替妹妹養傷,但換月的傷早都好了,也不見出去,更不交談,姐妹倆鎮日在暗室裏對瞪,一言不合就大吵一架,真是恐怖至極。白玉門那些人遲早會找到這來的!這要是被發現了就完蛋了啊!

“她什麽時候看上去不生氣?以及,這裏沒有你小姨。”憐星道,“送完了就趕緊滾上去,少廢話。”

林朗逸:“……”

門被關上了。

靜默中,憐星忽的道:“當時,你應該也聽見了吧?那個郎無心說的話。”

彼時能聽見這些話的人,除了徐行,便只有她與換月了。實話說,她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幻聽了。“幾百年前的穹蒼掌門徐行”……?以理性來判論,當時眼前的徐行與幾百年前穹蒼掌門的關系,應該只有仰慕者和被追隨者的關聯,狂熱到要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一樣,也非說不過去。

然而,聽二人的話語,倒像是徐行前幾百年曾做過掌門,如今又從墳裏跳出來再活一次似的。憐星滿心疑慮無人可以求證,只能回宗翻閱典籍,她起初沒有懷疑過這個幾百年前的人是否真的存在,畢竟連穹蒼自己都不知道前幾任掌門的名字叫什麽,何論無極宗?但她怎麽翻,都沒能在書中找到徐行這個名字,反倒找到了郎無心提及的第二個人名——

亭畫。

記載中對此人的品性到相貌都進行了相當難聽的評論,找不到一個優點,其中尤其大寫特寫了此人是多麽狡詐狠辣,多麽任人唯親,但以無極宗那些個文官一貫如此的德性,憐星能猜到,當時此人應是無極宗極大的勁敵,宗門在其身上吃了不少狠虧。只是這一切模糊的記錄都在某一年戛然而止,估算一下年歲,也就是說,此人不到三十便死了。

與此同時,穹蒼那邊的線人傳來情報,穹蒼那邊的記錄中,那一屆的四掌門卻是好端端活到了一百多歲,反倒是大掌門二十六歲就去世了。

“大”和“四”字有這麽相像,像到能寫反的地步麽?還是其中另有隱情?

無極宗的確是個無甚歷史亦無甚底蘊的宗門,除了外表的華麗粉飾,內中全是空虛,典籍記載更是混亂不堪,連最基本的陳述史實、不加毀譽都做不到,實在不能參考,所以憐星經過深思熟慮的考量,決定將奄奄一息的換月抓來無極宗養傷順帶拷問,反正瞿不染連徐青仙都能忍,就算知道人在無極宗也會忍著不來鬧事的。

她是真沒想到瞿不染也能被徐青仙賣了,不過這樣也好,在穹蒼還能少受點氣。

“還不說麽?”燈火搖曳,憐星回神,道,“你對狂花為何那麽執著?”

換月默然不語。

“你若是肯開口,”憐星道,“我可以派無極宗的人去替你找一找她現在藏身的地點。如何?”

長久的靜默間,換月終於決定了什麽,低聲道:“……‘填石’。”

憐星:“什麽?”

“她是‘填石’。”換月漠然道,“這是白玉門自穹蒼得到的稱謂,以此來稱呼每二十到三十年間被送往鴻蒙山脈的活死人。將它們丟入鴻蒙山脈,和駐軍鎮守宗門下的妖族通道,這兩者,便是白玉門的職責。”

“活死人?”憐星迷茫道,“活看到了,死在哪?這不是活跳跳的麽?打人那麽痛!還有,通道?能走的那種?我們能走嗎,還是只有妖族能走?”

“……能不能別插嘴。”換月咬牙道,“她原本不是這樣的!”

幾百年前,白玉門因在戰略上的某個重大失敗,讓妖族得到難以搗毀的據點,被迫接受穹蒼的要求,替靈境看守“填石”。填石被裝在鐵箱內,看不清內裏,一到白玉門,便會被放置在靈境最寒冷的九天玄冰之下,最旺盛的火都會在那處熄滅,而後,等到某日,填石會自己消失。

她的師尊是這麽教她的。不讓填石在錯誤的時日走出這裏,不讓任何一個妖族自通道走出這裏,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這便是白玉門要做的事。

憐星皺眉道:“什麽‘填石’……那不就是人麽?是怎樣憑空消失的?”

“那時,我和你問了一樣的問題。”換月道,“師尊的臉色變得很差,責罰了我,並告訴我,不必得知理由,只要照做。”

她第一次見到填石歸山,也是第一次看到填石是什麽。鐵箱內裝的不是石頭,是一個緊閉著眼的青年男子,就在眾人震動的目光中,邁動著腿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那分明就是“人”。

但是,一個不會說話,沒有表情,不知冷不知熱,甚至都沒有神識的軀殼,和石頭有什麽區別?

沒有區別,所以,這不是人,這是填石。

換月甚至都不明白為何穹蒼要花費這麽多心力去看守填石,像是驚弓之鳥般,一次又一次地重覆、叮囑,不斷確認景況,這些不過是人形的石頭罷了,直到那一日,她和同門駐守之時,聽到了輕微的聲響。

似是自深處傳來的人聲,隔著冰層,模模糊糊,聽不清晰。

她擔憂有人失足,又擔憂這是自通道裏出現的妖族——畢竟白玉門生落水的次數很少,但當她靠近,她終於聽見了那聲音,是從鐵箱裏傳出來的,還沒等她阻止,同門就因好奇打開了那個本就形同虛設的鐵箱。

“你有見過抱臉蟲麽?被踩中,快要死卻又沒有死的那種。”換月木然道,“那個人仰躺在鐵箱裏,身體動彈不得,四肢卻平舉著不斷上下抽動,像快要死去的蟲子那樣,臉上還是沒有表情,卻在張嘴不斷地嚎哭,救救我,不想死,放我出去……我只聽到這三句而已。”

憐星喉間幹澀,她重覆道:“那……不就是人嗎?!”

一個被關在軀殼裏的活人,想掙脫而不得的可憐人。

“是啊。那就是人。”換月冷冷道,“我們要做的,不過是從把石頭丟進山裏,變成把人丟進山裏而已。”

據說最開始不是這樣的。最開始,活死人就真的只是活死人,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那些人的指尖開始抽搐,再到手腕,再到手臂,最後,他們開始張嘴說話了。

“必須這麽做,沒有其他辦法,至少如今還沒有找到別的辦法,若白玉門不這麽做,死的人就會更多。”換月垂著眼,平緩道,“無法接受的門生,全都自請出宗了,出宗之前,掌教會用秘法消除他們關於填石的記憶。畢竟沒有降魔杵,秘法後遺癥有些大,那些人會在其後的一年間陷入難以抑制的混亂……你們說他們入魔了,白玉門當然也不會解釋。”

“後來,或許是留在宗中的人太少了,還有忍受不了這罪惡懸梁自縊的,不止一個。有一任的掌教,就想出了一個方法,利用絕情絲。”

換月冷漠到像是在陳述其他人的事,她道:“絕情絲的功效,便是全然控制一個人的行動,施用者的情感會被不斷放大,若不是白玉功法的修習者,極易反噬。所以,掌教要利用絕情絲,控制四至五個門生履行職責,因為被聖物控制了,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是誰將人推下去的,這樣,他們便會傾向於認定是其他人真正致使了‘那個人’的死亡……”

“掩耳盜鈴,也不失為一個妙招。”憐星皮笑肉不笑道,“然而,絕情絲失竊了,所以連捂著耳朵都做不到了嗎。”

“是。”換月面無表情道,“狂花便是這一任的填石,而絕情絲出現在穹蒼。既然穹蒼已破壞規矩奪取別宗聖物,那我又何必再遵守這協定。”

“…………”

沒人吭聲。

許久,憐星起身,在狹小的室內踱起步來,她真情實意道:“有點……難辦啊。早知道就不聽了,好麻煩啊。”

“所以,你把狂花還回去了,讓穹蒼自己處理,但那五個掌門這個時候給你裝傻,人收下了,聖物沒還。”憐星將匕首指向她,晃了晃,道,“你又礙於某些原因,不能將此事公之於眾,於是為了爭奪陰陽筆來到昆侖……是這樣吧。”

換月不語,即為默認了。

“其實也說得過去,得知填石之事的,很有可能就是得到真傳的真掌門,此人不想在同僚前暴露身份,是以只能按下不提,只是委屈了我可憐的妹妹……”憐星沈思著,忽的將匕首丟向換月,換月接住,擡眼看向她,她又道,“說起這個,有一件事,我一直都覺得很蹊蹺。”

“你現在手上有兵器了。”憐星道,“若是想出去,你會怎麽做?”

換月道:“殺了你,我就能出去了。”

“對。這就是常人的想法。”憐星道,“若是你手上沒有匕首,你就會想別的辦法,比如說服我,比如趁沒人時,試試此處有沒有能可逃逸的密道,再不濟,也能試著策反我那沒出息的兒子,讓他放你出去……方法有很多,但一旦你手上有了兇器,你就會一心想著殺了我,因為這是最便捷也最快的法子。”

換月很輕地蹙了蹙眉:“……所以呢。”

“別急,我還沒說完。”憐星貼近她,沈聲道,“你不覺得穹蒼那個所謂的掌門承襲制度,也很詭異麽?”

“真掌門的決策近乎是無可反駁的存在,誰是真掌門,誰就掌管著整個穹蒼,在這等權勢的誘惑下,有人想要殺其取而代之,是很正常的事。就像你手上有兵器一樣,這實在太便利了,一劍下去,此後整個宗門由我做主。能當掌門的,不說算無遺策,也絕非蠢笨之徒,幾百年了,難道就沒有一個倒黴蛋不慎露了餡,被奪權了麽?”

“沒有。”換月道,“真有這種事,是瞞不了的。”

“是啊,這難道不奇怪麽?”憐星道,“就算眾人都知道,一個為權連自己同門都要殺的掌門,絕不會得民心,不會有好的下場……但,難道就沒有一種時刻,真掌門的決策與整個穹蒼背道而馳,而其固執己見,情急之下,不得不被大義滅親麽?”

換月道:“沒有。”

“對,沒有。所有真掌門的決策,都等同於穹蒼的意志……”憐星沈道,“無論怎麽看,這都是不可能的吧。”

換月擡眼,眼中仍是毫無波瀾,她道:“真掌門的承襲,有別的倚仗。”

憐星道:“甚至,若真有人用殺死同僚的方式來奪權,反倒是不正常的,打亂了計劃的。”

“不過,這都只是猜測而已。說不定,真的只是穹蒼內部人人友善,融洽異常呢?”

憐星笑了一聲,又忽的不著邊際道:“你知道無極宗有個規矩麽,第三百四十六條,每次入門的門生見到都要莫名其妙地重覆一遍,那就是‘鮫人不得進入內門’。”

換月頭一次露出些許空白的神色:“鮫人?”

別說內門了,鮫人都不會出現在靈境裏,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詞,為何會被寫出來還流傳至今?

“據說,是因為某任陰掌教離奇枉死在內門裏,一直沒找著兇手,百年後才被推測出,以那時的地形、手法來看,應是鮫人所為,所以就有了這條規矩。也不知道是哪條鮫人這麽閑,沒事來無極宗撒氣,說不定現在還活著呢。”憐星道,“我想說的是,很多莫名其妙的規矩都是因為此前真的發生過一樣的事,才被留存下來。”

換月道:“所以,填石……”

“就是你想的那樣。我很懷疑,穹蒼本就知道填石是活人,甚至,有一個‘填石’曾經真的活過,不受控制的那種活,應該差點就出大事了呢,把第一仙門嚇成這樣。”憐星哈哈笑起來,“特意要送到白玉門來,是不是和火有關呢?……這些事,又和徐小行有什麽關系,看來得去問問她了。”

總是搶先把她的話都說盡了,讓自己像個傻子。換月陰沈著臉道:“別笑了。惹人生厭。”

憐星居高臨下道:“你的臉還真是每次見到都臭得跟屎一樣。原來白玉門都在做這種事?也不怪你,我去了臉比你還臭。”

“你還不明白麽。”換月道,“若徐行還是堅持不交出狂花,她將成為天下之敵,這是遲早的事。而你,手上有一字圖,穹蒼會放過你嗎?”

憐星恍然大悟道:“所以我現在很危險了!”

換月道:“廢話,你以為我想從這裏出去是一件很難的事麽?”

“……”

“餵。”憐星盯她看了一陣,忽的道,“別當你那什麽掌教了,來無極宗唄。我勉強給你個執事當當,還想要掌教把我趕下去就行。我早說那個爛功法不靠譜,想要什麽就去搶,財富、男人、名譽,世上所有的一切,不體面又如何,搶得到最好,搶不到就再搶,忽悠自己根本就不想要,這算什麽?”

“……”

憐星蹲下,道:“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我想到一個辦法。”換月倏地擡臉,定定道,“關於一字圖。”

-

昆侖。

徐行閉著眼,眼前一暗,冰涼的指腹緩緩摩挲著她的睫毛,又到臉頰,她被摸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也懶得躲,開口道:“有什麽事就說。”

“就知道師尊沒有睡。”尋舟在她耳邊道,“起來,談一談。”

徐行笑道:“談什麽?大人的事麽?”

“……”尋舟道,“師尊,你猜到我要說什麽了,又拿這個轉移話題麽。”

徐行嘖道:“不聊就算了。我睡了,你出去吧,別摸來摸去的,你還會幹什麽。”

那雙手卻沒放,仍是固執地撫著她,尋舟堅持道:“師尊,和我說一說話。”

徐行被煩得受不了,睜眼起身:“說什麽?是方才的計劃我沒說清楚,還是你認為有什麽不妥之處?”

眼前尋舟看著她,還是那般奪目的面孔,徐行下意識去抓了抓他繞在自己身上的發尾,見他很緩地搖了搖頭。

徐行道:“那是什麽?”

尋舟道:“關於你。”

“關於我?我有什麽好談的。”徐行莫名道,“你說傷?已經痊愈得差不多了,如何,你還要來檢查麽?”

尋舟道:“師尊,你太過平靜了。”

這是什麽話。徐行扯了扯唇角,道:“怎麽,要我把玄真子前輩的衣領拎起來旋轉三十圈責問昆侖為何辦事不利才是不平靜麽?昆侖如今調職都只能靠挪骨灰了,玄真子很辛苦,年紀也不小了,饒了她吧,至少這次。”

尋舟仍是搖了搖頭,他開口了。

“這次師尊找回記憶,便能知道黃時雨之前的話全都是在騙你的吧。”他還是問出口了,“為什麽,這一次不和我說想見他了?”

徐行抓著他頭發的手一緊,扯得他發尾發痛。

尋舟輕道:“因為,不敢嗎。”

“……”徐行將手松開了,她似是有點被惹惱了,卻仍是笑著說,“好啊。那就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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