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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戰帖 下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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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戰帖 下一步棋

#111

面前之人, 眉眼如畫,頗為秀致,在徐行擡目看他之時很輕巧地錯開了視線, 叫了聲“師傅”。他生得一副柔和慈美之相,身子卻一看便是個武僧,不知在何處受了傷, 臂膀處不得著衣, 用白布仔細地束起,血色自下面隱隱透出。

但或許是因為練得太結實,不慎將那白布崩開幾條微不可見的小縫,徐行正要找人, 視線自然率先註意肩頭。即便是她, 也是看了許久,才看出那的確是一顆小小的紅痣——說是“紅”,卻黯淡得全無艷色,看著和黑無甚區別了。

觀真首座老眼昏花,竟沒註意到。也是,任誰也不會隨便盯著人肩膀看的,徐行面不改色地將目光收回, 拈起茶杯抿了一口, 道:“首座,從前並未見過你這徒弟啊。”

觀真道:“他向來在外雲游, 是收到老衲傳召令才急急趕回。”

徐行與他點到為止地彼此行禮,並未交談。正如觀真所說,了悟果然是旗幟鮮明的守心派,時至今日,一些僧人都不落發剃頭了, 他仍是一絲不茍地剃得幹凈,頭頂燒了九個戒疤。

在此時的少林,戒疤已代表不了任何身份地位了。“燃香於頂,指為終身之誓”,意為虔誠篤定,絕不還俗。

六道要找的人,竟是這位了悟。真是巧之又巧,一找便找到了當下時局的關鍵角色?徐行可還沒忘,六道提出的條件不是簡單的“找到姓甚名誰就行”,而是要將此人帶出來,和她見一面。

對,不管是坑蒙拐騙,還是生拉硬拽,總之她要親自見到活的、喘氣的人。就是見到之後此人還會不會喘氣就不一定了。

要找人,非愛即仇。徐行尚不知究竟是哪一種,於是她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茶杯,來回幾句話的時間,險些把了悟生平都掏了個一幹二凈,然而,最終卻得出了第三種答案。

不認識。

了悟小兄弟出師後便徑直去了西境,和黃鼠狼打了幾條街的交道,遇到的灰族寥寥無幾,更全然不知族內改朝換代之事,也就是說,他壓根不知道六道其妖。

徐行琢磨道,佛祖在後邊看著,再沒良心的人也不至於說謊吧

了悟:“施主一直這般看我,是從前聽過我名字麽?”

徐行毫不羞愧道:“沒有啊!”

“……”

又和觀真閑話家常了一陣,徐行無聊得快長蘑菇了,終於能可脫身。老和尚羅裏吧嗦一大堆,凝練一下便是一句話能說得完的事:了悟方回宗門,根基不深,擲願亭之事他需立功,徐小友你正是閑著幫忙照看一下,阿彌陀佛。

她踏著晚霞走出宗門時,滿眼紅墻金瓦,皆閃著爍爍微光。仙鶴乖順地蜷著脖子待在通天梯旁,徐行登上法器時,尋舟已醒了。

他長發散落,背對著她,正在緩慢地梳頭。蒼白的手執著木梳,青絲像水一樣纏過梳齒,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徐行忽的感覺唇角有些發癢,她近了幾步,很不客氣地伸手將他剛理順的頭發挽起來攥了幾把,又亂了。

“走吧。”徐行腦袋發脹,“回去定然又要聽到什麽壞消息了。”

尋舟不經意道:“不等那個人了?”

徐行道:“不等。他本就和我們不是一路。”

仙鶴振翅,將少林甩在身後,徐行給六道發去靈信:【人已找到,位置發我。】

對面回的也是相當語焉不詳:【何時?】

徐行:【十五日後。】

六道:【當真?】

徐行:【我向來以誠待人,不信你去問好人難當,他會替我背書。】

過了一會兒,六道那邊發來一串地址,笑盈盈道:【好。若失信,莊樂山的腦袋我先收下了。】

徐行撓頭道:“啊呀。我開玩笑的,她怎麽還當真了?”

神通鑒道:“我看你本來就認真的不得了吧!!”

窗外風景依稀,徐行斜斜倚著,指尖漫無目的般摩挲著野火的劍鋒。她已逐漸習慣了這具不屬於自己的軀體,不再動輒將自己劃出數道傷口了。一只飛鳥自半空唳叫,盤旋而過,她看飛鳥,尋舟看她,少頃,徐行沒轉頭,只道:“若是要不著痕跡地追蹤一個人,你能做到什麽程度?”

“除非人死了。”尋舟道,“否則,擺脫不了。”

他的發絲被徐行揉亂,便不再梳理了,他輕道一聲:“看我。”

徐行回首,見他發間點點螢火般跳動著幽幽藍色,那藍光像是有靈識似的,窺見附近有人的活氣便往上撲。徐行伸出一指去接,光點落在她指上,原來是一朵舒展著茸毛的小花。再一個呼吸,小藍花便沒入了她的皮膚內,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卻毫無所覺。

徐行挑眉道:“進來了?”

尋舟微笑道:“正是。”

徐行道:“沒什麽感覺啊。”

她說沒什麽感覺,尋舟自然要讓她有一些感覺了。很快,徐行感到指尖它沒入的地方有一股小小的麻癢湧了上來,不難受,像是一堆小毛球擠擠挨挨,又像是小貓的舌頭舔了她一口。這麻癢的觸覺自她指尖血液流動方向不斷蔓延開來,很快便舔到了她的肘彎,徐行才發現原來自己這兒很怕癢,當即一縮,正色道:“可以了。不過,這小玩意用來追蹤,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一點?”

看得出來,這便是所謂九重尊的“石花”了。只要沒入血肉內,便是根系深種,莫說追蹤,恐怕叫人渾身血液爆開也是輕易。

尋舟一勾手,那莫名興奮無比的小藍花瘋瘋癲癲地自徐行體內溜了出來,不住跳動,他垂眼道:“不會。”

徐行頗感興趣道:“我好似不記得我教過你這招?你自己創的招麽,有什麽機緣巧合?”

尋舟又是禮貌的微笑。他真是將徐行的假笑和突發耳聾這兩大絕招學了個十成十。見他不願回答,徐行也罷了,她雖笑著,笑意也未達眼底,像是有所顧慮。

她似乎想說什麽,卻也在斟酌著用詞,像是怎麽說都詞不達意,因為用再巧言令色的言語去矯飾,本質仍是一樣。徐行目光越過他蒼白的臉,並不停留,心道,罷了,就直說吧。最直白、也最準確地說。

於是她道:“尋舟,我要開始使用你了。”

尋舟微微一揚眉,像是聽到了什麽世上最真摯的好話,竟真的低低笑了起來。黑發隨著他起伏的胸膛微微顫動,他吸了一口氣,將右手輕輕覆在胸口上,只答了四字:“甘為利刃。”

-

正如徐行所料,才過幾日,那被殺的信徒就被清查起底,從前那些不為人知的惡事像是被大雨沖破了的堤壩,霎時湧得四處都是。先是從前有人揭露他不幹不凈的起家之路,原來是騙走了無辜之人一生的積蓄當踏腳石,又是被發現開倉施粥不過是做表面功夫,往裏面摻水摻沙缺斤少兩,而最令人憤怒的,便是他援助的那些小孩——此人自年輕時便有狎昵孌童之癖,又擔心傳出去影響名聲,於是便從無家可歸無人可依的孤兒下手,畢竟死了也無人在意,當真是喪盡天良,惡貫滿盈。

這還信徒呢,這不死人麽?但凡一個稍有良知的人,聽聞此人的事跡,都會拊掌讚嘆一聲:“好死!真真是死得太好了,老天有眼啊!”

聲囂浩大,裹挾一切,徐行一行人按著六道所給的蹤跡,果真找到了那位原屬於白玉門的操偶師。尋舟種下石花,尋隙而去,回來時,手上提著六七個血淋淋的人頭。“皆是死士。”他道,“問不出什麽,一旦被發覺便立刻自爆身亡。”

“……”徐行道,“好了,我知道了。不過,你告知我便好,為什麽還要將腦袋帶回來?也不要什麽事都學師尊啊,人年少輕狂的時候真的會幹很多蠢事的。”

尋舟似是想起她吊兒郎當談笑間氣死長老的模樣,很淺地笑了一笑,隨後搖了搖頭,將人頭立在桌面上,手掌扣住其天靈蓋。

搜魂。

不得不說,尋舟在外人面前不便出手,有很大緣由便是他的一招一式都太過歹毒,不很正派。譬如這搜魂看似簡單,但要搜一個決意自爆的人的魂魄,那首先就要在其自爆之時精準地切斷頸首之間的聯系,也就是,率先斷頭。

徐行不太知道一刀切斷六七個人的腦袋是怎樣做到的,會不會很像玩水果忍者。

但總之,尋舟閉眼片刻,再睜眼時,眼底漫上一層淺淡的黑霧。

這群負責“執行”的死士,竟然也不知道真正的操盤者是誰!幾乎全是靠人傳話,而傳話者走出百裏即化為白骨。就算偶爾幾次會面,對方也沒有真正露面,聲音更是聽得模模糊糊,像是入墜夢幻之境,卻有種如影隨形的威壓感,醒來還是不敢動。

當真是事事小心,處處謹慎啊。

幾日來,一行人多加奔波,不斷奔走下,死人的頻率終於緩下來了。少林也終於出手,了悟領頭,一幫守心派僧人布下森嚴防界,對有可疑跡象的人群進行嚴密盤查。僧人們訓練有素,人手一有增援,徐行這方的壓力便也卸下不少。

但,禍不單行。那背後的勢力沒有出手,反倒衙門中真正受理了一件新案。兇手很明確,也沒有替自己辯駁,當場便定了罪——五個少年手持棍棒圍毆將一人活活打死,原因竟是發現那人手臂上有“縫花”的痕跡!

“我們這是替天行道!”為首之人激昂道,“若不是該千刀萬剮的大惡人,怎會被選中?!天不來收他,我來收他!”

“平日裏藏得再好,也不妨礙我早覺得他不是什麽好貨。”

“聽說他害死過人……”

“看面相就知道這人缺德冒煙了!”

“……”

了悟隨行雖眾,同時卻也難以掩蓋蹤跡,眾人很快便發覺了這個年輕僧人之目的,不由心生不滿,但他畢竟是首座之徒,又著實清清白白,找不出什麽可供攻擊的錯處,於是也只是捏著鼻子嘀嘀咕咕指指戳戳,陰陽怪氣地說幾句什麽“老爺見不得人好”。

圍毆兇手被重判,同罪判死,當即處斬,此事像被潑了冷水的炭桶一般,只沸騰了一瞬便驟然寂靜下去。

了悟沈默寡言,幾乎從不主動挑起話題,但向來有問必答,只要不涉宗門機密,他都會正正經經掰碎了解釋給眾人聽。

周圍民眾見這一行人走來,隔著老遠便閃開去,卻又沒真的走,只是聚在遠處時不時探著脖子往這兒看。

不遠處,一人轉身便走,迅速沒入人群中消失無影,怎料身後忽的冒出點點詭異藍光,了悟神色一凝,道:“拿下!”

一般說“拿下”,這群死士要麽當即自爆,要麽食毒身亡,然而,今日卻有所不同了。

那人被一道渾厚金光打中後背,摔落到地上,竟然聲嘶力竭地喊叫起來。這聲音太過瘆人,好像嗓子都已經被撕裂、泡出血來了,讓人聽著只想狠狠皺眉:“有沒有公道?有沒有王法了!!你們欺人太甚!!!”

“……”

徐行站在暗處,並未動手,定定看著那亂成一團人仰馬翻的景象,忽的對神通鑒道:“差不多了。”

神通鑒道:“什麽?”

“我一直在想,若我是對方,現在的下一步棋應當怎麽走。”徐行道,“顯然,第一選擇應該是,把了悟殺了。但很快我便發現,這其實不是最好的選擇。”

這和下棋相同,誰先手,誰便占了優勢。徐行一直掩蓋自己的行蹤,不欲站上風口浪尖,這對她並無好處,於是此刻,敵在暗,她也在暗的局面,就略顯僵持了。但經過長時間鋪墊,不論她還是敵手,落的第一子必然是想方設法將對方自暗處逼出來。

神通鑒懵道:“啊?我沒有懂……那最好的選擇是什麽?”

徐行道:“先殺我,再殺他。”

下一瞬,她的側臉被粗糲的指腹擡起,尋舟看著她的臉,面色極度冰冷。

透過瞳孔,徐行看見了,自己左眼之下,出現了一個醒目的圖案。

那是一顆蘭花的花瓣,邊緣微微泛紅,縫上去一般,極為醒目,耀武揚威地盤桓在她的側臉上,像是一張知心知底、棋逢對手的戰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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