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了悟!襲來! 不要回憶啊————……

關燈
第131章 了悟!襲來! 不要回憶啊————……

#131

秋殺找上門之前, 先去了少林一趟。接人。

永正雖說面色還很憔悴,但也從師傅的死中緩過來了些,將事務操持得井然有序, 面對秋殺的疑問,只平靜地回答:“師尊壽數盡了,已坐化了。”

老實說, 作為一派之長, 觀真的壽數在六大宗中不算秘密,尤其是關系較為密切的穹蒼。萬年庫裏早已備好了到時下葬時要送來的“禮”,裏面有一顆靈芝找得急了點,本該算好在明年四月成熟的。

秋殺將近有十年沒出過山門了, 能懂什麽場面話?她把自己一頭亂發撓了撓, 最終就憋出來一句硬邦邦的:“節哀。”

走過珈藍寶殿時,秋殺似有所感,向上望去,紅磚瓦墻間,穿著僧袍的少林門人正匆匆而過,個個足下生風,忙得額角冒汗——從前只顧修行, 現在大半的活重又落到了身上, 擅不擅長都得硬著頭皮幹了,本是破戒一派的僧人也都將自己那些藏不住的浮氣收斂不少, 再沒有白日泛濫、宿醉紅眼的人,看上去耳目一新,幹凈了不少。

不過,也只是“幹凈”了。

按理來說,難後重建, 再淒慘的地方都會自地心裏生出點渺茫的“活氣”來,好歹是向上的。

這地方卻死氣沈沈的……熏得秋殺眼皮發酸。

很快,難得出差的四掌門見到了徐青仙和小將,她視線將二人上下掃了一遍,沒看出有什麽外傷,才發現旁邊還站著個瞿不染。

“白玉門的?”秋殺對這門板成精似的小學究無甚興趣,敷衍道,“也行,你跟上吧。反正順路的事,不必麻煩白玉門的還來跑一遭撈你了。”

瞿不染還是生平第一次體會到被“撈”的感覺……這個字一般用來形容什麽誤入歧途的壞青年。他一絲不茍道:“多謝前輩。”

徐青仙道:“能再多留一天麽。”

“你還想多留?青菜豆腐沒吃夠?”秋殺無情道,“想也別想。大掌門被你們氣的都快中風了,能不能體諒下他老人家活這麽久不容易?”

徐青仙平靜地朝秋殺勾了勾手指,秋殺一臉疑問地湊來,兩人光明正大地說起了小話。小將是個聽不得別人在她面前竊竊私語的,於是硬擠過去聽,三人嘰嘰咕咕一陣,似是達成了什麽共識,只有瞿不染成了局外人。

秋殺沒采納徐青仙的提議,和新任住持見了一面,滴水不漏地寒暄了幾句——說的都是場面話,四掌門還要親身下山真是勞煩,哪有你年少有為前途坦蕩何必客氣雲雲,說完了悟便將一行人送出了山門。

然而,秋殺喚了法器,載著三人在天上兜了個半拉圓圈,又回到了原地。瞿不染眼睜睜看著徐青仙又捏了只石百靈出來,向內窺探——她不急著走,竟是還沒偷聽個夠本!

“……”

了悟踏進地牢時,餘光再次瞥見了那只隱豹。

他很輕地瞥了一眼,知道其上或有異樣,但並不在意。地牢間火光搖曳,黯淡間,他面上的神態一瞬如水般自雙鬢淌下來。

佛曰,凡有所相,皆是虛妄。但一張皮相究竟能在這世上占盡多少先機?再添一份過得去的身世,一些扼得住的權柄,他不作為,是伺機而後動,他袖手旁觀,是不忍下手,一張乖順溫和、俊美可親的臉,即便是如今毫無神情的模樣,也如殿中神像,悲憫眾生。

兩只隱豹隨側,了悟一步一步向熟悉的地界行去,了難雙手雙腳皆被束縛在鐵鏈中,頭軟軟垂在一側,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去了。聽到腳步聲,他擡起眼,還是熟悉的那句話:“殺……了我……”

“如非必要,我不想殺師兄。”了悟搖了搖頭,“請師兄,將聖物交給我吧。”

了難呵呵地笑了,他道:“因為……這樣對少林才最好……是麽?你……殺了我……也是一樣的……”

“並非如此。”了悟嘆息道,“是有私用。”

他說的誠懇,但了難並不相信。一直在地牢,分不清時間,他的神智早已昏沈了,口中尚喃喃不知什麽。

無法溝通。

了悟起身,反掌向上,掌心燃燒般探出一汪金光,他黑黝黝的瞳孔也映著這耀目的金光,只要一掌下去,面前之人便會腦漿迸裂而亡。他的心情極為平靜,並無不忍,但,不知為何,他就是下不了手。仿佛有一根線牽扯著他,找不到原因。

他常常感到一種空虛。什麽東西都填補不了的空虛,他失落了什麽,早在誕生之前。他不信佛法,一個繼任的住持,竟然不信佛法——但竟無一個人能看出來。

了悟忽的對了難道:“師兄,你意圖帶封姑娘入宗,是想滅了少林麽?”

了難斂在眼皮下的眼珠忽的一滾。

“我救你,只因沒有必要。”了悟道,“這是遲早的事。”

他手中的金光熄了,化作一汪清水,盈在掌心,旋即,了悟往其中滴入了一點墨,“至清之水,只要滲入了墨,無論如何,這水也只會越變越渾,回不到原樣。宗門和人一般,氣數盡了便是盡了,無可轉圜了。”

他說得太過平淡,反倒令了難不可置信起來。了難掙紮幾下,啞聲道:“那可是少林……幾千年的傳承,六大宗!你當真知道滅宗是什麽意思麽?!!”

燈下,了悟神情如故。

唯有死亡才是眾生平等,人和宗門皆是,這世上每時每刻都有什麽在消亡。

“佛不滅,少林便沒有滅。”他說,“覆滅的,不過是一個積屙成疾的宗門罷了。”-

“就是這樣。”秋殺三下五除二將閻笑寒做的三菜一湯吃了,嚴肅道,“徐薛二人我都已接上了,就剩你二人了。動作快些,這地方怕是待不得了。”

閻笑寒聽四掌門這麽說,當然以為她口中的“你二人”是指自己和瞿不染,他聽得目瞪口呆,險些一個白眼昏去,結結巴巴道:“所以,‘災難’在這?首座苦心孤詣將自己的位置傳給了一個最合適的人選,但此人其實是個外表完全看不出的半掛神經病??四、四掌門,少林真的沒救了麽??穹蒼不能派人來插一插手……什麽的?!”

“你以為這是你家大堂?”秋殺被這蠢問題問得差點噎住,暴躁地拿著筷子指了指他,“說出來你們都不信,占星臺雖然算的東西良莠不齊,好似很不靠譜的樣子,但涉及到大局的預言未曾錯過。說少林大難臨頭,那就是真的大難臨頭,若是靠一人舍身便能將整個宗門壓下,那能叫‘大難’?那叫‘有驚無險’!了悟說的沒錯,氣數盡了便是真的盡了,分崩離析成那個樣子,若無觀真坐鎮,早一百年就該鬧一出‘兄弟分家操戈相向’了。個人的力量如同螳臂當車,再怎樣努力,也只不過能讓這個進程稍晚一些而已。”

閻笑寒道:“那每個人都能讓它稍晚一些,不就能延續下去了麽?”

“你這狐貍怎麽沒學到你族長的半點奸詐?”秋殺不耐道,“哪有那佛光普照般的天運,能每回都找到一個力挽狂瀾之人?始皇還不夠厲害麽,秦朝沒法千秋萬代是他不想嗎?”

話音落下,兩人都沈默了一瞬。

閻笑寒蒼老道:“……所以大家都知道了……”

“這重要嗎?少廢話,再問把你毛剃了做衣服。”秋殺筷子一放,一抹嘴,道,“徐行呢?小兔崽子死哪去了,趕緊出來,走了!”

“嗯?”閻笑寒結巴道,“她……她……不在這啊?這只有我在?”

秋殺沒反應過來:“她不在這還能在哪?”

兩人面面相覷。

半晌,兩人都表情驚人一致,像忽然發現菜盤子裏其實裝的是屎。

秋殺:“你別告訴我,她一個人麻溜跑路了,真的就把你這個剛被人照胸捅了一劍的傷號丟在這裏??”

閻笑寒頰邊緩緩流下一行清淚。一切盡在不言中。或許秋殺和徐行相處時日太短,並不清楚她的道德究竟有多感人、素質到底有多清新。他還是因公受的傷,真是越想越傷心,捂嘴哽道:“就……是這樣……但我相信,她應該是為我好……”

少頃,秋殺抓著自己蓬亂的頭發,發出一聲崩潰的:

“啊!!!”

“啊!!!”

東城的另一端,徐行正被追得七竅生煙,發出了良心閃現的吶喊:“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六道在前引路,不愧是妖族,四只腿倒騰得飛快,已經出現了陣陣殘影,反觀徐行,做人的經驗較豐富,做鼠的經驗就略微匱乏了,跑起來束手束腳,都快用滾的了。

天搖地動,土道被晃得殘塵簌簌撲下,金光爆射,打的地脈碎裂,徐行險些被一顆石子崩到腦袋,接著道:“我忘記閻笑寒還在養傷了!不過,幸好沒帶上他!!”

神通鑒道:“你該想到他的時候不想到他,不該想到他的時候天天想他??”

徐行糾正道:“沒有天天。不要亂說話。”

神通鑒剛想不解地問天不天天的又如何,想到什麽,又忽的噤聲了,免得禍從口出。

六道這“萬無一失”的逃跑路線不僅被人發現了,還被人在地面上攪了個天翻地覆,現在實屬兩難之境——這地道由地脈構建,想變回人形,恐怕血肉之軀無法破開土壁,反傷自己,只有一條大道走到黑,到了下一個出口才能再做喘息。

然而,意料之外卻又意料之中的是,追上來的這位不速之客,竟然是了悟!

再如何俊秀美麗的面孔,在極近的所在緊貼著時都會面目全非,看上去十分詭異的。也正是他發覺了其下三人所在,離遠了些時,徐行才看到了,他手上拿著的是……降魔杵。

“阿彌陀佛。”徐行道,“了難大師真的有難了。”

“不可能。”六道眉目緊鎖,“他不會殺了難,應當是動用了什麽禁術,暫時將這聖物強行‘借’了出來……趴下!”

徐行就地一趴,敏捷地滾成個鼠球,一道金光自她腦後掃過,六道恨鐵不成鋼似的道:“你跑得太慢了!”

二鼠一蛇在地道中狂奔不已,徐行聽了許久蛇尾甩動的頻率,反倒比原先更高了。和師尊奪路狂奔,生死一線,尋舟還挺愉悅似的,此刻垂眼看她滾到自己面前,金黃瞳孔微瞇,張嘴便將她叼進嘴裏,繼續向前疾迅而去。

徐行眼前一黑,眼看這徒弟是含反了,只能看見他不斷吞咽的喉嚨口。但現在情況緊急,她也不便多說什麽,只鎮定地將自己的腦袋和屁股換了個位置,用一種穩坐高臺上的語氣淡然指揮道:“我們此行唯有一個目標,那就是跑得比她快便是了。”

尋舟:“咕。”

六道破口大罵道:“徐行!你神經病啊!沒有我引路你知道往哪走?!”

徐行道:“說到神經病,我方才跟你說的事,你有什麽頭緒嗎?我可是把你當好友才將如此機密之事告知你的,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我說我想聽了嗎?!你硬掰著我的耳朵說,你知不知道明白越多死的越快??”六道煙癮上來了,脾氣越發收不住,那溫和的表象也跟流水似的淌了個精光,“什麽五朵蓮苞,什麽失竊失心,八百年前的事了,說的和自己親眼見過一樣,你老祖宗托夢告訴你的?”

徐行面不改色道:“黃時雨說的。”

六道喃喃道:“……他跟我謊稱自己才兩百出頭,原來竟老成這樣……受不了了,為何和你待在一塊,身邊的老人就越來越多??”

可以說徐行殺人放火,但絕不能再提那兩個字,這就是徐行的人生原則。徐行笑瞇瞇道:“我猜你定然知道些什麽。”

一面雞飛狗跳,六道竟還能完善地組織起話語,氣喘籲籲道:“那東西我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非要說的話,我管它叫‘溯洄’……”

溯洄,逆流而上,正如回想。假使人的身體中真有一部分是儲存“記憶”的地方,那若是將其連骨帶肉的挖出來,那餘下的部分便不能稱之為人,至少不再是原先的那個人。

後天失憶倒還好說,若是先天便缺了這一塊呢?重要的、不能忘的、不可或缺的一塊。人帶著空洞降世,本能地想去找尋原來的那部分來填滿,只是無論如何都遍尋不到,只能成為所謂的“空心者”。其他的記憶麽,也是很好的,只是都不是他們想要的。

再居高位,也是惘然,一個人若是對自己存在的意義都產生質疑,那能做出什麽事情就很難想象了。

徐行道:“說得很好!我差不多就能理解了!但是,為何小將和了悟看起來完全不一樣?!”

六道一個飛踹,將拐角的碎石踹走,滿頭青筋道:“如果你的猜測是真的,那就說得通了!五朵花苞,時間不一,被雙親心血灌註的時間不同,產生的靈性自然更不同。就像有的人做夢,做一半便能驚覺‘我在夢裏!’,有的人在裏頭美美上茅廁結果一瀉千裏不幸尿床了一樣。其二,為他們取出‘溯洄’的人,就相當於創造了他們的半身,說句不好聽的,哪個手輕哪個手重還不一定呢!你烙餅時能保證個個都一樣大小麽?就快到了,隨我一起——”

“砰”一聲,三人在地上利落一滾,終於可以站起身了。

徐行站在尋舟半步之前,擡眼望去,此處竟是一片了無人跡的荒原,星子綴在低垂的夜幕中,不遠處,一道江水靜靜淌過,雜木蓬勃,沒有絲毫足印,想來這裏離人群聚集處已然相當遠了。

不遠處,了悟手持降魔杵,面色掩在月光下,昏黑不見。

他看著六道,六道也看著她。

半晌,了悟溫聲道:“請姑娘將契石交還給我,再行離開吧。”

六道:“我若是不肯交呢?”

了悟盯著她的面孔,竟然不自覺笑了一笑。或許他自己都沒發覺,這笑竟帶著幾分無奈,還有幾分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小局促。

徐行往後退了一步,踩了踩尋舟的腳背。尋舟會意,和她一同往後默不作聲退了退,又退了退。

下一瞬,六道也跟著很輕地笑了笑。徐行這回終於發覺,初見時她面上那浮於表面的溫潤氣究竟是從哪學來的了,簡直和了悟是一個模子翻出來的——她倏地擡手,破舊的銅錢串中,那塊小小的圓石霎時發出一道堪比白晝的亮光,炸開般朝降魔杵斜掠而去。

二者相接的瞬間,天地寂靜,緊接著,便是瘋狂的地動山搖!

那股熟悉的、自太陽穴蔓延開來的頭痛湧上,眼前無數碎片紛飛,徐行沒想到自己站得這麽遠了還是逃不過,在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朝天絕望道:“不要回憶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