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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夢幻泡影 一句話,沒有人敢動我一根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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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夢幻泡影 一句話,沒有人敢動我一根指……

#123

在場諸人根本無暇顧及了難說了什麽, 各自都在和自己突兀模糊了的神識對抗,徐行往前邁了一步,聽到神通鑒遙遙道:“徐行!!”

降魔杵上泛出神秘的白光, 徐行昏沈之間,感覺自己上下三輩子加起來都沒這麽渴望一個玩意兒過。跟聖物沒關系,其他兩個聖物都沒給過她這種感覺, 絕情絲還在她手裏被翻花繩似的砍了兩截, 在她眼中,那不過是一團白線罷了。但是,她現在竟想把降魔杵搶過來,吞下去, 甚至塞進自己的身體裏……

她現在明白了一半徐青仙當初離開狐守之地時為何會對著神女之心說“此物與我有緣”了。她也覺得降魔杵跟她有緣, 有緣到這似乎本來就該是她的東西一樣。

徐行重重一咬自己口中的軟肉,血味霎時沖上了鼻端,她奮力一掙,終於將自己的腦袋自蒼茫白霧中擡了起來,而其他人仍如陷夢中,無法自拔。

思慮之間,她下意識轉頭去看尋舟——尋舟整個人朽爛在那兒, 如同一具木殼, 看著她,面上的神情是空白的。

雖說他向來也很少有表情, 但徐行隱約覺得他不太對勁,沒等咂摸過來,耳邊一動,小將皺眉道:“徐行!你聽到他剛才說什麽了沒有??他不是守心僧嗎?讓封玉當首席,他腦子沒病吧???”

這聽起來實在太過荒謬了。少林正是因為破戒僧這歷史遺留問題現在才如此慘烈, 期間內鬥了這麽久,各自爛事恩怨都一籮筐了。了難連自己名義上的同門當首席都不能忍,對一個“外人”倒是大方起來了?他圖什麽?

徐行二話不說,掌心一擡,那方小小的杵倒射而來,落進了她手心中,下一瞬,那股山崩海嘯般的頭痛欲裂感又爭先恐後湧了上來。

這感覺似曾相識,卻又有所不同——正因為這降魔杵溫馴地認了主,像是人為地給它“上了鎖”,上面附著的情感過於強烈,然而,這並不是徐行的記憶,而是了難的記憶!

她像是一瞬被拉入了黑魆魆的深淵,視野內只有漫天的飛火廢墟,以及遍地的殘軀身首,鼻端是濃厚到快要化霧的血腥氣,耳邊是此起彼伏的淒厲慘叫聲:“救我……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慘叫聲未曾停止,一轉成了幽幽死氣,在耳邊哀嚎道:“大師……度我……度我……”

沖擊太強,即便是徐行見慣了死人,一時之間也只想捂耳不聽。

一開始只是個被野獸追逐咬傷了的小童,後來是被流匪洗劫過的小村,再接下來是被滅了門的府邸,甚至是正在交戰的雙方城池。無數次拷問,無數次質疑,他最終還是拿出降魔杵,救了第一個人,破了戒,此後便是墜落的開始。

他是在逃亡。在密林中撞見小童是真的,被流匪洗劫的小村也是真的,但後來的那形形色色各類地獄景象,只要是正常人、一個還略微有些理性的人,就知道荒野中不可能會出現盛達幾百口人的大家府邸,更不可能出現戰火連天的交戰城池!然而,他已經“不清醒”了。像是一個人陷在夢中,根本無法考慮眼前的景象究竟合不合理、真不真實,只能被動倉惶地承受一切。

柳玉樓制造的幻境,至多只能讓人感到“真實”。真正讓了難身陷囹圄的,卻是降魔杵本身!

這個聖物能活死人肉白骨,要交換出去的,便是自己的生機和活氣。救一個傷重不治的人,幾乎要耗費全部的精力,常人就算意志力再強大,也根本無法堅持多久。但,降魔杵會持續不斷地激起使用者的悲憫之心和撲天的愧疚感,讓人無法停止……即便耗盡了自己的極限,依舊沒辦法停下。只要停下,便是無盡的叩問和自省,這樣的焦慮足以把一個人徹底逼瘋了。

這聽起來或許不可思議,但活例子比比皆是。紅塵間的尋常女子十月懷胎,自孩子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便是一場試煉。她就算虛弱到無法起身,也必須把自己全身心血投入到這個稚嫩的胚胎上——無論主動還是被迫。所有人都在告訴她,你必須傾盡所有,為伊付出一切,無法停止。被逼瘋的人從古至今一直都不少。

比此事更加殘酷的是,無能為力。沒有能力就是沒有能力,救不了就是救不了,甚至不能用“熬過了就好了”來寬慰自己分毫。就像佛陀割肉飼鷹,一只鷹還好,若是一群呢?

懷璧其罪。沒有降魔杵,他會覺得自己本就無能為力。在其他人眼中,僅僅是過了短短的三天,了難在幻境中卻浮沈了將近兩月。到最後,他已分不清時間的流逝了,他本能地想要回到自己最信任的所在——所以他回到了少林。

血流成河的少林。

他看著至親至友死寂地躺在地上,大雄寶殿裏竟沒有一個活人,佛像染血。觀真站在人群中,一杖落下,將一個僧眾打得頭顱爆裂,紅白之物霎時淌出來,飛出來的半張臉似曾相識,兩人因意見不合曾論過法,最終不歡而散,次日他去做早課時,對方陰沈著臉讓開了一個蒲團,線香裊裊,恍如昨日。恍如每一日。

這是了難從不願去思考分毫的畫面,他不受控制地淚流滿面,眼中爆滿血絲,說不出一句話來。

眼前的世界在天旋地轉,模糊一片,唯有封玉的聲音是清晰的。

“觀真首座以殺止殺,算不算破了殺戒?”

“不、不……這、這是無奈之舉,以身獻法,只要心無掛礙……”

“可大師之前不是這樣說的。你當真認同首座,認同自己麽?”

是。他之前不是這樣說的。忙亂之中,封玉一直在出謀劃策,替他抉擇,在難得能喘一口氣的間隙之中,她曾主動詢問過他的往事。他自小時上山學藝說起,受人排擠、師尊自縊,直到自請下山追殺常青,重傷回宗,臨危受命。即便是這般神思混沌,理智岌岌可危,他也沒說出聖物相關和事件真相,但封玉何等聰明,自然從他混亂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來了所謂內幕,並借此對他做了最後的重重一擊。

潺潺溪水邊,了難話音落下,半晌寂靜無聲。他再擡頭時,看見了封玉的那張臉——她正靜靜註視著自己,兩行淚水緩緩滑落,沾濕了那張悲憫世人的美麗面孔,她額間那點黯淡的紅痕,讓她竟像一尊前來普度世人的觀音像。

這眼淚,是為他而流的麽?

“首座破戒了,你如是,但我明白,這皆不是你們的過錯。”

“我……”

“一念神魔,顛倒夢想,所謂‘守心’與‘破戒’僅僅只有一線之隔。不要害怕,不要迷茫,你沒有變,你們還是同類。”

“錯了。錯了!誰甘願與這些人為伍?!”

“為非作歹的那些人,並不是‘僧’。它不是你的同類,它是蛀蟲。蛀蟲危害世間,殺了才幹凈,為何要有愧疚之意?少林才錯了,大錯特錯,竟然一時心慈手軟讓這些蛀蟲登堂入室,禍害蒼生,看看這滿目瘡痍的慘狀……但這並不是最大的過錯。少林最大的過錯,便是現在還要以消耗自己的方式去滅殺蛀蟲!觀真首座為何要死?其他守心僧為何要死?明明有更好的辦法……”

封玉微笑道:“讓我來做。”

“既然連蛀蟲都能登堂入室,當上首席,動一下便要傷筋動骨,那引入第三種勢力互相制衡又未嘗不可?這並不是沒有先例啊。”她的話如魔咒,蠱惑著銘心刻骨,“不要臟了自己的手。只要你足夠堅持,待到塵埃落定,柳暗花明,你們仍是不染紅塵、心性清凈的僧人,到時,將不再有兩派之分。”

轟然一聲,徐行被震得聖物脫手,自混亂瘋狂的記憶中被迫抽離,那股如鯁在喉的窒息感潮水般褪去。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她手腕,尋舟低喝道:“徐行!”

徐行反手將他一按,道:“這個地點已經洩露了!”

小將放目遠眺,這本是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除了他們這群閑著沒事愛打架的修者和鍛煉成魔的老頭老太,十天半個月都見不著一個人影。然而,此刻竟隱約有人氣傳來,觀這熱鬧的樣子,絕不止一個,好家夥是組了個團來麽?!

她道:“怎麽回事!”

“被忽悠瘸了。”徐行直起身,簡潔扼要道,“可以放棄和他講道理了。至少現在,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

早在燈下對談之時,觀真便對了難這第八首席下了決斷:優柔寡斷,難成大器。這八個字用來形容他太貼切了,聖物要選誰來掌控自己,可不是看誰適合當掌門的!越有靈性的東西,當然越聰明,比起被人掌控,當然希望掌控他人。他臨危受命,奔逃下山,本就處於一個心神激蕩極其動搖的狀態,又被卷入幻境,極盡誘導。方才的鐘響,應當便是當初郎辭闖進少林時那用來腐蝕聖物陣法的東西所發出的——徐行一行人看來是腐蝕,但亦有一種可能,那是出自同源之物,比起“腐蝕”,更像“同化”。它敵我不分地放大所有人的情緒,使人內心的弱點和陰暗面展露無遺。封玉循序漸進,先是設法瓦解了難根深蒂固對於“破戒僧”那方的憎惡感,再將其打成非人,擡高他的道德閾值,又拉低他的接受底線,在了難心中,她現在跟救苦救難的觀世音當真沒有任何區別了。和一個瀕臨崩潰岌岌可危的人根本沒有道理好講!但最恐怖的是,他手上有聖物。在這個關頭,守心僧不可能舍下他,首席都死的差不多了,除了了悟,他便是第二有話語權的人——他若是非要在這時進行改革,就是硬要讓封玉的勢力幫助少林重建,若否就帶著聖物一起投了火山口,可以想到,他一意孤行,很有可能真的會成功。

為了驅逐掉院中的豺狼,引進了一只斑斕猛虎。老虎舔著爪子上的血跟他說自己已經改邪歸正,不咬人了,他信了,並且深信不疑。

退一萬步說,就算現在當真被壓下去了,以他現今的模樣,他坐在首席之位上,和封玉親自坐在上面也沒有兩樣,區別就是屁股不同罷了。他的喉舌便是封玉的喉舌,他的手足便是封玉的手足——千言萬語只能化作一句,什麽壞事都趕上現在了。

少林內鬥這麽多年,青黃不接,觀真都快老糊塗了還找不到一個接班人,唯一培養的永正還稚嫩得根本派不上大用,能用還立場鮮明的人只有寥寥幾個,了難和了悟算在其中,前面一個現在還多半是廢了。觀真為了讓了悟遠離內鬥,連首席的席位都沒給他封一個,要論地位,了難還壓他一頭!

想想也是,若不是這樣,少林的事情,還輪得到麻煩徐行一個外人來插手?

徐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小將:“什麽?”

徐行忽的做了個拿煙鬥的手勢,吸了一口,長長呼出一口空氣,感嘆道:“玄素過的還是太輕松了。”

“……”小將咆哮道,“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在這裏模仿六道,別發癲了行不行?!”

不行。

降魔杵被一雙手拾起,了難將它擦拭幹凈,重又放回心口。他的神情並不如方才那般疲態盡顯了,甚至顯得有些詭異的平靜,徹底的平靜,似乎他終於找到了可以自洽的想法,於是他往山外走去,對了悟道:“師弟,回宗吧。”

了悟道:“是,要回宗。但不是這樣的回宗。”

封玉站在那兒,笑盈盈地註視著眾人。她身無修為,站在這諸多修者之中,並無絲毫害怕之色。因為,她身後有郎辭,有未曾露面但如影隨形的大妖柳玉樓,有手下勢力,甚至現在,還有了一個會拼死保護她的了難。她微微一笑,和徐行的視線在空中碰撞。

徐行盯著她,側臉對小將道:“當然,現在還有一個別的辦法。並且要快,若否,就真的來不及了。”

郎辭蹙眉道:“……你究竟想要幹什麽?”

“現在還有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封玉看向前方,微笑道,“只不過,取決於了悟,但他不會這麽做。”

“‘人’,才是最關鍵的地方。自擲願亭開始,她便一直在鋪墊了。”徐行道,“眾人若是看見據說竊走聖物私逃出宗的了難再度出現,並且身旁跟著我們這一行人,會有什麽想法?其一,他被抓到了。其二,他並沒有被抓捕,只是因為某種原因攜帶聖物遠離後立刻歸宗——畢竟只過了三天而已。誰逃只會逃三天就回來的?而封玉一路奔波護送他,如果我們對封玉再出手,了難必會阻止,這又說明什麽?”

小將沈聲道:“……當時封玉要殺的人的確是你,只不過你用了些方法逃脫了縫花的詛咒。你對少林中最負美名的守心僧圖謀不軌,包藏禍心,甚至光天化日下當街動手。她的名聲會變得蒸蒸日上,而潑在你身上的汙水可能再也洗不清了……”

“大多數人都會這麽想。因為,若是第一種情況,為何了難如此不疾不徐,身上全無傷痕,並不反抗,和了悟相處的神態一如往常?他救了流匪過後的幸存者,‘降魔杵’的用處是絕對正當的。”封玉含笑道,“聖物的確認了人,但掌控者若身死,自然就會將使用權讓渡到距離最近的同門身上,也就是……了悟身上。”

郎辭:“如果要坐實第一種情況,並將這個兩難的局面解決,只有唯一一個辦法。”

瞿不染緩緩道:“了悟當場誅殺了難,坐實他‘竊聖物而逃’的名聲,降魔杵重歸少林,所有迎刃而解。”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包括了悟也定然知道這個方法。但與此同時,眾人也都知道,了悟絕對不會下手。

瞿不染看了不語不動的徐青仙一眼,面無表情地心道,若不是非要讓了悟下手才行,她這時可能已經在撿了難掉到地上的錢袋了。

了悟垂著眼,雙拳緊攥,發出“格格”聲響。

寂靜中,他終於擡起了眼,牙關微不可見地咬了咬,道:“回……宗吧!”

……

天更涼了,方才下了會兒太陽雨,驕陽仍在,地磚卻一片滲露的黛青。街道上行人形形色色,遠遠看到九尺大道間走來幾道熟悉面孔,皆不由駐足一停,神色愕然。

失蹤的了難大師竟然回來了!雖然面色有些憔悴,但與了悟談談笑笑的樣子一派自然,這當真是潛逃嗎?!怎麽看都不是啊!

還有身旁的……這些人……

聽到風聲,哨所中所有回不了山的少林門人全都湧了出來,一多半皆是了難所屬的手下。他們本該由自己的堂主管轄,可現在宗內傳信沒有任何回音,更沒有絲毫動靜,太令人提心吊膽了。這些楞頭青看見了難,一下心便放了一半,焦急道:“了難首席!你們回來了!”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這幾個字被硬生生吞進了肚子裏。他們就算再楞也明白,這不是可以在光天化日下說出來的事情。

了難施了一禮,寬慰道:“已經沒事了。”

“嗯,事兒大了。”徐行跟郊游似的在街上游蕩,甚至有空跳起來折了枝茉莉,丟到尋舟青絲上,“由觀真來殺,自然能殺得最得心應手,分得最清楚明白,但,人不是全能的。能做到給首座下毒,那宗門裏肯定不少雙面人——你們懂,內鬥必備。首座又是‘寧可放過不可錯殺’的類型,按照常理來算,現在少林中雖說守心僧居多,但裏面絕對藏著些餘孽。”

徐青仙道:“常理怎麽算?”

徐行道:“概率論。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來,師姐,拿好了,這個也給你。”

瞿不染側首,發覺徐行丟過來的是朵小白花,從自己眼前呲溜飛過,他面無表情地閉了閉眼:“……”

“餘孽……”小將反應極快,“那封玉現在一上去,豈不是裏應外合??”

“是啊。”徐行面不改色道,“讓她上去,明天你就可以看到少林變成郎家後院了。”

以後靈境的六大門就是“穹蒼、峨眉、無極、白玉、昆侖、郎府”了。小將一想到就感覺汗毛倒豎。這種事情,不要啊!

說話間,徐行丟給尋舟的那朵小白花又悄無聲息地飛了回來,落在她耳垂上,很輕地碰了碰那個小小的耳洞。

徐行有些癢地一偏頭,聽到尋舟的聲音在耳畔傳出:“蛇三百餘,黃二,狐一,灰三,附近。少林中,另有幾十術士掠陣。”

看似寬敞的大街上,竟然密密麻麻全是妖。徐行道:“你如何?”

尋舟道:“易如反掌。”

徐行道:“記住,我是你師尊。說過了,你一撇腿我都知道要不要撒尿,說實話,你現在的狀態,能讓柳玉樓動彈不得,但其他妖全擋下來就有點吃力了吧?更何況還有這麽多和尚。”

尋舟默然一瞬,道:“他們不會碰到你一根指頭。”

這話聽起來倒像是真的。徐行哈哈一聲,加快腳步,很快便與封玉並肩而行。郎辭和了難霎時投來目光,氣氛一霎變得冷凝。

封玉很淺地笑了笑:“徐道友,你要這般護送我到少林麽?”

“不急。”徐行道,“你的那個仿冒眾生鐘,裏面摻了點狐族的東西吧。”

“是的。”封玉道,“那是個好東西。不過,薛蠻不受影響在下能理解,敢問,你的師姐為何也毫無反應呢?”

那當然是因為徐青仙並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她就算喜歡水果,也沒到那個份兒上,總不能鐘一敲就變成猴子咻咻蕩去找香蕉了吧。那也太自由了。以及,摻的東西是什麽?總不能又是談紫的門牙吧?

“之後你就明白了。”徐行也回了一個假笑,信步道,“不過,記憶中,封姑娘的表現也真是令人好奇。你居高臨下地擺弄著一個人的人性,他越狂亂崩潰,越岌岌可危,你的笑就越真心。恕我直言,我此前一直不明白你究竟想要什麽,現在我明白了。你要的不是權勢,是將其他人當成螻蟻肆意排布的權利——我想,你少時跟隨父親的日子應當不太好過吧。”

“若我說是,你會憐惜我嗎?”封玉將自己的袖袍理了理,溫和道,“如非必要,在下實在不欲與你為敵。她那些小小動作,我看在眼中,從未阻止過。這還不能體現我的誠意麽?我們可以是很好的合作對象,何必要這般刀劍相向呢?”

郎辭抿了抿唇。

封玉眼角微微一彎,道:“再者說,在下如今手上染的血可都是黑的啊。我屢次救下了難大師,歸還聖物,死在我手上的不過一個常青而已。明明都是好事,為何因為我有別的目的,便如此提防我呢?當今六大門有多藏汙納垢,這些占據安逸位置太久的人難辭其咎,紅塵萬民亂成這樣,難道不應該有能者居上麽?”

徐行道:“我不是魚,記憶沒那麽短暫。如果我沒記錯,郎家那百口人都是你毒死的?”

“那又如何?”封玉淡淡道,“制造出我這樣的禍害,他們不該死嗎?”

這話說的,太理直氣壯、太理所當然,就連小將這種時刻希望大意失親爹的人都怔住了!徐行道:“封姑娘大義。”

封玉道:“多謝誇獎。”

彼方已逐漸能看見少林那懸於半空的鎏金字,四處走動的人終於少了。封玉停步,和徐行相對而立。她溫聲道:“這局先手,我勝之不武,承讓了。”

徐行忽的很輕地笑了笑,對她歪頭道:“不用這麽客氣了。”

封玉自她的笑中看出了些別的意味,她瞳孔一縮,一種危機感附骨之疽般竄上後頸,餘光之中,街道上行人諸多,了難郎辭一直都在戒備幾人,圍著一行人的還有百來個少林門人,甚至附近還有埋伏著的妖族,一切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她喉間一動,靜靜道:“你的劍呢?”

徐行定定看著她,面上的笑意消失了,整個人竟忽的現出一種冷血的殘酷來,她擡了擡下巴:“這呢。”

封玉順著她的方向看去,一柄火紅色的長劍穿胸而過,她怔了片刻,緩緩碰上了自己開始滲血的心口,隨後,轉頭,在看見了徐青仙毫無波瀾的面孔。

這一刻,所有人轉頭的速度都像緩慢了十倍。沙漏流逝,怔楞、錯愕、驚恐、狂怒也以這緩慢到令人發指的速度在各自面孔上湧現,一陣寒風吹過,又狂風驟雨般爆發出來!

了難聲嘶力竭道:“封姑娘!!!!”

他拼了命要沖過來,卻被尋舟一指攔開,滾在地上。郎辭近在咫尺,看著那柄長劍,面上第一瞬出現的竟是茫然。

高手對決,已經不是單純靠眼睛去“看”別人的動作了,靠的是對殺氣的敏銳。足夠敏銳的人,莫說殺手刺客的動作,就連其埋伏著都能準確地察覺到殺氣傳來的方位——這是本能,無法掩飾。

然而,徐青仙沒有殺氣。

一絲一毫都沒有。

她一劍穿心,下手又穩又準,沒有絲毫猶豫,得手後也沒有絲毫的欣喜或動搖。她站在那兒,像無形被忽略的空氣,血染上她的手,似美玉亦似頑石。

瞿不染:“……你!”

小將道:“??你也沒註意到?!那你到底來幹嘛的?!”

了悟幾不可聞地叫了聲:“徐施主!”

但他仍是,沒有阻止。

心脈被斷,但還差分毫,封玉的呼吸霎時變得困難,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微弱,她面孔扭曲一瞬,道:“你……”

郎辭道:“你別說話了!你別說話了……血,好多血,藥,要拿藥,快吞下去!”

徐青仙平靜道:“你讓人間變得汙濁了。”

又是這句話!

“……”封玉看著她,面上忽的閃過一瞬沒料到變數的陰冷神情,但很快便恢覆了原狀。她將郎辭塞來的藥丸打掉,低低笑道,“你難道以為,你和穹蒼扯得開關系?你大可以說自己只是為了那小妖報仇試試啊……”

“這是‘天罰’。”徐青仙認真道,“但拿劍的確是我的私心。你不應該這樣對待人類的好朋友。”

封玉笑都維持不住了:“滾!!!”

電光石火之間,周遭埋伏的妖族尖嘯著撲來救主,漫天妖氛霎時將天際染得一片薄紫,了難近乎是在慘叫了:“快救她啊!!快救她!!!”

眾僧視野受限,根本沒看見發生了何事,呆怔地對視幾眼,終於想明白了什麽,神色一凝,金光結陣,往人群中飛去,然而,這攻擊卻像是打在了什麽結界上面一樣,非但沒有作用,反倒彈射回來,將他們打了個趔趄,摔倒在地。

了悟一怔,道:“住手!事情不是你們認為的那樣!”

“師兄!這時不能寬恕啊!”有人直楞楞地苦口婆心道,“封玉不是了難師兄的救命恩人嗎?!若是她在少林山前這般受辱,我們門派顏面掃地啊!”

“顏面掃地?!”了悟額角青筋都要爆出了,“現在還不夠顏面掃地嗎?!我讓你們退下沒聽見嗎?!!”

了難:“讓我救她!讓我救人!我可以……我要救她啊!!!”

被擋著的視線終於透出了一線縫隙。徐行瞥了街角某處一眼,向前幾步,對徐青仙道:“松手。”

徐青仙雖不明所以,但還是松手了。緊接著,徐行攥住了染血的劍柄,攥了一攥,發現徐青仙用的是左手,自己攥反了,於是松了右手,換上左手,她蹲了下來,空著的手隨意在褲腿上一抹,上面霎時留下了一道淋漓的血印子。

探頭探腦的民眾終於看到了發生何事,嚇得頭皮發麻:“殺人了!!徐行殺人了!!當街殺人啊!!!!”

“啊啊啊啊啊!!快跑啊!!”

封玉的口中已經都是血沫了。郎辭正在瘋狂給她輸送靈力,這樣鋪天蓋地的劇痛中,她竟然還能擡起身子,以一個並不難看的姿態與徐行沈沈對視。

“什麽血黑血紅的,我看你的血也還是很紅麽。”徐行笑嘻嘻道,“這是你喜歡的雙贏嗎?我坐實了惡貫滿盈的名聲,而你也成功丟了一條命,為民除害了。”

“正是一無所有的人,才只能用‘名聲’做把柄。最聲名狼藉的那兩日,我掩蓋面容,逃匿在鬼市,你一定認為,我對自己的名聲還是有那麽一分的在意——就算再心性豁達的人,也不想過人人喊打過街老鼠的日子,是人都會這麽想的,這不能怪你。”徐行低低道,“就像你認為我放過你一次,是因為初出茅廬,沒殺過人,所以絕對無法真的下手那樣……是嗎?”

封玉啞聲:“……你真是瘋子……”

她衣襟間一則小小的金剛經滑落在地,徐行深黑的瞳孔看著那道文字,緩緩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萬民敬仰如何,人人喊打又如何?百年之後,連一筆都不會留下。名聲可以改變,但人生終止便是真的終止了。”

徐行的左手指縫中已全是滑膩的血了,但她連指尖都沒有片刻震顫,不緊不慢道:“藏在暗處的確很難下手,所以我需要把你引出來,也需要將降魔杵從少林引出來……我確認了我想要的東西,多謝你。”

她這渾身染血,當街殺人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膽戰心驚,實在太過頭了。

“……”封玉微弱道,“若是殺了我,長寧府的礦山究竟是在穹蒼的誰庇護下開采的,你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了……”

徐行笑瞇瞇道:“不勞費心,我會自己查。”

“哈哈哈哈……你是當真自己查,還是不想知道?”封玉只餘一絲氣力掩在喉口,她看著徐行,忽的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你是把對誰的憤怒落在我身上了呢?”

話音落,少林山門大開,通天梯上霎時出現了數人。緊接著,十數人,數十人,百人……如黑壓壓的軍陣,滿面凝重地壓了下來。百人結陣,壓迫感將人壓得喘不過氣,山下,還有無數敵眾圍攻,靈光暴閃,尋舟面色一冷,像是將什麽東西吞咽了進去。

小將咬牙道:“不行……人太多了!而且他們根本不信我們!了悟說的話他們不聽啊!!”

徐青仙道:“師妹,我想走了。”

瞿不染:“你走?!”

封玉道:“惡貫滿盈,和少林一門為敵,厲害厲害……呵呵……”

再無聲音了。

漫天靈光中,徐行將野火抽出,“當啷”一聲丟到地上。劍尖染滿了血,正是鐵證,她攔住尋舟的腰,往後一帶。

尋舟原先無論如何都沒退後半步,現在被輕輕一帶,人就跟著走了。

徐行看著前方,靜靜道:“我可以當街殺你,但少林不會有人敢動我一根指頭,像當初殺你前主子那樣,只用一句話,你信嗎?”

了悟將一道羽箭揮開,根本沒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麽,怒吼道:“徐施主!快走吧,別再拖下去了!!”

“……”

街角處,一道身影就這般悄聲無息地潛進了戰圈之中,煙霧絲絲縷縷,飄在空中。

當真是上了一艘好大的賊船,六道嘆了口氣,站到徐行身前,擡眼道:“……契石,在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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