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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默路兩行1 六道/了悟(行:金牌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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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默路兩行1 六道/了悟(行:金牌解說……

#132

徐行再睜眼時, 眼前一片漆黑。

那種天旋地轉幾欲嘔吐的感覺消失了,她眼前的黑,不是昏沈的黑, 而是她正身處在一個光照不進的地方,鼻端還有一股濕漉漉的腥味,像雨水滲進泥裏的味道……她似乎在土裏。

徐行試圖起身, 然而, 身子動也不動,耳畔還傳來了“砰砰”、“砰砰”的聲音,她發覺那是“她”急促的心跳。

“她”動了,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 餘光閃過一只五短鼠爪, 臟得可以,還不知蹭摔到了哪,掌心皮開肉綻的,正緊緊攥著一枚破舊的銅錢。

“不幹不凈的死老鼠!”有人洩憤似的在她頭頂上狂跺腳,震得頭頂耳朵都嗡嗡作響,“被我逮到看不把你剝了皮?!”

徐行了然了。她現在正通過六道的眼睛來看東西,這竟是六道的回憶!

但, 這也太奇怪了。降魔杵上附有強烈記憶這點她自然明白, 當初了難被尋回時,她正是通過降魔杵得知了一些他短暫的境遇……只是, 讀到的記憶不該是降魔杵的“主人”嗎?為何會是六道?難道是因為了悟沒了“溯洄”,所以根本讀不到他的記憶?

“尋舟?”徐行在心中叫了幾聲,未有回音,連劍靈都像是沈睡了般沒了蹤影。她心頭一動,想來四人所在是個鳥不拉屎的平原, 一時半刻也不會有天塌下來的危險,便也不急著掙脫出去了,靜觀其變吧。

六道彼時還是只妙手功夫不太到家的小灰族,偷個破銅板就緊張得心如擂鼓,冷汗直流。聽到頭頂上腳步聲離開,便忙不疊地拔腿開溜。

徐行心道,這可糟了。偷東西也是有講究的,要麽偷了就跑,別被人發現,要麽被人發現了就先別跑,現在人家正是找不準你具體方位的時候,這麽貿貿然出去豈非自投羅網?他肯定假作離開,在外面等著你呢!

果不其然,六道剛從墻縫裏探出頭,便被一只粗手拽過拎起,狠狠地摜到了墻上。這一下可是實打實的傳到了徐行身上,內臟一陣碎裂的絞痛,痛到連血都堵在喉間嘔不出來,肯定骨折了很多地方,她滾落到地上,還沒喘一口氣,又被抓著尾巴摔摔打打,霎時口角裏都是血沫,用盡最後力氣變了人形出來,不住求饒道:“錯了……錯了!還你,別打了!”

被她偷走銅板的男人像是幹粗活的,本就心情不順,一手將銅板揣回兜裏,一手繼續毒打。和平年間,就算真是小偷被抓了現行,也不該將人往死裏那樣打,這擺明了是在洩憤。只是路過之人形形色色,看熱鬧的有,暗暗搖頭的有,就是沒人上前阻止。

因為六道是只妖。

六道被打得意識昏沈,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不求饒了。徐行感到一股莫名的怒火憤懣自心底燃起來,又被她生生壓下去,往返幾次,油然而生的竟是委屈。她咬著牙,趴在地上像一條死狗,一聲不吭,正在此時,街旁傳來清淩淩一聲:“住手吧。”

透過被血染紅的眼角,六道看到了一個人——一身風塵仆仆的布袍,一頂被風吹得缺了口的竹笠,分明身上一寸肌膚都未露出來,卻依稀能見身形清雋,略顯消瘦。

毒打她的男子是個“見風慫”,見他似乎身法不凡,手下的動作不由停了三分,嘴上由自罵罵咧咧:“關你什麽事?!你沒看見麽,這死耗子是個慣偷!”

觀空道:“就算有錯,她也物歸原主了。放她走吧,再打下去,命都沒了。”

那人見他伸手似欲來攔,往後退了半步,臨走之前,又改了主意,忽的一腳踹在六道身上:“下次別叫我看見你!”

他心虛了,這一腳倒踹得不重。六道悶不吭聲地蜷在地上,爬起來抹了抹鼻血,也不看那人,轉身要走。身後又傳來一聲遙遙的:“小妖,日後還是行正道吧。”

六道沒理他,將地上漏掉的那個銅板拾起來,吹吹灰,也不管自己是如何的鼻青臉腫,就歡天喜地買糖葫蘆去了。糖殼不甜,山楂還酸,她嚼了兩口不舍得吐,卻更不爽快了,正好路遇一個小佛寺,她轉過頭,面色不善地一口唾沫呸在門檻上。

“假好心!”

看來,這便是從前的六道和了悟了。雖未曾看見面孔,但觀身形,了悟和觀空別無二致,且看觀空打扮的如此遮頭蓋面,風塵仆仆,連衣擺上都沾著已經幹涸數日的泥土塵垢,他應當正在少林大亂後帶著聖物下山逃亡的途中,這一趟過後,名門正派觀空有去無歸,屍骨至今不知殮在何處,而真正的契石卻落在了市井小賊六道手上,這可當真是夠讓人費解的。

徐行跟著六道這小街溜子走馬觀花半晌,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廝口口聲聲說黃時雨虛報年紀,自己卻也沒好到哪去,她上次口稱自己今年不到二百歲,然而聽路人閑談和街邊小報,怎麽著時間也要更往前拉一些——據徐行猜測,大概是三百年前,也就是虎丘崖一役的五百年後,街上妖族的數量明顯多了不少,也能正常進出客棧茶鋪了,卻又沒如今這麽習以為常,至少她待在六道身體裏走了一圈,都快被四面八方棄嫌厭憎的目光給射穿了。

鼠妖愛小偷小摸跟狐妖愛捉弄人一般是個刻板印象,不是每一只老鼠都愛偷油,她被人如此嫌棄,多半還是因為穿得破破爛爛、走路歪歪扭扭,就算是人族少年,也肯定是個人見人煩的小流氓。然而,誰也不知道,六道其實覺得自己是一個人類。

六道幼時被一個老婦撿到,稱她為“師傅”。師傅自稱是從當年斬妖一線退下來的,壽數所剩無幾了,脾氣還是那般油鹽不進,像糞坑裏漚了十年的石頭。她撿了六道,全按著培養人類徒兒一般嚴厲,從不提起她的灰族身份——就像一個嚴肅的園丁死死盯著小樹,見它一有“橫生枝節”的樣式就往死裏頭削,奈何六道似乎天生就有偷奸耍滑貪吃懶做的血脈,半點也不認這栽培之情,師徒二人動輒雞飛狗跳,大打一場,相見兩相厭,直到最後師傅咽氣時也沒說上幾句好話。

“我是管不了你了。”師傅咽氣前對她說,“只望你日後做事時,先想一回我。”

六道嗤之以鼻道:“你生前都管不了我,死後還想管我?”

師傅沒說話,半晌,鼻端微微出了一口氣,微弱無比,像是叫了一聲“娘”。然後就沒氣了。六道站在榻邊瞪著她,死寂中,忽然開口問道:“你當初撿我回來,不是為了我好,只是想防著我,不讓我去害人,是還不是?”

當然不會有回答。她嘴唇翕動,到底還是沒能叫出那個字——師傅不讓她叫娘,只準叫師傅,哪怕幹的也不行。她將人推進準備好的棺材裏,埋進地下,臨走前,不忘將師傅身上剩的那串銅板順走:“我才不會想你!”

沒了管制,六道更是無法無天,風餐露宿,當真成了一個流浪兒。餓了就睡,錢不夠就偷,憑她的小聰明和皮糙肉厚,還真沒出過什麽事,今日陰溝裏翻船,被人一通好打,她可是記仇得很,吃完了糖葫蘆便往鐵匠鋪走,要去拿武器。

徐行心道,真是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六道和她的境遇竟然驚人的一致,她也曾懷疑過很多次前掌門將她救回不是為她好,只是不讓她去害人,不過,她的懷疑是對的,六道的就很難說了。

而且六道自己心中也清楚。不然何以一直留著那串銅板不花?

簌簌間,六道進了鐵匠鋪,順腳的仿佛這地方是她開的。正午時分,除了飯館的生意都不好,鋪子裏沒人,她一進去,便瞧見陳鐵匠在教他的小孫女兒,小孫女人跟蒜苗一般高,就拿著小劍在那戳戳戳:“殺!殺殺!”

劍柄刻著一團小小的火苗。不用說也知道,名字肯定又是野火了。這人手一把,什麽刀啊叉啊斧的都要叫這個名,快爛大街了!

小孫女不愛說話,平日裏總是自言自語,陳鐵匠找到機會便會多逗她說幾句。現在指著自己道:“我。”

小孫女道:“我!”

陳鐵匠說:“你。”

小孫女:“你!”

“愛。”陳鐵匠笑道,“愛——”

小孫女懵懵道:“唉——”

“這麽小,懂什麽愛不愛的?”六道在旁看了一會兒,踱上來道:“餵,老頭,借我一把劍。”

鐵匠見是她,臉色一變,道:“去去去。你就懂嗎?上次讓你辦事,你折騰半天沒辦好,還落一身傷,現在好意思找我拿劍?”

六道說:“借我一把又如何?我用完就還回來。”

鐵匠道:“誰信你?再說了,給你劍又如何,你用得了嗎?”

這還真是說到點子上了。師傅教六道是按著人族教的,來來回回就是些調息入定心法,至多就是劍招了。可妖族強於軀體,對劍藝刀藝此類更像缺失一竅,再精美的刀劍到了手上也只是傷人兇器,和菜刀沒什麽區別,暴殄天物。六道才不管他願不願意,信手就將小孫女手上的劍奪來,舞了一套劍招,蠻橫道:“睜大眼睛看看,不就是把劍,我怎麽用不了了?”

“這是穹蒼劍法?只得其形,未得其意,根本兩模兩樣。”鐵匠搖頭奚落道,“放棄吧。你沒有天賦。若是徐行本尊來看,說不定都看不出來這是她的招。再說,你今年也十九了吧?別人十九劍意頂峰,二十一位至掌門,天賦冠絕古今,你拿什麽跟人比?不要自取其辱。”

這說的簡直太不客氣了,句句捅心。徐行這個本尊看著,根本就沒這麽糟啊!何至於說的這麽誇張?

徐行尚在揣測究竟發生了什麽,又感到一股熟悉的無名火自心底燃起來。暴怒染紅了六道的眼眶,眼前的人一瞬模糊成一團扭曲的線條,嘴巴張張合合,似在譏笑,她手握兇器,僵立原地,恨不得下一瞬便要照胸將人狠狠捅個對穿!

再度醒過來時,鐵匠已經走回小孫女身邊了,一老一少正翻著什麽書,她緩緩低頭,自己滿掌心皆是冷汗,那柄做來玩的小劍已經被她生生捏得變形了。

難怪那位師傅要死死管她不放了。這的確是個一點就爆的埋藏禍患!

然而,六道似乎已經習慣了自己的脾氣。她將小劍拋接幾下,冷哼道:“她是她,我是我,我不過學她的劍招,和她有什麽幹系,為何要和她比?就算要和她比,那又如何了?世上天才這麽多,鳩家傳人十三歲鍛造出聖物,聖物出世那天也沒見你這老死的一抹脖子不活了。就算徐行現在從墳裏爬出來站到我面前,也不見得要讓我別學,辱沒她劍招——你又不是她,拿別人的厲害給自己臉上貼什麽金?”

說得好!掌聲鼓勵!

一人一妖針尖對麥芒半天,把彼此都氣得跟老牛似的連喘粗氣。最後,陳鐵匠眼不見心不煩似的丟過來一把未開刃的薄劍,道:“拿了趕緊滾!”

六道目的達到,卻也不滾,在那自顧自地研究起新劍來。隔著一道墻角,那邊鐵匠和孫女兒的交談斷斷續續傳來,聽得還挺清晰。

“劍……好?人,好?”

“這麽……不能一概而論的。野火的下落,至今眾說紛紜,有人說它跟著主人一同‘折劍’了,也有人說它還在穹蒼,只是被誰藏起了。更何況,其實玄門中人對這把奇劍的評說與它主人一般,聚訟紛紜,兩極分化。它沾染了太重的血氣,造了太多的殺孽,哪怕有劍靈,恐怕也被妖族沾染了心智,和城外那些無智妖人沒有區別了。等等……那一任掌門真是姓‘徐’麽?爺爺記不大清了,還是依稀記得姓‘郝’還是‘周’來的??又說她啊,生得青面獠牙,是一個極其魁梧的女子,少時頂撞長輩是家常便飯,還當眾打過長老!要我說三歲看老,對長輩如此態度,果不其然,之後不就出事了?嘖嘖嘖……扯遠了,這說明什麽道理?我們寧可平凡一些,也犯不著去趟什麽腥風血雨,人啊,還是得活在當下,腳踏實地走正道……”

人上了年紀就容易絮絮叨叨,小孫女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又開始對地上的螞蟻感興趣了,六道在門邊將劍入鞘,心道,真是廢話一籮筐,最煩那種動不動就讓你走正道的人。

活在當下,可是當下多難?要走正道,敢問路在何方?

六道往地上丟了半顆小金珠,信步往郊外走去。

徐行聽完這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後世評價,心中唏噓,什麽崢嶸戰績,什麽救人族於水火之中,這都是半真半假,可以換著面說的,連名字都是可以記混的,然而只有毆打老人是定會流芳百世的。她兩輩子可能真和老人過不去了。

六道之後遇到她,神情並無異樣也說的過去,一是像叫野火的劍滿大街都是一樣,叫徐行郝行周行什麽行的人多如繁星,二是,如今還有人提起她,無論是非功過,這很難得,但三百年後,連她自己都忘記了自己,何論其他。

徐行這不合時宜的感嘆沒來得及停留一瞬,便被面前城郊這些活動的怪物打散了。

城郊處已然空無一人,有幾只面露茫然的妖正在來回游蕩。看著都像是人身為主,身上獸形的部位卻極為畸形,有的體型極大,有的卻極小,為首那只皮膚呈現一種死灰般的青色,身上還有滑膩膩的蛇鱗——這種模樣,不正是和徐行當年發現的那些沒有神志的暴動妖族一樣麽?都這麽光天化日地游蕩在城郊附近,離人聚居處只隔一條小河,六大宗幹什麽吃的,竟然沒人來處理?!

很快,徐行便發覺了不同之處。這些所謂的“妖人”不僅比她在世時弱小很多,而且神智也是一時“清醒”一時模糊的。這裏的清醒,不是指它們能溝通,只是不會一直不知疲倦地襲擊過路之人。觀它們清醒時的樣子,像是在找尋一個所在,極其渴望過去,卻沒有辦法,只能茫然地不斷游蕩,不分晝夜。

而且,來處理這些東西的也不是徐行料想中的玄門弟子,而是——妖。

來的幾個妖族還穿著大宗門服,看著頗有些狗拿耗子的滑稽,不過看樣子數量極少,像是那種“證明自己並不歧視妖族”所以才被收納門下的吉祥物門生,和徐行在位時的妖族質子一樣處境尷尬。六道看著自己同類勤勤懇懇地幫宗門做事,一副恨不得賣妖求榮的模樣,又是一口唾沫:“惡心!”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斷分化挑動矛盾,這是打壓控制一個群體最有效的方法。就算一開始有人有異議,後面也只會逐漸習慣,並且,若是這些怪物傷了人,人的怨憤只會落在沒有“恪盡職守”的妖族身上,可謂一舉兩得。以及,她總有一種模糊的直覺,那就是這些妖人,乃至了悟五人,都是某一方在不斷調整的“實驗品”……“它”在不斷調整,跨越數百年,將這些實驗品投放至九界之中。除了科幻片之外,世上沒那麽多閑出屁的科研狂人,所以“它”定然有一個最終的目的。不過,徐行心道,這六道上輩子羊駝投胎的吧,怎麽四處噴口水?

六道本是被人拎著揍,心頭甚是不爽,想在這些怪物手上瀉一瀉火氣,沒料到冤家路窄,又在小樹林中看見了那道布袍身影。

觀空也不知是來逃難的還是來普度眾生的,逃到一半,看見有幾個野孩子來這裏拿火燒竹竿,被發狂的妖人追得吱哇亂叫,於心不忍,於是便前來相幫。幾個孩子劫後餘生,嚇得屁滾尿流,有一個腿軟到走不動道,他無奈,只能將其抱在肩頭,那小童手一攥,他掩面的白巾落下,露出一張面龐,雖眼底青黑,疲憊異常,依舊不損溫潤俊美之顏色。

六道的眼睛一下便亮了。

小動物的直覺是很靈的。她一眼就看出來,就算看不出有沒有剃頭,但這人定然是個和尚!

以及,這是個近日裏風波不斷的通緝犯,犯下大案正在潛逃,他傷了不少人,奪走了少林的鎮宗之寶!

不知為何,徐行竟從她心中感受到了喜意,整個人霎時憋悶一掃,心情大好起來。想也知道,六道本就不喜歡別人對她說什麽“走正道”此類的話,她聽夠多了。如今還發現他是個犯下血案的兇手,比她的小偷小摸要過分個千百倍,也好意思好人樣的高高在上對她說教!如此冠冕堂皇,如此兩級反轉,六道不對此時的觀空添點亂下點絆子簡直是對不起自己!

六道心念一轉,目光便落到了觀空時時餘光去瞥的心口處。徐行也看出來了,這些少林的有一個是一個不會藏東西,這在她們這種人眼中,和此地無銀三百兩沒有區別。

觀空將那幾個糾纏不休想拉著他手一起玩耍的孩子勸走,又將竹笠往下壓了壓,準備往暗處走,怎料一轉頭,眼前風聲一動,一手神出鬼沒地自他眼前晃走,他瞳孔微縮,霎時往後一避,但還是晚了一步——

六道手裏捏著那塊小小的契石,朝他嘻嘻而笑。

“……”

觀空當然認出她了,但或許他這輩子都沒見過如此“恩將仇報”之輩,一時竟怔住,少頃,他沈聲道:“姑娘,請還給我。”

“沒你的把柄在手上,就是小妖。現在有求於我了,就是‘姑娘’。你們禿驢可真有禮貌。”六道下巴指了指這幽暗的小樹林,道,“大師,你不是說要走正道?那自己怎麽凈往這歪門邪路裏鉆啊?只許禿驢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觀空前進一步,道:“別再亂了!”

六道往後一退,明知故問道:“你要殺我?就跟殺你那些同門一樣?”

其實外人只知是觀空打傷同門潛逃,並無殺死人,六道一張嘴肯定胡亂往嚴重裏說,但觀空卻驀的神色一瞬空白,像是憶起了什麽地獄般的景象。

但越是這般,他越是平靜下來了。不再跟六道對話,而是沈默地伸手來奪。

不得不說,觀空這麽做是正確的,因為以六道這沒人教過的野路子王八拳法,怎可能搶得過他?來偷他東西時,也不過是仗著自己有潛行的天賦,以及趁人不備而已。

六道見勢不妙,靈光一閃,竟立即將那小石頭往嘴裏一吞,骨碌咽了下去。

觀空楞住了。

“怎樣?你還來拿啊?”六道哈哈幾聲,眼神陰沈下來,“你不是讓我走正道嗎!好啊,我現在就把你這個喪家之犬帶到官府裏去,帶到少林裏去伏法。這樣是不是夠正道啊?!”

自己說著說著還急了。這脾氣真是一觸即發,差得離奇,雖比尋舟欠缺些厚積薄發、陰冷瘋狂,但比小將更多些陰晴不定、毫不講理,結合了二人之長,誰碰上她真真是有難了。

觀空:“……”

他沈默地註視著面前之人。

徐行心道,瞎貓撞上死耗子了。要換了她,把對方剛吞下去的東西掏出來並不難,直接一拳搗到腹部,保準對方能順帶多給你吐出來一頓晚飯。不是剛吞下去的就要麻煩些了,可能要動刀,還得對齊之後縫起來……但,顯而易見,觀空絕對不可能會這麽做。

六道心頭大爽,溜溜達達往前走了幾步,回頭一看,觀空並不跟上。她還以為是人把自己想得太好,善解人意地側頭提醒說:“你不要以為我不會真拿走。第二天你就能看見這個出現在黑市上。”

觀空閉著眼,行了個佛禮。

六道再往前一走,便發現自己走不動了——她的手上不知何時被扣上了一個形似金箍的靈氣環,扯一扯,是柔軟的,並不勒人,然而另一端就扣在觀空的手腕上,二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十步,再多一分便寸步難行了。

六道炸毛道:“你想幹嘛?松手!!”

她反手便掏劍狂砍,然而這東西看似柔軟,卻堅不可摧,無論如何都砍不斷。觀空也跟這金箍一般,紋絲不動道:“在下也不想如此。只能勞煩姑娘與我走一趟了。”

……

若是要徐行給惺惺相惜的六道同志送四個字的話,她應該會說:“自討苦吃”。

六道用盡無數辦法,根本掙脫不了這金箍,而她行在大街上,剛想張口大叫,抑或偷偷暗示,觀空那後腦勺便跟生了眼睛一樣,淡淡看她一眼,她便被自動禁言了。莫說做口型,她連嘴都張不開!而她若是想通過動作告訴別人一些什麽,觀空也並不管她,只是她手舞足蹈半天,發覺眾人都在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她。

現在時局雖不算亂,但也算不得多麽平安,街道上掩蓋面孔的人不算出挑,更何況觀空一向都擇著僻靜人少的道路走,是以根本沒人註意到這兩人。

觀空不為難她,亦不傷她,就像當時路過出言那般,只要她物歸原主,他即刻放了她,絕不追究。但正是如此,六道才絕對不還,她反倒更不爽了——你一個全境通緝的逃犯,憑什麽這麽光風霽月?憑什麽這麽心慈手軟,看不起誰?!

修者足以將吃入的所有食物消化殆盡,不留殘渣,所以是不必如廁的。但想也知道,契石要是能被她消化,現在鴻蒙山脈就該是六道的胃袋了,她成日被硌得奄奄一息,仍舊“寧死不屈”,誓要讓觀空跪下來求她,性情之惡劣可見一斑。

徐行能感受到她的意志之堅決,也能感受到是有多硌,就像是有什麽東西陷在血肉裏邊……也算是提前體驗了一番長鮫珠的感覺了。

然而,如此傳奇耐痛的六道同志,在半月之後便轟然投降了。

原因有三。

其一,吃不好。

觀空從光頭到腳都是古樸的守舊派,這般下山的食物來源,按理來說應該是化緣——也就是六道口中的討飯。但如今情況特殊,他總不能暗中討飯,所以只能從隨身的小布囊中掏出一點點錢來買些饅頭餅子等物,還多半是進了六道的肚裏。和尚本就不吃葷物,觀空又怎可能給她買肉包子,六道連著吃了半月一粒油星子都沒有的素菜,感覺自己不日就要變成一只野牛了。

其二,睡不好。

六道向來是困了倒頭就睡,醒了起來覓食,但觀空不是。他就連逃亡也是夜晚準時入睡,聽著晨中做早課,可以很晚睡,但絕不能遲起。她每日清晨天還蒙蒙亮就被輕輕推醒,觀空能一直“姑娘”、“姑娘”地叫到她徹底睡不著為止,語氣平緩,語速統一,如同念經,她每日早起都困得怨氣沖天,很想夢中殺人,可惜打不過。

其三,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每日都在走。山路也走,平原也走,小河也走,從早走到晚,步子沒停過。六道真想問他,大師你若是不知道“馬車”是什麽玩意兒,難不成連驢都不知道嗎?就算不知道,有必要把自己當驢使嗎?!放過你的腿吧,這得走到猴年馬月啊?!

她的所有意見,觀空一概理解,但並不采納。他只會淡淡地說“姑娘受苦了,物歸原主便可離開”。有他看著,六道什麽也不能做。其實她此前被打的傷還沒好,她也沒治,全靠妖族皮糙肉厚硬扛著,不吃葷腥、吃清淡的,起早睡早,規律行動,反而利於她養傷,只是這半月下來,六道的面色健康了,心態卻蠟黃了,她竟鼠生第一次產生了“我究竟為了什麽活在這個世上”的哲學念頭,真正是慘絕人寰!

終於,在一次觀空前去查探之時,六道碰巧看見了一個有錢老爺自馬車上下來,腰間的吊墜在略微鋒利的邊緣上一蹭,繩子斷裂,那玉佩就悄聲無息地落到了地上,摔出一道細細裂紋。

老爺實在太過富有,一般來說,碎掉的玉佩沒人會要,然而他帶著的這一塊將近有人掌心那麽大,就算將有裂紋那一塊切掉,也夠出三個小件了。

徐行看著六道面不改色地伸出爪子,就知道,偷癮又犯了。

她知道,著急轉手賣不出什麽高價,但她實在太饞肉了,旋風一般去了當鋪一趟,觀空回來時,就見她手裏拿著三個熱騰騰香噴噴的驢肉火燒,嘴裏還在若無其事地大嚼。

“……”觀空難得蹙眉,道,“哪來的?”

六道說:“地上撿的。”

觀空道:“地上長了驢肉火燒?”

六道說:“地上撿到錢了不行嗎?你沒撿過錢啊?我可是知道的,你們只能管自己吃素,別人吃什麽和你們沒幹系,看什麽看!”

觀空根本也沒想管她究竟吃不吃葷,他只是陳述道:“地上撿到的錢,只能是其他人掉的。你不物歸原主,反倒拿去花了,這是偷竊。”

“好,那我問你。”六道說,“我若是在深山裏撿到一根土蘿蔔,我吃了,這算不算偷竊?”

觀空:“不。”

六道說:“那我撿到的若是一根土靈芝呢?”

觀空:“這與價值沒有關系。”

“那你怎麽知道,土靈芝究竟是自己長出來的,還是別人種下去的,被我撿了便宜?”六道說,“既然你看不見就不是偷竊,那你就當看不見我不就好了。”

觀空搖搖頭,道:“還回去。”

六道:“我已經吃了。”

觀空語氣強硬了些:“還、回、去。”

徐行心道,完了,你可點了炸·藥桶了,這小老鼠發起火來可是完全沒有體面可言的!

果不其然,六道將嘴裏的肉吞了,又三下五除二將另外兩份也吃完,抹抹嘴,然後倏地將東西往地上一摔,劈裏啪啦的響聲中,她陰沈道:“大師倒是管起我來了,怎麽也不想想自己現在為何在這裏?我做壞事還是好事,無論是天譴還是報應,需要你們挨一下麽?!是,你們最善良,你們和我不一樣!我天生就是這樣惡劣,那又如何?!”

她嘴裏怎樣不幹不凈,出口成臟,觀空自然都領受過了,什麽“狗日的和尚,天煞的禿驢”,左耳進右耳出,當沒聽到便是了。六道積怨已久,早便忘了是自己拿人東西不還,嘰裏呱啦對空長罵了半柱香,罵的額角青筋直跳,幾乎窮盡了自己畢生的詞匯,然而觀空不知何時已找個僻靜地方坐了,還不忘輕將她拉來,意思是你罵我可以,不要吵到無辜之人。

六道更火大了!

“是,你厲害,你每日都淡然得很,粗茶淡飯也受得。你知不知道掉玉佩那老爺肚子有你的頭三個那麽大?那東西別說掉地上了,哪怕是掉他腳面上,他都不一定稀罕去撿!他平時沒少搜刮民膏民脂,我拿他一點不要的也算偷麽?算造福民眾。”六道翻了個碩大無比的白眼,“也不睜眼看看自己窮成什麽鬼樣了,袖口那線頭都快比屌·毛多了,還在那鹹吃蘿蔔淡操心地替人要錢呢??”

觀空:“……”

徐行:“……”

老天,這也太惡俗了!!但是為什麽這麽好笑??不會她現在笑也要扣功德吧??

這著實惡俗到一個極限了。沒在市井裏混個小十年都罵不出這樣富有新意的話語,觀空唇間不斷翕動的經文也停滯了一瞬,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擡眼道:“你真是……汙言穢語!”

他耳根覆上一層微不可見的薄紅,終於不似佛像,像個人樣了。

只是,他不理會六道還好,一理會,說明他在意了,那六道自然就更要得寸進尺了。畢竟她忍著這麽多苦,臥薪嘗膽,便是為了膈應這個“偽君子”,此刻更是哇啦哇啦如長江水奔流,惡俗如徐行都快聽得頭皮發麻了,然而,六道罵到一半,嘴忽的被觀空一捂,只輕輕一觸,便很快放下來了。

她有點懵地眨了眨眼,並不在意,繼續開罵,結果一張口:“我……”

“我佛慈悲。”

這話是從她自己嘴裏說出來的,卻不受她控制。六道楞了一瞬,道:“啊……”

“阿彌陀佛。”

她青筋都快爆了,蹦起三尺高,在那:“我——”

“我佛慈悲!!!!”

好鏗鏘有力的一聲我佛慈悲!

“姑娘,這是為你積攢功德。”觀空面色恢覆如初,平淡道,“你大可繼續,這也是為你好。”

六道狠狠瞪著他,咬牙切齒,心道,你完了。你日後不會有一點好日子過了!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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