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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暖 摸頭殺X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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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暖 摸頭殺X2

#187

自那一日起, 三人便對殿中發生的事絕口不提。

除了黃黎外,那姓常的倒是個硬骨頭,咬實了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期間想要蛻皮逃生,連著傷了十多個穹蒼門人,最後被亭畫親手處理了。至於那只老鼠, 則是不負所望, 說出來了不少有用的情報,並且很機靈,一天向來只說一部分,斷斷續續說, 斷斷續續活, 這廝在穹蒼的鐵牢內還能大著膽子周旋拖延時間,除了還覺得有人能為其開出一條生路外,沒有其他解釋了。

在徐行意料之中,亭畫沒能查出截下黃族消息的始作俑者。

“連你都能瞞過,又或許能穿過牢中守衛將重犯帶出,即便只是‘或許’,也真是很不得了了。我真想知道, 那會是誰?”

轉眼是秋, 碧濤峰的小溪有些枯了,遠看時, 像環繞山間的一段細細飄帶,草木遍染柔黃,風一吹,便倒下身去,不再那樣硬棱棱地紮人了。鳥雀在胡亂伸展的枝椏上嘰喳亂叫, 喜不自勝,似是終於找到了一處無人打擾、自由自在的巢穴,徐行像一條死魚一樣直直趴在草地上,很深地嗅了嗅這不同以往的氣息,伸手在自己附近摸來摸去。

亭畫冷眼看她半天摸不到東西都懶得將尊腦袋擡起觀視,指尖一推,將埋在雜草間的竹笛滾了過去,徐行一把抓到,很是納悶地舉起望天,道:“找不到就繼續找,總能找到的。欸,你說,這小玩意怎麽就這麽難學?不應該啊?”

亭畫道:“有什麽不應該。”

徐行不解道:“笛子而已,我不應該一天入門,十天精通,三十日成就大宗師,六十日開班授課的麽?為何學了這麽久,還是吹得令人潸然尿下?”

“學得會就是學得會,學不會就是學不會。這種事沒有不應該。”亭畫向來是不會安慰她的,冷硬道,“別人也奇怪,為何自己學劍就是學不會。知足些吧。”

“……”徐行很樂觀道,“沒事。至少我不是墊底。”

這些日子,黃時雨也短暫來過兩次。他的傷好得不算快,只能走短暫的一段路,鬼鬼祟祟進來時,正巧撞上尋舟在教徐行吹笛子。其實徐行並不想學,但上手之後發現自己竟學不會,憑什麽?她這輩子不知道什麽叫做學不會!於是一時叛逆心起,跟這管竹笛偏就過不去了。黃時雨作為同門師兄,叛逆性子也是同個模子出來的,他本想偷偷再走,結果看到那死魚一張漠然的“你還不滾”的臉,就偏要硬著頭皮挺著胸膛走進來。

徐行餘光看他一眼,沒有說話。畢竟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來打破僵局。黃時雨仰頭看天,呆坐了陣,跟尋舟道:“餵。給把笛子。”

尋舟自袖中摸出一把木笛丟過去。黃時雨看了會兒,將手指和笛孔對上,唇湊上去,心不在焉嗚嗚噗噗吹了一陣,也沒人理,自己覺得有些尷尬,把笛子悻悻放下時,聽到徐行忽的叫他名字:“二師兄。”

黃時雨後背繃緊一瞬,低聲道:“幹嘛。”

“知道你是黃鼠狼,不必一直強調了。”徐行道,“怎麽做到連吹笛子聽著都像在放屁的。”

“……請滾。”黃時雨木然道,“都說了,我不捉雞,也不放屁。你別再壞我風評了!”

二人目光對上,都笑了。

這也算是一笑泯恩仇了吧。就算恩沒消,仇未滅,心裏依舊記掛,但至少臉上看不見了。徐行從前不懂一件事,為何問題放在那,總是不去處理,而是選擇蓋過,為何有些話可以說開,卻總是不說,現在她明白了一些。有些話說了也沒用,聽了只會叫人傷心。所以不如不說。

這四人組,在碧濤峰來了去,去了來,有時撞上能說幾句,獨身在此時倒也自在。尋舟的笛吹得極好,亭畫對此也信手拈來,不用兩日便能完整地吹出一首曲子了,唯有徐行和黃時雨,仿佛上輩子掌管術藝的那半邊腦子被摔過,這輩子還沒來得及長好,學來學去,最終也只是變成比較悶一些的屁罷了。

除此之外,便是山下那頻傳的捷報。

被押在牢中的灰族說出一個據點,那據點次日便會被即刻搗毀,連帶著那些還有心反抗的妖族全都被關押起來,留後再審。現今時局還不願歸降的妖族絕非易與之輩,擒捉不易,這有一個是一個皆為戰功,穹蒼門人一旦押著鼻青臉腫、垂頭喪氣的妖族回山,途中就必然會被拋花相慶,回宗之後更有嘉獎,於是諸人競爭蔚然成風,日以繼夜,聲勢浩大,每一峰都要互相攀比今天峰下所屬門人一共抓了多少個妖族、又領了多少賞,一時間靈境治安空前絕後地好,可謂“人”比“妖”多了。

與此同時,山下還掀起了一種莫名的風潮,那便是總把徐行根本沒做過的事往她頭上安。

徐行並不是會自謙的人,但她還是想說,虎丘崖一役並非她一人之功,並且之後也絕對無法覆制了。一場空前絕後的戰役,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兼備,若無生死之間竊取的情報,沒有那得天獨厚的地形,以及對徐行能力的不熟悉,導致被打得措手不及,那一戰妖族絕不會敗得如此慘烈。

想也知道,如果徐行真是那般近神般的修為,還天天苦哈哈地坐在山上跟老頭老太勾心鬥角互相扯嘴皮子痛罵幹什麽?直接拿起野火殺穿過去就是了!

但她就算這麽說,也不會有人信。近來神通鑒還染上了惡習,便是每日自門人的閑言碎語中收集山下是如何誇獎主人,並一五一十地親口覆述。把她壓根沒做過的事往她身上攬、沒得到的戰功往她身上按也都罷了,這傳言一直往天花亂墜的離奇方向一路狂奔,直到徐行聽見有人說她從前毆打六長老是為透析穹蒼功法漏洞,是為長輩好;曾以單槍匹馬之力在敵營中殺個七進七出勇挑敵將首級渾身竟毫發無傷;將她的畫像掛在門前足以使妖族退避雲雲,她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你聽到的是這些?”亭畫將手上方才報告完的文書放下,對徐行很微妙地挑了挑眉,“我聽到的,是你在山谷中和弟子一同遭遇危險,寧願忍著切膚之痛也要抱著尋舟餵血以確認他的安危,實乃天下不可多得之良師。”

放屁,徐行面不改色道:“這全然是在造謠。”

亭畫道:“那你抱了嗎?”

徐行道:“抱了。”

亭畫道:“餵血了嗎?”

徐行道:“……餵了。”

亭畫道:“那你憑什麽說別人在造謠。”

徐行道:“任何事要講究準確,這兩個動作雖發生了,但並非同時發生。將二者移花接木放在一起,營造出一種我很快就要步入犯法深淵的氣氛,這不是造謠是什麽?你去紅塵間拉人來問,你吃飯了嗎?吃了。你拉了嗎?拉了。你要說人家邊吃邊拉,能一樣麽。”

又是這說一句要回十句的死樣,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亭畫冷聲道:“所以你也知道,一般師尊是不會這樣做的了。”

“誰知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徐行道,“再說了,親眼看著從小養到大的,慈愛些也是正常。別說徒弟,養一只小狗,它犯了錯照樣舍不得打,這有什麽奇怪?”

“……”

亭畫看她神色,眸光忽的一黯,似又在思慮什麽。過了一陣,她上前幾步,指尖在徐行扶手上敲了兩下,低聲道:“出來說。”

徐行道:“怎了。”

亭畫擡了擡下巴,淡淡道:“談談。”

她說完,便往掌門殿外走去,然而走了好幾步,身後之人仍是八風不動地坐在座上,仿佛屁股被米黏了。亭畫道:“我叫你出來。怎麽,突然睡著了?”

“要談可以,先說好,你不準生氣。”徐行正色道,“你有沒有發現,自從我醒來後,每次我們要‘談談’,最後都是吵架收場。”

前陣子還有二師兄能和和稀泥勸勸架,如今他也不能隨便開口了。

“人總是會美化自己的回憶。”亭畫沒轉過臉,只沒什麽好語氣地道,“你莫非以為從前我們就相處得很融洽了?只分大吵和小吵罷了,有區別麽?”

徐行發現亭畫說得對。以前也沒少吵過,不然她那些打豈非是白挨了。還是有不吵的時候的,雖然十分短暫,她總記著後者,將前者全盤遺忘。但,要說區別,當然是有。以前好歹吵架是挨頓打能解決的事,現在就算把她打成煎餅也是無濟於事啊。

想到此處,又是一陣煩心。徐行自座上跳下,跟上亭畫腳步,想看看她要去哪兒談。二人走過掌門殿,繞過碧濤峰,再過曲水臺,一路往偏僻之地行去,走了許久,亭畫仍是沒有停下。徐行一路踢翻很多小石子,隨手抓了只路過的仙鶴來玩,無聊道:“你如果想要謀權篡位,可以直說,不必費那麽大勁。”

亭畫把那只無辜的仙鶴放開,道:“閉嘴。仔細看。”

二人現在所處之地,是這座穹蒼山脈的邊陲。往下看,是濃得化不開的白霧,往上看,則是紛紜雜沓的流雲。在這一片蒼茫的蒙昧之間,有一道不見兩端的長梯,那便是自靈境到穹蒼的唯一一道途徑,登仙梯。

其實,登仙梯除去峨眉之外,其餘五大宗都有。正因修建這拔地而起的階梯需要耗費極大的人力物力,才更能彰顯宗門的實力,峨眉自己的客卿長老加一塊兒都不足以承擔,近年來一直試圖讓其餘五門幫忙,然而因人緣太差,連昆侖都不願意理,至今還是八字沒一撇。

徐行每次看著這道長梯,都有兩個揮之不去的想法,一是,她很懷疑前掌門修登仙梯時賣弄太過,沒這麽高也要修的這麽高,從這裏若不慎栽下去,別說缺胳膊斷腿,恐怕腦袋連人都要一齊被修剪成球形。二是,峨眉掌教要還是如此一貫為之的討人嫌,那就算八百年後這梯子也絕然建不成的。

“看完了。”徐行道,“怎樣,別告訴我你要把我從這一腳踹下去。”

亭畫道:“你要是還說這些口水廢話,我真的會把你踹下去。看右邊,角落裏——看到了麽?”

徐行心道,我既非弓箭手,又不是刺客,哪來那麽好的眼力?但為了避免自己當下就被修剪成球形,她還是很給面子地往亭畫所說方向看去,最右方的雲霧間,朦朦朧朧露出一寸金紅色,似乎是那座房屋的屋頂。

……屋頂?

徐行想起來了。這是萬年庫之頂!

萬年庫中寶物,自然皆為絕密,無論找哪個方向去窺視,都無法看見哪怕一點蹤跡。而此處往下看,以居高之勢,只能隱約看見一些萬年庫周圍的庭院景象,那附近空無一人,平日也無人拜訪,只有鐵童子在毫無目的地緩慢行走,手中端著的都為筆墨、空白書冊,顯然都是記錄庫中珍寶所用。

一共三個鐵童子,形態各異,一個戴著奇怪的兜帽,一個戴著破舊的鬥笠,還有一個腦袋上系著條長長的紅色發帶,最後那個行為舉止極為張揚跋扈,另兩個都只能聽它指揮行事,然而,也沒什麽事好行,只能懵懂地在院裏拔拔野草澆澆花,轉悠來轉悠去。自三個鐵童子身後,緩緩走出一道熟悉身影來,前掌門手中猶有墨痕,她慢慢去取水將手洗凈,然後在庭院中的石臺上坐著,修養心法,一片祥和。

前掌門的面容依舊,但無論是誰都能看出,她的身體好似一個已被掏空了的布袋,無論再往裏面裝多少東西都是枉然。她的面色慘白,唇間毫無血色,神情十分平靜。

“……”

徐行面色不改,指尖極輕地蜷了一瞬。

此刻,她明白亭畫帶她來此的用意了。能瞞過亭畫去截停消息之人,在穹蒼必然身處高位,資歷深厚,再加上此前在少林鐵牢上的字跡不一之事,正如她懷疑前掌門一般,亭畫不可能不對恩師提防。帶她到此處前,恐怕亭畫已暗中觀視了前掌門許久,仍是沒有找到異樣之處——想也知道,一個將死無權之人,究竟還能做些什麽?

徐行道:“我明白了。”

亭畫道:“那便走吧。”

亭畫沒再說什麽,兩人於是默然而行。

途中,再遇那只倒黴仙鶴,徐行也不記得它是誰,又撈來玩,半晌,開口道:“你要跟我談的,應當不只是這些吧。”

“的確。”亭畫道,“山下那些捷報,你也都聽到了吧。”

“聽到了。”徐行道,“不過,我覺得有哪裏不對。靈境間藏著的妖族有那麽多麽?換句話說,打算反抗,存心不良的妖族,真的有那麽多嗎?多到抓都抓不完,每日源源不斷的地步嗎?”

亭畫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道:“當然,沒有。”

若這些居心不良的妖族真有那麽多,靈境早就亂套了。一個妖族一軍功,一個妖族一大賞,手快的都抓幹凈了,手慢的又怎甘心顆粒未收?在此風潮下,門人會向哪個群體下手?

當然是相信了和平協議,以為自己不犯事就能夠安全度日的妖族了。甚至,抓捕這些妖比抓捕真心反抗的妖族還要劃算得多,去剿滅據點的軍功多,風險亦大,不少人命折損於此,但這些妖族為了表示自己的無害,恐怕從頭至尾都不會反抗。

“……”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這當然是罔顧事實,是不對的。”亭畫道,“如今往火上潑冷水,除了惹來怨言和非議之外無用。萬年庫內不差這些獎賞,發便發了,就當慶功吧。那些妖族只是暫且關押在牢中,待審訊後便會分批放出,受傷難免,但不會有性命之虞。”

徐行道:“若是不顧忌到我和黃時雨,你是不是會全都殺了。”

亭畫垂眼,並未反駁這句話。徐行也不再說,她已知道不把話題引向無法收場的結果,也終於明白了什麽叫做“折中”。

“也有第二種不趕盡殺絕的方法。”亭畫道,“第三峰方才打造出了我要的‘靈枷’。”

靈枷,顧名思義,便是對靈氣的枷鎖。這並非什麽新奇玩意,少林地牢中多的是,用來限制關押之人的靈氣波動。亭畫要第三峰改造出的,是只針對妖元的枷鎖,戴上便無法摘下,形貌看上去縮小許多,只是一圈小小的鐐銬,戴在手上、腳腕上,可以用衣物來掩蓋住,但行動間還是會露出一些端倪。

亭畫道:“我無法承擔信任它們的後果。若當真不存害人之心,便帶上靈枷,不再摘下,從此只在靈境指定之地活動,此後便可以自由生活。”

意思就是,不肯自願帶上靈枷的妖族,被誤傷誤殺也是尋常了。

前頭有一棵蒼樹,枝木繁茂,卻很機靈地長得不遮半點陽光,樹下牽著個足以容納三人並坐的秋千,也不知是哪個門人在此含辛茹苦紮的。估摸時紮完後玩了幾陣就沒勁了,也懶得再拆掉,秋千上有一堆幹薄的落葉,像被雨打濕又被太陽曬幹了無數次,靜悄悄地躺在那裏。

徐行一擡手,風將那些落葉塵土掃了幹凈,從後頭一撐翻過去,坐下了。她道:“這是權宜之策,非是長久之策。”

永遠戴上枷鎖,是自保,不是自由。剛開始或許解了燃眉之急,可長久下去呢?連性情相對溫和的人族被視為低人一等的族群不斷被苛待唾棄,焉會忍無可忍,更何況大愛大恨的妖族?這般下去,又是不斷的沖突和戰爭,不斷的喪命與遺憾。

亭畫道:“總有願意的。”

徐行道:“總有不願的。”

亭畫道:“只會餘下願意的。”

徐行道:“總會暴亂,總有後患。今日軍功猛增,第五峰收治的門人也跟著猛增,喪命者不知凡幾,整座醫者峰都快住不下了。若還要對現存的妖族步步緊逼,強逼它們戴上枷鎖,否則就殺,本不想反抗的也要反抗,那麽,負責執行者也會受傷,也會死,並且傷亡絕不會少。戰後,穹蒼需要歇一口氣,就算要跑,也要休養生息再讓它前進……”

亭畫轉頭,用一種極為冷靜的語氣,對她道:“這是合理的犧牲。”

“護山大陣在你手上,一票否決權也在你手上。”徐行不與她爭辯,也用很冷靜的語氣,對她道:“既然你已決定,那到時就命我去負責執行吧。”

亭畫道:“你做得到嗎?”

徐行道:“你呢。你做得到嗎?”

“…………”

風吹過,簌簌作響,這一句之後,並無回答。

半晌,亭畫道:“並非我不想休養生息。妖族餘孽未清,尚不知它們是否傾巢而出,妖界內又存多少兵力。若它們成功通過通道回到妖界求來援軍,一切和平如鏡花水月,全部,都沒有用了。”

徐行一頓,皺眉道:“天妖已是妖界之首,除去天妖,沒有妖族能得知通道具體在哪,更不知開啟的方法。如果妖界真的還能生存,妖族又為何會來到九界?”

“不欲參與戰爭的白族是被天妖強行帶入九界的,因為它們最為弱小。但,如果還有強敵未出呢?如果還有妖族蟄伏?”亭畫道,“不論如何,既然它存在,我便一定要將其關閉,才能真正心安。”

徐行往後靠了靠,道:“我現在知道,你今日究竟要和我說什麽了。並且,一定是讓我無法拒絕的理由。”

亭畫冷聲道:“你猜的不錯。前些日子,鮫人使臣平心再臨,要求尋舟歸族。並且,她這次給出的理由,並不是你無法拒絕,而是你不能拒絕。”

徐行道:“鮫人族願意以替人族關閉兩界通道的條件,來交換小魚回族?我想不明白,他究竟哪兒這麽值錢了?最開始不是鮫人族不要他的麽?”

“五年。只要五年。”亭畫道,“關閉通道,需要用到尋舟的天賦,讓他歸族,便是讓他替人族封印通道——對他來說,五年只是滄海一粟罷了。自此,不會有人再拘束他了。”

以鮫人漫長的生命來看,區區五年的確輕如鴻毛,然而,五年對徐行來說,卻是重於泰山。

不幸的是,五年過後,她二十六歲,如非意外,人生只剩四載光陰,彈指而過。幸運的是,尋舟到現在還不知道這個事實,而徐行也並無打算讓他知道。

正如亭畫所說,這是她不能拒絕的要求。但徐行竟還是遲疑了。亭畫轉頭,確認四下無人,方將長袍疊好,直坐在她身旁,聽她猶豫道:“可他還……”

“他還什麽。”亭畫緊盯著她的側臉,道,“還小?還不懂事?徐行,我問你,你捫心自問,讓他繼續待在你身邊合適麽?”

徐行眉峰微微一壓,竟有一瞬露出了個極為微妙的神情。

這電光石火般的神情瞞得過別人,瞞不過亭畫。她近乎第一時間便看出了端倪,那成日冰封的臉再度出現了些許裂痕。她幾分不可置信地皺眉道:“所以……你明知道他……竟還是……?你想幹什麽?難道非要等他……你才舍得……啊?!”

實不相瞞,徐行轉瞬間替尋舟找好了八百個理由。他一時糊塗、他腦子抽了、他青春叛逆、他懵懂無知、他最近沒再犯了。然而,每一個理由說出來都十分招笑,她自己心裏清楚,說一千道一百,她不過是覺得自己時日不多,能相處的時間更少,所以睜只眼閉只眼,只要那層包著火的紙不被戳破,一切都還能宛如往常。

“不過,我還是要說,剛才你那一招,二師兄學一輩子都學不會。”徐行正色道,“你看,你每次說人壞話之前,都會記得先看看那人究竟在不在。”

亭畫喝道:“少給我嬉皮笑臉!”

她這樣說,徐行反倒真笑了,一邊笑,一邊睜眼說瞎話道:“沒有。我很嚴肅啊。”

“……”

亭畫一雙眼睛逼視徐行許久,奈何大掌門臉皮厚如城墻,絲毫無用。過了一陣,她很細微地嘆了口氣,目視前方,緩慢道:“我有時真不知,你是難得糊塗,還是故意遲鈍。別在他身上找過去的影子了。你明知道你和他都不同了。”

徐行道:“過去就很好嗎?”

許久之前,她認為,人可以在好與不好之間做選擇。後來,她認為,人似乎只能在壞與更壞之間做選擇。到最後她才發現,其實根本無法選擇。

鳥鳴聲聲,清風徐過,難得安寧。

停了許久,亭畫忽的道:“……師尊剛將我帶回穹蒼那一年春節,她親手下廚給我做了餃子。餡包的太多,皮卻太薄,一下滾水全都散了,最後只能做成肉餡粥。我不想見生人,她就把那一碗肉餡粥端進小門來。進來時她分明有些尷尬,還不忘諄諄教誨,對我說,從這件事可以看出一個道理,那就是人不能貪心,選擇了什麽,就要放棄另外一些什麽。”

“她教我劍。手把手教,卻不論如何都教不會,就算會了,使出來時也總是這裏那裏都不對。她很嚴厲,沒少棍棒教育,尤其非常厭惡別人失信和遲到。我從未偷過懶,唯有一次不小心睡過頭了,趕到時她站在那,用劍柄狠狠抽了三下我的掌心。她從沒有因為我學不會而打過我,這是唯一一次。”

“你之前問我,一個人真的可以心性大變到這種地步嗎?”亭畫平靜道,“我也不明白。但,她對我有再造之恩,養育之情,無論如何,我會完成她的夙願,不計任何代價。”

“……”

徐行也看著越來越濃的雲霧,仿佛自言自語般調笑道:“原來她以前是這樣的。說起來,她教我劍那一次,還只是用了個小樹枝戳我,全程離我十尺遠。除了查看傷口和要我去做事,她都不曾碰過我一下。哈,我一直以為是我太叛逆、太討人嫌,她才懶得教我,更別提打我了。”

亭畫看著徐行。徐行的側臉依舊俊美英氣一如往日,只是眉峰壓著,唇間輕抿,眼眶那一塊總是緊繃著,縱使穿著炎陽袍,依然有種難言的沈郁。她忽的心道,你總說我本來就不愛笑,如今更是成日一副冰雕臉嚇死人,你呢,從前又何曾露出過這種神情?

徐行正難得出神,卻陡然感到自己的頭頂微微一沈,像是被人很輕地觸碰著摸了摸。她一下就怔住了。

不怪她,這堅硬無比的腦門被打得鮮血直流是常事,被人這樣摸卻是頭一回。徐行感到自己頭皮發麻,頭毛都快跟著炸起,她猛地轉頭,用一種極其古怪的音調道:“你幹什麽?”

亭畫的手早就收回去了。她正偏著臉往左看,一副毫無表情的模樣,仿佛剛才伸手的人是從地裏爬出來的,現在已經縮回去了。亭畫漠然道:“什麽幹什麽。”

徐行把她的手抓起,一字一句道:“你摸我。”

亭畫把手抽回去,很煩道:“走了。”

徐行道:“你摸我!”

亭畫道:“那又怎樣。”

徐行又一字一句道:“你摸我幹什麽?你想幹嘛??”

“……”亭畫本來摸完就有點後悔,畢竟手感不算好,若是再讓她思考一陣,她肯定不會做出這個動作。然而,此時聽到徐行這樣問法,又覺得荒謬,一陣氣來,冷漠地咬牙切齒道:“是啊。我想捏碎你的天靈蓋。”

徐行大聲到生怕別人聽不見:“才不是吧!你是想安慰我,是不是?覺得我以前都沒人可以摸頭,很可憐是不是?餵,你走什麽啊!走那麽快?!師姐,嘖嘖嘖,沒看出來,你也太肉麻了吧!!”

亭畫一瞬就沒影了,快到仿佛是飛下山的。徐行追了兩步,竟沒追上,反倒和前來找她的尋舟狹路相逢。

尋舟連那每日要叫個數十次的“師尊”都沒來得及脫口而出,便被徐行一撲撲到了地上,然後開始被狂揉腦袋。他也怔住了。

不得不說,和自己的比起來,尋舟的頭發又順又柔,還軟,揉起來手感極佳。徐行將他的頭發揉得亂糟糟一片,剛開始還能聽到尋舟在她魔爪之下低低地說什麽“師尊”、“不要這樣”,後來也沒聲音了,放棄掙紮了。徐行這才滿意地將手撒開,垂眼和他對視,兩人的臉都泛著一些薄紅。

徐行惡人先告狀道:“你就這麽一點防備都沒有。”

尋舟篤定道:“師尊今天很開心。”

徐行老神在在道:“你就不問我,突然這樣是什麽意思嗎?”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雀躍過了,正想等尋舟乖巧地問出這個問題,然後再好好戲弄他一番,結果尋舟認真地搖了搖頭,笑道:“我知道。”

徐行道:“你又知道?”

兩人疊疊坐在路邊,尋舟不知何時雙手繞過了她的腰間,把她輕輕往下拉了拉,而後,冰冷唇瓣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下巴,徐行的笑霎時僵在臉上。

尋舟道:“這是師尊喜歡我的意思。”

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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