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二十三章 以命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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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二十三章 以命換命
年輕小娘子們站在蘇布達公主的閨房外, 歡欣雀躍地等待盛裝打扮的公主出來。
北朝有個習俗，未婚女子跟著新娘子從家裏出發，沾一沾喜事的好運, 未來一段日子都能平安順遂, 萬事如意。
金色頭簾蓋住蘇布達公主精致妝容，她穿著一身火紅的喜袍, 緩緩地從屋中走出。
寶音王妃挽著女兒向外走：“帶上了嗎？”
“母妃，我帶著呢。”蘇布達公主沖兩邊祝福她的小娘子們點頭。她心裏是激動的, 這種情緒並非來源於成婚, 而是在今日, 她能夠除去雅倫王子, 甚至登上王位。
在都蘭來信之前, 她有設想過自己的命運，逃難到大夏的公主，成為大夏皇帝後宮裏的一位妃嬪……但她從未想過，她也能成為大王。
桑瀾說得對, 她不夠聰明, 不能想出好辦法解決北朝的困難。但母妃說, 她能聽進旁人的勸告, 那麽她將會成為一位賢明的君主，廣納賢言，造福百姓。
走到宴席上, 蘇布達看見她的仇敵，雅倫王子。
“蘇布達, 我的妻子。”雅倫王子走上前，從母妃的手中，接過她的手。
蘇布達強忍著胃裏翻騰的惡心, 擠出微笑：“雅倫。”
雅倫王子將她帶到高臺的次座。
兩人中間隔著寬寬的道路，她摸到手腕上匕首，用笑容回應臺下諸位部落首領。
她觀察到，雅倫王子看見烏日娜的坐席空著時，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可惜，烏日娜或者說桑瀾，她會來。
蘇布達望向高臺，她的母妃寶音王妃也回望著她。
旁邊空著席位，索布王妃久久不肯落座，像是在等人。
安琪兒跪坐在蘇布達身邊：“公主，還有一刻鐘了。”
蘇布達微微點頭，眼前的頭簾晃來晃去，心裏生出掀了這頭簾的沖動，她握住了自己的手，沈住氣。
“鐵戈，你活著回來了。”雅倫王子望著下方走來的熟悉身影。
“王子，我命大，回來了。”鐵戈回應他，與他並肩而行的，是他的妻子都蘭。
兩人身後跟著四、五位部落首領，而他們的身後又分別跟著三四位持刀的勇士，一一落座後，宴會現場顯得熱鬧非凡。
漠北使臣坐在第三高的位置上，他見到蘇布達公主那一邊多出來許多人，眼皮跳了一下。
“索布啊，還要等誰來啊？”寶音王妃笑著問，“不等誰，你快坐下呀。”
索布王妃：“你別急，快到了。”
“索布王妃與雅倫王子是在等北朝王嗎？”一道清爽的聲音響起，她的肩頭攙扶著一位病弱的中年人。
宴會噤聲了。
臥病在床的北朝王！
北涼公主烏日娜！
烏日娜公主扶著北朝王！她為什麽扶著北朝王？
“兒女成婚，做父親的大王哪有不來的道理。”寶音王妃起身下來迎接。
眾人看得清楚，北朝王沒有醒來，幾乎是被烏日娜公主扛著走。
索布王妃變了臉色：“寶音王妃，你怎麽能帶大王出來？”
蘇布達公主起身，與寶音王妃一起接住北朝王：“不帶父王出來，各部落首領怎麽會知道你與雅倫王子用紫曼花毒害大王！”
“索布王妃、雅倫王子，我烏日娜也有一問。”桑瀾肩頭一輕，踱著步子走到漠北對過的席位上，她舉起藍色珠寶的戒指，“我北涼派來支援北朝的糧隊，怎麽會消失無蹤呢？不認識路的借口就不要說了，糧隊領頭是你們朔夜部落的族人，他認識回家的路。哦，我想起來，他沒有家了，聽說朔夜部落被雅倫王子處決了，沒有一個幸存者。”
毒害北朝王！北涼支援北朝糧隊失蹤！
不知情的部落首領腦袋像是被雷劈中，蘇布達公主和烏日娜公主在說什麽？雅倫王子毒害大王？
桑瀾手掌指向北朝王，牽引眾人的目光：“第一件事，寶音王妃會為諸位證明。”
寶音王妃舉起北朝王的手：“你們瞧，大王的手指甲呈紫色，正是中了紫曼花毒的癥狀。”拿出解藥要給北朝王服下，“這是紫曼花的伴生草，紫草，可以解毒。”
雅倫王子厲聲道：“來人！”他要阻止寶音王妃。
桑瀾打斷他：“雅倫王子，你與索布王妃要等的人快到了吧，北朝王活與不活，對你來說不重要。”
雅倫王子沈默了。
解藥餵進北朝王嘴裏，他緩緩地睜開眼睛，看見一旁焦急的、新娘打扮的蘇布達，用顫抖而虛弱的聲音說：“蘇布達…是下任北朝王。”
桑瀾眼眸一亮，他聽見她說的話了。
宴會安靜得出奇，他那有氣無力地聲音顯得格外響亮。
北朝王費力地舉起手，指向雅倫王子：“他…是…漠北王…兒子。”隨即又暈了過去。
寶音王妃當即喚人來：“將大王帶下去，雅倫王子將反對他的小部族處死，反對他的大部族則被他送到戰場上去。北涼送來的糧食被他私吞了，漠北給的更是！他不是大王的子嗣，他是漠北王與索布王妃通奸的孩子，他用百姓的血肉為王位鋪路，現在還想強娶蘇布達，吞沒北朝，此人不忠不孝不義之人，當殺！”
“我就是漠北王的兒子，又如何！”被戳穿了身世的雅倫王子並不惱怒，“我父王在趕來了城的路上，不臣服我者，死路一條。”
他警告桑瀾：“烏日娜公主，即便你是北涼王的女兒，但你別忘了，孤身一人在北朝！”
桑瀾又舉起手掌：“你可知，此戒之前的主人是誰？”藍色寶石閃亮地刺眼。
索布王妃認出戒指：“那是北涼大王子達瓦的戒指！”
“殺我者，北涼將不死不休地追殺他。雅倫王子，我賭你沒膽子。”桑瀾看向遠方喬裝打扮的銀甲軍，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一聲嘹亮而雄渾的號角在了城響起。
大夏的號角聲，雅倫王子問：“你究竟是誰？”
“我不是烏日娜，且我不是孤身前來。”桑瀾從懷裏拿出象征她身份的貓臉面具，戴在臉上，“大夏十萬大軍已至了城外西南方位包圍漠北軍，可惜漠北王還在往了城趕，他要參加你的婚宴，只能命喪於此了。”
閃爍的琉璃貓臉面具！
烏日娜公主是貓臉怪！
不是，她說她不是烏日娜公主！臺下不知情的部落首領已經糊塗了。
她到底是誰？
“桑瀾是銀甲軍指揮使，亦是北涼公主。”蘇布達公主站到她的身邊，高聲說，“她代表大夏和北涼，幫助我們共同驅逐漠北！”
“桑指揮使帶我們回家，在路上，她打死了頭狼，救下北朝的孩子。烏日娜公主送給她的糧草，她轉頭送給了我們。”鐵戈站出來，舉起手中匕首，“她教會我們打鐵，你們那幾個站在雅倫身邊的人，瞧，這匕首，多好看，你們該醒一醒了。真朋友，會像桑指揮使一樣慷慨大方，而雅倫王子和索布王妃，只會讓我們替他們送死。”
那三位部落首領明顯動搖了。
“漠北王的軍隊要到了，你們不服從本王子的，死！”雅倫王子惡狠狠地從桌底下拿出一盒匣子，倒出裏頭的頭顱，頭顱隨著臺階滾下來，“桑瀾，好好瞧一瞧，這是誰！”
即便生蛆，桑瀾也認出來，那是竹葉青婆婆！她脫下外衣，輕輕地將竹葉青婆婆保住。
雅倫王子繼續道：“你的親衛還在漠北大營裏，你難道不顧她的死活嗎？”
桑瀾當即起了殺心，隨即想明白了竹葉青婆婆為何出現在這裏，好一個逆黨，欠她桑瀾的人命，又多了一條。趙五在漠北軍營裏，那她就去軍營裏救人。
她將竹葉青交給蘇布達：“請北朝王照顧好我的朋友。”而後望向雅倫王子，大聲說，“雅倫王子，你欠北朝的血債，北朝自會向你討要。”
跟隨他的三位部落首領沒有動作。
漠北使臣將雅倫王子和索布王妃護在身後。
婚宴上的侍衛猶豫著，蘇布達厲聲呵斥：“大王已認我為下任北朝王，誰與雅倫同謀，視為叛國之罪。”
“北朝王，此處交給你了，我要去兌現我的承諾。”桑瀾右手扣左肩，躬身行了一禮，表示對新任北朝王的尊敬。
高臺之下的部落首領紛紛跟著桑瀾，朝他們的新王行禮。
蘇布達感激桑瀾為她造勢，助她登上王位：“桑瀾，平安歸來。”
銀色鎧甲在了城的城墻上出現。
漠北軍被銀色光芒晃了眼。
“那是銀甲軍？”漠北王問身邊的大臣。
城門開了一道小口，銀袍小將胯下一匹披著銀甲的黑馬，一人一馬小跑而出。
“安格拉瑪，我來了。”
桑瀾身後跟著一串銀甲軍，成為北朝軍中一抹亮色。
安格拉瑪近日總見她穿著涼人服飾，一下換成大夏鎧甲，她身上透著寒氣，馬兒都忍不住理她遠點：“指揮使，漠北軍，離我們還有幾裏路了，但他們好像不走了。”
“你看那裏。”桑瀾指著遠方高山上的黑點，“衛家軍要來了。”
“銀甲軍，隨吾出征！殺了漠北王！”
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桑瀾率先沖了上去。
銀甲軍重覆著她的話語，跟了上去：“殺了漠北王！”
“黑蠍部落的族人，隨我攻打漠北軍！”安格拉瑪拿著鐵戈為她打造的刀刃，騎馬帶領族人跟著沖鋒。
戰聲嘹亮，城內的漠北使臣變了臉色。
“快走。”索布王妃將雅倫王子推進暗道。
雅倫王子攥緊索布王妃的手，懇求道：“母妃，跟我一起走。”
“兒，我不走了，我要留在這裏。”索布王妃推他一把，又看向漠北使臣，“如果漠北王回不去，雅倫知道那些火藥放在哪裏，你要輔佐雅倫上位。”
漠北使臣彎腰行禮：“公主，保重！”
索布王妃合上暗道，破壞了機關。
他們人人都將她看做蠢笨婦人，她從不蠢笨！
她整理自己的衣袍，端坐在高床之上。
而戰場最前方。
銀甲軍呈錐行陣，如一把斧頭劈開漠北軍堅實的堡壘，兩軍碰撞，血肉橫飛，天空像是下起了血雨。
後續的北朝軍趕上來，跟著擴大這道口子，漠北軍想要補上口子，大後方響起殺敵聲。
白發金袍小將身後豎著“青州衛家軍”旗幟，自大後方包圍而來，與前方的銀甲軍、北朝軍形成兩道鐵墻，不斷擠壓其中的漠北軍。
“大，大王，衛安晏來了。”下屬吞著口水，緊張地說。
又一位下屬趕來道：“大王，前方的確是銀甲軍，貓臉怪已經斬殺百位漠北勇士了。”
草原風頭最盛的兩位大夏少年將軍，如鬼影般出現。
漠北王再是想不開，也想明白了，衛安晏從未打算幫著漠北除去桑瀾，他們是一夥的！
猶豫之際。
兩道長箭自西北、東南快速飛來。
漠北王剛要開口，額頭、後心窩皆中一箭！
“漠北王中箭了！”安格拉瑪趕到桑瀾身邊，親眼見到她射出的一道長箭，插入漠北王的眉心。
下一刻，桑瀾忽地從馬上墜下來。
安格拉瑪急道：“護衛，護衛！”
數十人、上百人將桑瀾圍在中間。
“告訴…衛安晏…我的箭…先…射中…漠北王。”
桑瀾吐出一口黑血，她捂著心口，痛苦地從地上爬起來，盤坐在地，額頭滾滾汗珠滑落，刺痛她的眼睛，她以內力強行逼出些許毒血：“嘔。”
恍惚間，她看見了衛安晏。
“桑瀾！”衛安晏下馬抱起她，“你不會有事，你撐住！”
安格拉瑪：“衛將軍，城內有游醫。”
衛安晏不信她，紅杏趕來：“衛將軍，她信得過！”
他抱起桑瀾，翻身上馬：“清風、長風，清掃戰場。”
他策馬往了城趕，小瀾從未像今日一般乖巧地躺在他的懷裏。
“桑瀾，你不許死。”眼裏溢出淚花，他只恨馬兒跑得不夠快。
“你…從小愛哭…做將軍了…還哭。”桑瀾擡起手去抹他臉上的淚，怎麽夠，她都摸不到他的臉，最後無力地放下，“你不是…不是…惡鬼轉世。”她極為艱難地開口，“只有…仙人才有…白發…咳咳。”她咳出黑血，染黑衣領，與沾血的白袍交織在一起。
衛安晏看著遠方的了城：“小瀾，你不要再說話了，我求你了，你撐住。”
“你好看…我…舍不得…你，酒沒喝呢。”桑瀾聲音越來越小，小到衛安晏聽不清。
“游醫。”衛安晏抱著桑瀾在城中大喊，“游醫在哪裏！”
“阿媽，公主中毒了！”安格拉瑪趕上來，推著衛安晏去找都蘭。
“她怎麽了？”寶音王妃見到一臉黑血的桑瀾，心裏頓時升起恐慌。桑瀾可以戰死在沙場上，但絕不能被毒死。
都蘭：“衛將軍，將她放下吧。”
衛安晏小心地放下桑瀾，拔出佩劍，一劍砍斷桌角，又指向眾人，雙眼猩紅，像一頭失控的野獸：“治不好她，我要你們所有北朝人陪葬！”
都蘭和安格拉瑪幫著桑瀾脫去鎧甲，都蘭安撫他：“你放心，治不好她，我這條命賠給她。”
兩人檢查她周身傷口，都沒有毒。
安格拉瑪回想道：“昨日，索布王妃親自送傷寒藥，她盯著公主喝下。她走後，公主吐出來了，會不會是藥裏有毒。”
蘇布達：“去把索布王妃帶過來。”
索布王妃看見昏迷的血人，笑得花枝亂顫，她指著桑瀾：““桑瀾要死了，她要死了。”
衛安晏死死地盯著她，恨不得將她活剝了：“拿出解藥，否則我殺了你！”
“解藥？”索布王妃輕笑一聲，她指著滿屋子人，“你們讓我兒的王位落空，我要你們體會什麽叫生不如死。”她將一把匕首插進自己的胸口，“達瓦的女兒死在北朝，大夏的指揮使死在北朝，蘇布達，你坐不穩王位！”
她倒下了。
“未免，死得太輕松了吧。”衛安晏俯身抓起她的頭發，拖著她往門外走。
簡單的一句話。
叫屋子裏的人脊背發寒，誰都沒看清他的表情。
屋外傳來剁骨頭的聲音。
一聲又一聲，剁得蘇布達心驚肉跳。
“你們這的狗呢？”頂著一臉血跡的衛安晏再度出現時，蘇布達雙腿一軟，怎麽都站不起來。
寶音王妃率先發話：“安琪兒，去找餓狗來。”
衛安晏走到床邊，跪坐在桑瀾床榻邊，問都蘭：“游醫，你能治她嗎？”
都蘭沒有看他：“她是我主人的孩子，我會盡全力救她。”
衛安晏不吭聲了，就那麽跪坐在地毯上，像座雕像，望著昏迷的桑瀾。
安琪兒牽來餓犬，一道帶著血腥味的黑影撞開她，徑直闖了屋子，看見桑瀾昏迷著。
“是誰幹的！”趙五回眸盯著不認識的蘇布達和寶音王妃。
“給指揮使下毒的人已經死了，門口那灘血肉就是。”安格拉瑪看見她垂下的雙手和上頭幹涸的血跡，拉起她的手，“趙五，你的手，怎麽了？”
“我在回來路上被漠北人抓了，他們打不過我，挑斷我的手筋。”趙五舉起無力的雙手，“但我還是逃出來了，我還放走了他們的馬。”
紅杏、莫格相繼趕到，越來越多的人趕來，嘈雜聲讓衛安晏動了。
“都滾出去。”衛安晏回頭，紅眼裏冒著濃重的殺意，“再吵，我讓你們永遠地閉上嘴。”
衛鬼如地獄裏爬出的惡鬼駭人，寶音王妃當即抓起蘇布達往外走。
趙五想留下來，紅杏抱起她往外走：“先去治傷。”
……
“衛將軍，公主讓我告訴您，她的箭先射中漠北王。”安格拉瑪抱起臟衣物退了出去。
只餘下都蘭、衛安晏和昏迷的桑瀾。
都蘭拿出細針，紮在桑瀾的身上：“聽說衛將軍與公主是仇敵。”她的餘光打量著雕像。
“不是的。”衛安晏扯著沙啞的嗓子開口，“我們從小就認識。”
都蘭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我聽說過，蘇家主與定安長公主是好朋友。”
衛安晏：“你能救活她嗎？”
都蘭問：“衛將軍願意以命換命嗎？公主是北涼人，北涼有一個傳說。將死之人與活人成親，只要活人心甘情願，那活人的命就能換給將死之人。”
衛安晏毫不猶豫：“我願意。”只要小瀾能活過來，他做什麽都願意。更何況，他的命是小瀾給的，他願意還給小瀾。
“衛將軍，取你一碗血，我要在公主的身上畫經文。”
都蘭遞來碗和刀。
衛安晏當即就要割開手臂，發覺自己滿手血汙：“我先凈手，不能弄臟她。”跪坐久的雙腿麻木，他用劍撐著自己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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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小娘子們站在蘇布達公主的閨房外, 歡欣雀躍地等待盛裝打扮的公主出來。
北朝有個習俗，未婚女子跟著新娘子從家裏出發，沾一沾喜事的好運, 未來一段日子都能平安順遂, 萬事如意。
金色頭簾蓋住蘇布達公主精致妝容，她穿著一身火紅的喜袍, 緩緩地從屋中走出。
寶音王妃挽著女兒向外走：“帶上了嗎？”
“母妃，我帶著呢。”蘇布達公主沖兩邊祝福她的小娘子們點頭。她心裏是激動的, 這種情緒並非來源於成婚, 而是在今日, 她能夠除去雅倫王子, 甚至登上王位。
在都蘭來信之前, 她有設想過自己的命運，逃難到大夏的公主，成為大夏皇帝後宮裏的一位妃嬪……但她從未想過，她也能成為大王。
桑瀾說得對, 她不夠聰明, 不能想出好辦法解決北朝的困難。但母妃說, 她能聽進旁人的勸告, 那麽她將會成為一位賢明的君主，廣納賢言，造福百姓。
走到宴席上, 蘇布達看見她的仇敵，雅倫王子。
“蘇布達, 我的妻子。”雅倫王子走上前，從母妃的手中，接過她的手。
蘇布達強忍著胃裏翻騰的惡心, 擠出微笑：“雅倫。”
雅倫王子將她帶到高臺的次座。
兩人中間隔著寬寬的道路，她摸到手腕上匕首，用笑容回應臺下諸位部落首領。
她觀察到，雅倫王子看見烏日娜的坐席空著時，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可惜，烏日娜或者說桑瀾，她會來。
蘇布達望向高臺，她的母妃寶音王妃也回望著她。
旁邊空著席位，索布王妃久久不肯落座，像是在等人。
安琪兒跪坐在蘇布達身邊：“公主，還有一刻鐘了。”
蘇布達微微點頭，眼前的頭簾晃來晃去，心裏生出掀了這頭簾的沖動，她握住了自己的手，沈住氣。
“鐵戈，你活著回來了。”雅倫王子望著下方走來的熟悉身影。
“王子，我命大，回來了。”鐵戈回應他，與他並肩而行的，是他的妻子都蘭。
兩人身後跟著四、五位部落首領，而他們的身後又分別跟著三四位持刀的勇士，一一落座後，宴會現場顯得熱鬧非凡。
漠北使臣坐在第三高的位置上，他見到蘇布達公主那一邊多出來許多人，眼皮跳了一下。
“索布啊，還要等誰來啊？”寶音王妃笑著問，“不等誰，你快坐下呀。”
索布王妃：“你別急，快到了。”
“索布王妃與雅倫王子是在等北朝王嗎？”一道清爽的聲音響起，她的肩頭攙扶著一位病弱的中年人。
宴會噤聲了。
臥病在床的北朝王！
北涼公主烏日娜！
烏日娜公主扶著北朝王！她為什麽扶著北朝王？
“兒女成婚，做父親的大王哪有不來的道理。”寶音王妃起身下來迎接。
眾人看得清楚，北朝王沒有醒來，幾乎是被烏日娜公主扛著走。
索布王妃變了臉色：“寶音王妃，你怎麽能帶大王出來？”
蘇布達公主起身，與寶音王妃一起接住北朝王：“不帶父王出來，各部落首領怎麽會知道你與雅倫王子用紫曼花毒害大王！”
“索布王妃、雅倫王子，我烏日娜也有一問。”桑瀾肩頭一輕，踱著步子走到漠北對過的席位上，她舉起藍色珠寶的戒指，“我北涼派來支援北朝的糧隊，怎麽會消失無蹤呢？不認識路的借口就不要說了，糧隊領頭是你們朔夜部落的族人，他認識回家的路。哦，我想起來，他沒有家了，聽說朔夜部落被雅倫王子處決了，沒有一個幸存者。”
毒害北朝王！北涼支援北朝糧隊失蹤！
不知情的部落首領腦袋像是被雷劈中，蘇布達公主和烏日娜公主在說什麽？雅倫王子毒害大王？
桑瀾手掌指向北朝王，牽引眾人的目光：“第一件事，寶音王妃會為諸位證明。”
寶音王妃舉起北朝王的手：“你們瞧，大王的手指甲呈紫色，正是中了紫曼花毒的癥狀。”拿出解藥要給北朝王服下，“這是紫曼花的伴生草，紫草，可以解毒。”
雅倫王子厲聲道：“來人！”他要阻止寶音王妃。
桑瀾打斷他：“雅倫王子，你與索布王妃要等的人快到了吧，北朝王活與不活，對你來說不重要。”
雅倫王子沈默了。
解藥餵進北朝王嘴裏，他緩緩地睜開眼睛，看見一旁焦急的、新娘打扮的蘇布達，用顫抖而虛弱的聲音說：“蘇布達…是下任北朝王。”
桑瀾眼眸一亮，他聽見她說的話了。
宴會安靜得出奇，他那有氣無力地聲音顯得格外響亮。
北朝王費力地舉起手，指向雅倫王子：“他…是…漠北王…兒子。”隨即又暈了過去。
寶音王妃當即喚人來：“將大王帶下去，雅倫王子將反對他的小部族處死，反對他的大部族則被他送到戰場上去。北涼送來的糧食被他私吞了，漠北給的更是！他不是大王的子嗣，他是漠北王與索布王妃通奸的孩子，他用百姓的血肉為王位鋪路，現在還想強娶蘇布達，吞沒北朝，此人不忠不孝不義之人，當殺！”
“我就是漠北王的兒子，又如何！”被戳穿了身世的雅倫王子並不惱怒，“我父王在趕來了城的路上，不臣服我者，死路一條。”
他警告桑瀾：“烏日娜公主，即便你是北涼王的女兒，但你別忘了，孤身一人在北朝！”
桑瀾又舉起手掌：“你可知，此戒之前的主人是誰？”藍色寶石閃亮地刺眼。
索布王妃認出戒指：“那是北涼大王子達瓦的戒指！”
“殺我者，北涼將不死不休地追殺他。雅倫王子，我賭你沒膽子。”桑瀾看向遠方喬裝打扮的銀甲軍，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一聲嘹亮而雄渾的號角在了城響起。
大夏的號角聲，雅倫王子問：“你究竟是誰？”
“我不是烏日娜，且我不是孤身前來。”桑瀾從懷裏拿出象征她身份的貓臉面具，戴在臉上，“大夏十萬大軍已至了城外西南方位包圍漠北軍，可惜漠北王還在往了城趕，他要參加你的婚宴，只能命喪於此了。”
閃爍的琉璃貓臉面具！
烏日娜公主是貓臉怪！
不是，她說她不是烏日娜公主！臺下不知情的部落首領已經糊塗了。
她到底是誰？
“桑瀾是銀甲軍指揮使，亦是北涼公主。”蘇布達公主站到她的身邊，高聲說，“她代表大夏和北涼，幫助我們共同驅逐漠北！”
“桑指揮使帶我們回家，在路上，她打死了頭狼，救下北朝的孩子。烏日娜公主送給她的糧草，她轉頭送給了我們。”鐵戈站出來，舉起手中匕首，“她教會我們打鐵，你們那幾個站在雅倫身邊的人，瞧，這匕首，多好看，你們該醒一醒了。真朋友，會像桑指揮使一樣慷慨大方，而雅倫王子和索布王妃，只會讓我們替他們送死。”
那三位部落首領明顯動搖了。
“漠北王的軍隊要到了，你們不服從本王子的，死！”雅倫王子惡狠狠地從桌底下拿出一盒匣子，倒出裏頭的頭顱，頭顱隨著臺階滾下來，“桑瀾，好好瞧一瞧，這是誰！”
即便生蛆，桑瀾也認出來，那是竹葉青婆婆！她脫下外衣，輕輕地將竹葉青婆婆保住。
雅倫王子繼續道：“你的親衛還在漠北大營裏，你難道不顧她的死活嗎？”
桑瀾當即起了殺心，隨即想明白了竹葉青婆婆為何出現在這裏，好一個逆黨，欠她桑瀾的人命，又多了一條。趙五在漠北軍營裏，那她就去軍營裏救人。
她將竹葉青交給蘇布達：“請北朝王照顧好我的朋友。”而後望向雅倫王子，大聲說，“雅倫王子，你欠北朝的血債，北朝自會向你討要。”
跟隨他的三位部落首領沒有動作。
漠北使臣將雅倫王子和索布王妃護在身後。
婚宴上的侍衛猶豫著，蘇布達厲聲呵斥：“大王已認我為下任北朝王，誰與雅倫同謀，視為叛國之罪。”
“北朝王，此處交給你了，我要去兌現我的承諾。”桑瀾右手扣左肩，躬身行了一禮，表示對新任北朝王的尊敬。
高臺之下的部落首領紛紛跟著桑瀾，朝他們的新王行禮。
蘇布達感激桑瀾為她造勢，助她登上王位：“桑瀾，平安歸來。”
銀色鎧甲在了城的城墻上出現。
漠北軍被銀色光芒晃了眼。
“那是銀甲軍？”漠北王問身邊的大臣。
城門開了一道小口，銀袍小將胯下一匹披著銀甲的黑馬，一人一馬小跑而出。
“安格拉瑪，我來了。”
桑瀾身後跟著一串銀甲軍，成為北朝軍中一抹亮色。
安格拉瑪近日總見她穿著涼人服飾，一下換成大夏鎧甲，她身上透著寒氣，馬兒都忍不住理她遠點：“指揮使，漠北軍，離我們還有幾裏路了，但他們好像不走了。”
“你看那裏。”桑瀾指著遠方高山上的黑點，“衛家軍要來了。”
“銀甲軍，隨吾出征！殺了漠北王！”
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桑瀾率先沖了上去。
銀甲軍重覆著她的話語，跟了上去：“殺了漠北王！”
“黑蠍部落的族人，隨我攻打漠北軍！”安格拉瑪拿著鐵戈為她打造的刀刃，騎馬帶領族人跟著沖鋒。
戰聲嘹亮，城內的漠北使臣變了臉色。
“快走。”索布王妃將雅倫王子推進暗道。
雅倫王子攥緊索布王妃的手，懇求道：“母妃，跟我一起走。”
“兒，我不走了，我要留在這裏。”索布王妃推他一把，又看向漠北使臣，“如果漠北王回不去，雅倫知道那些火藥放在哪裏，你要輔佐雅倫上位。”
漠北使臣彎腰行禮：“公主，保重！”
索布王妃合上暗道，破壞了機關。
他們人人都將她看做蠢笨婦人，她從不蠢笨！
她整理自己的衣袍，端坐在高床之上。
而戰場最前方。
銀甲軍呈錐行陣，如一把斧頭劈開漠北軍堅實的堡壘，兩軍碰撞，血肉橫飛，天空像是下起了血雨。
後續的北朝軍趕上來，跟著擴大這道口子，漠北軍想要補上口子，大後方響起殺敵聲。
白發金袍小將身後豎著“青州衛家軍”旗幟，自大後方包圍而來，與前方的銀甲軍、北朝軍形成兩道鐵墻，不斷擠壓其中的漠北軍。
“大，大王，衛安晏來了。”下屬吞著口水，緊張地說。
又一位下屬趕來道：“大王，前方的確是銀甲軍，貓臉怪已經斬殺百位漠北勇士了。”
草原風頭最盛的兩位大夏少年將軍，如鬼影般出現。
漠北王再是想不開，也想明白了，衛安晏從未打算幫著漠北除去桑瀾，他們是一夥的！
猶豫之際。
兩道長箭自西北、東南快速飛來。
漠北王剛要開口，額頭、後心窩皆中一箭！
“漠北王中箭了！”安格拉瑪趕到桑瀾身邊，親眼見到她射出的一道長箭，插入漠北王的眉心。
下一刻，桑瀾忽地從馬上墜下來。
安格拉瑪急道：“護衛，護衛！”
數十人、上百人將桑瀾圍在中間。
“告訴…衛安晏…我的箭…先…射中…漠北王。”
桑瀾吐出一口黑血，她捂著心口，痛苦地從地上爬起來，盤坐在地，額頭滾滾汗珠滑落，刺痛她的眼睛，她以內力強行逼出些許毒血：“嘔。”
恍惚間，她看見了衛安晏。
“桑瀾！”衛安晏下馬抱起她，“你不會有事，你撐住！”
安格拉瑪：“衛將軍，城內有游醫。”
衛安晏不信她，紅杏趕來：“衛將軍，她信得過！”
他抱起桑瀾，翻身上馬：“清風、長風，清掃戰場。”
他策馬往了城趕，小瀾從未像今日一般乖巧地躺在他的懷裏。
“桑瀾，你不許死。”眼裏溢出淚花，他只恨馬兒跑得不夠快。
“你…從小愛哭…做將軍了…還哭。”桑瀾擡起手去抹他臉上的淚，怎麽夠，她都摸不到他的臉，最後無力地放下，“你不是…不是…惡鬼轉世。”她極為艱難地開口，“只有…仙人才有…白發…咳咳。”她咳出黑血，染黑衣領，與沾血的白袍交織在一起。
衛安晏看著遠方的了城：“小瀾，你不要再說話了，我求你了，你撐住。”
“你好看…我…舍不得…你，酒沒喝呢。”桑瀾聲音越來越小，小到衛安晏聽不清。
“游醫。”衛安晏抱著桑瀾在城中大喊，“游醫在哪裏！”
“阿媽，公主中毒了！”安格拉瑪趕上來，推著衛安晏去找都蘭。
“她怎麽了？”寶音王妃見到一臉黑血的桑瀾，心裏頓時升起恐慌。桑瀾可以戰死在沙場上，但絕不能被毒死。
都蘭：“衛將軍，將她放下吧。”
衛安晏小心地放下桑瀾，拔出佩劍，一劍砍斷桌角，又指向眾人，雙眼猩紅，像一頭失控的野獸：“治不好她，我要你們所有北朝人陪葬！”
都蘭和安格拉瑪幫著桑瀾脫去鎧甲，都蘭安撫他：“你放心，治不好她，我這條命賠給她。”
兩人檢查她周身傷口，都沒有毒。
安格拉瑪回想道：“昨日，索布王妃親自送傷寒藥，她盯著公主喝下。她走後，公主吐出來了，會不會是藥裏有毒。”
蘇布達：“去把索布王妃帶過來。”
索布王妃看見昏迷的血人，笑得花枝亂顫，她指著桑瀾：““桑瀾要死了，她要死了。”
衛安晏死死地盯著她，恨不得將她活剝了：“拿出解藥，否則我殺了你！”
“解藥？”索布王妃輕笑一聲，她指著滿屋子人，“你們讓我兒的王位落空，我要你們體會什麽叫生不如死。”她將一把匕首插進自己的胸口，“達瓦的女兒死在北朝，大夏的指揮使死在北朝，蘇布達，你坐不穩王位！”
她倒下了。
“未免，死得太輕松了吧。”衛安晏俯身抓起她的頭發，拖著她往門外走。
簡單的一句話。
叫屋子裏的人脊背發寒，誰都沒看清他的表情。
屋外傳來剁骨頭的聲音。
一聲又一聲，剁得蘇布達心驚肉跳。
“你們這的狗呢？”頂著一臉血跡的衛安晏再度出現時，蘇布達雙腿一軟，怎麽都站不起來。
寶音王妃率先發話：“安琪兒，去找餓狗來。”
衛安晏走到床邊，跪坐在桑瀾床榻邊，問都蘭：“游醫，你能治她嗎？”
都蘭沒有看他：“她是我主人的孩子，我會盡全力救她。”
衛安晏不吭聲了，就那麽跪坐在地毯上，像座雕像，望著昏迷的桑瀾。
安琪兒牽來餓犬，一道帶著血腥味的黑影撞開她，徑直闖了屋子，看見桑瀾昏迷著。
“是誰幹的！”趙五回眸盯著不認識的蘇布達和寶音王妃。
“給指揮使下毒的人已經死了，門口那灘血肉就是。”安格拉瑪看見她垂下的雙手和上頭幹涸的血跡，拉起她的手，“趙五，你的手，怎麽了？”
“我在回來路上被漠北人抓了，他們打不過我，挑斷我的手筋。”趙五舉起無力的雙手，“但我還是逃出來了，我還放走了他們的馬。”
紅杏、莫格相繼趕到，越來越多的人趕來，嘈雜聲讓衛安晏動了。
“都滾出去。”衛安晏回頭，紅眼裏冒著濃重的殺意，“再吵，我讓你們永遠地閉上嘴。”
衛鬼如地獄裏爬出的惡鬼駭人，寶音王妃當即抓起蘇布達往外走。
趙五想留下來，紅杏抱起她往外走：“先去治傷。”
……
“衛將軍，公主讓我告訴您，她的箭先射中漠北王。”安格拉瑪抱起臟衣物退了出去。
只餘下都蘭、衛安晏和昏迷的桑瀾。
都蘭拿出細針，紮在桑瀾的身上：“聽說衛將軍與公主是仇敵。”她的餘光打量著雕像。
“不是的。”衛安晏扯著沙啞的嗓子開口，“我們從小就認識。”
都蘭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我聽說過，蘇家主與定安長公主是好朋友。”
衛安晏：“你能救活她嗎？”
都蘭問：“衛將軍願意以命換命嗎？公主是北涼人，北涼有一個傳說。將死之人與活人成親，只要活人心甘情願，那活人的命就能換給將死之人。”
衛安晏毫不猶豫：“我願意。”只要小瀾能活過來，他做什麽都願意。更何況，他的命是小瀾給的，他願意還給小瀾。
“衛將軍，取你一碗血，我要在公主的身上畫經文。”
都蘭遞來碗和刀。
衛安晏當即就要割開手臂，發覺自己滿手血汙：“我先凈手，不能弄臟她。”跪坐久的雙腿麻木，他用劍撐著自己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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