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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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怎麽了?

另一側,被監督叫到場邊的宮侑和宮治對視,眉頭一皺,對方就懂了各自的意思。

——不知道。

宮治聳聳肩。

角名已經放下了手機,宮侑居然從對方的臉上讀出了名為嚴肅的表情。他看著北信介也冷下臉色,慌忙轉頭對著齋藤說了什麽,然後一把扔下毛巾就沖了出去。

北信介連鞋都沒來得及換。

這樣的情況著實突然,北信介風一般迅速掠出門的背影讓留在場館內的人不明就裏。原本站著離角名近的人臉上都是擔憂,可監督和教練就在場邊虎視眈眈,其他人根本沒膽子隨意湊過去打聽。

北信介突然離開,監督一下子站了起來,還沒等他發作,齋藤就連忙繞過網走了過來解釋。兩人的談話聲被刻意壓低,宮侑站得近,卻也只能聽見“沒聯系上”,“擔心”,“一個人”之類的字眼。

他努力豎著耳朵偷聽,手裏的球早就不知不覺過了八秒的時間限制,可無論是發球者還是接球者都沒能註意到。

“宮侑!發什麽呆呢!”

監督苦惱地嘆了口氣,一轉頭就看到宮侑捧著球神游天外——難得他持球還能明目張膽地開小差,監督先是怒上心頭,可一想到剛才聽到的消息,他的火就這樣強行壓了下去。

成年人的眉頭皺得死緊,眼裏的覆雜是只有十幾歲閱歷的宮侑看不太懂的。

宮侑不知為何一直覺得心慌氣短,他將此歸結於場中古怪氣氛的感染。他也跟著莫名其妙擔憂起來,可因為什麽也不知道,也只能私下裏抓心撓腮。

他拋了個極不在狀態的球,自然而然也打出了界。球直直奔向角名倫太郎,砸在在他的腳邊。

而此刻,角名還在場外背對著眾人不停撥打著電話。

沒有開啟揚聲器,沒有顯示撥通的號碼,宮侑卻仿佛聽見了對面的忙音。那陣象征著無法聯通的嘟聲就像轟在耳邊的鐘鳴,把腦袋裏的正常思維攪得亂七八糟。

角名剛才是在偷偷拍照和人聊天,而他平日裏最喜歡做的,就是給認識的人轉播排球部裏雞飛狗跳的場面。跑出去的人是北信介,他的驚慌與擔憂只能說明那個人是他極其看重的,是重要到鞋底被粗糙地面磨損也不值一提的存在。

答案已經很明了,只可惜宮侑慢了好幾拍的腦袋直到現在才把一切想清楚。可等他終於想清楚那個可能遇到狀況的人是誰,他又覺得喉頭一陣緊縮,呼吸都有些困難了。

一股寒意從背後竄起,讓他渾身上下都迅速冰涼。他往前走了幾步,等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已經站在了角名的面前。

角名倫太郎正把手機從耳邊挪開,屏幕上顯示的【平等院飛鳥】的名字無比刺眼。

“怎麽……了?”

金棕色的眼睛迎著斜照進來的陽光,最中心的位置顏色略深,怎麽也曬不暖。因為緊張而下意識緊縮的瞳孔,猛的一看就像是遇到危險的野狐的眼睛。

狐貍全身繃緊、皮毛緊縮,脊背也微微弓起,隨時準備沖上去狠命撕咬——宮侑此刻就是這種如臨大敵的狀態。

聽到宮侑的話回過頭,監督再次爆發的怒喊聲也傳入耳中,角名倫太郎有些覆雜地看著宮侑,糾結了好一會才用極其簡略的語言重覆自己知道的內容:

“平等院學姐突然聯系不上,北前輩去找她。”

這次,回應監督與教練的不是宮侑情急之下的發球,也不是發球失誤後砸在地上的巨大悶響,更不是排球館裏其他人此起彼伏的呼喚。

“那你怎麽不早說!”

這句話似埋怨似怒吼,更似在發洩心裏多餘的慌亂。角名被宮侑大力撞開,被猛力掀開的門網也沒能恢覆得嚴絲合縫。在所有人意識到之前,宮侑已經沖出去了。

宮侑沖出門的時候,還不小心被地板上堆積了一部分的織物絆了一腳。

金發少年一個趔趄,也多虧平衡力良好,他沒有直接摔下去。他像頭蓄足了力捕獵的豹子,幾個大跨步支撐起上半身,用短跑沖刺的速度離開體育館,向著校門的方向極速狂奔,將一切都拋在腦後不予理會。

少年的短發在空中飛起,汗水被甩在背後,晶亮的水珠落在地上變成深色的斑點。大腿肌肉猛力繃緊,黑色的短袖被風吹得鼓起,就像迎著海風飽滿的帆,指引著那顆差點被凍結成冰的心臟,用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時間飛向最想去的地方。

就連宮侑自己也沒想到,他反倒能在這種時候一路奔跑一路思考:他敏捷避開偶遇的人群,熟悉的街景迅速後退,腦海迅速選擇出捷徑。

耳旁路人的抱怨與驚呼都成了催促,讓他快一點,再快一點。

在不知不覺間,他竟已經熟悉從學校到平等院家的那條路——記得什麽時候道路彎折,什麽時候會有電線桿投在地上的細長影子,什麽時候會有小小的坡道或者臺階——可事實上他走這條路的機會並不多。

拐出校門口的大路口,宮侑遠遠地就看到了與登山道連通的小小橋洞。樹蔭將那條小徑塗成淺灰色,橋洞下的小小拱形空間成了更加幽暗的存在。

他依稀辨認出有什麽長而圓滑的東西靠在墻壁上,線條收緊的頸部和微微鼓起的腹部已經給了他答案——飛鳥的大提琴就在那裏,可是宮侑沒看到她本人。

宮侑在橋洞下停了下來。

如擂鼓的心跳聲占據全部的聽覺,劇烈跑動後的熱意直沖頭頂。宮侑喘著粗氣,有些茫然地四處張望了一陣,過了好一會才註意到視線死角處的草叢裏有窸窸窣窣的響動。

那裏是道路彎折的起始,矮矮的護欄外是一段斜坡,自然生長的灌木叢一直延伸到山腳下的另一排民居背後。

有人正順著上坡的方向緩緩上行,已經離欄桿越來越近了。

宮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走了過去。

借著黃昏有些吝嗇的光線,宮侑辨認出微微匍匐的身影穿著稻荷崎的制服。那頭淩亂還粘著不少草葉的金色長發讓宮侑終於松了一口氣。

“飛……”剛開口,宮侑就被自己沙啞的聲音嚇了一跳,輕咳了一聲才繼續:“飛鳥?”

“欸?!”

頭頂上猛然有人在叫自己,飛鳥嚇了一跳,擡起頭一看就看見了宮侑的臉。

少年的臉半隱在陰影裏,汗珠順著臉頰輪廓緩緩下滑,最後隱在黑色的衣領中。他的雙眼卻像是黑夜裏的捕獵者的眼睛,擒著異常明顯的光亮,讓飛鳥一時半會也捉摸不透他的眼神到底是什麽含義。

“你怎麽來了?”

飛鳥艱難踩著不平坦的土地往上爬,手剛扶上斜向生長的枝椏,手就被粗糙的表皮刺得瑟縮一陣。

宮侑沒好氣地吐槽道:“除了找你,難道還有別的原因嗎?”

他看著飛鳥亂糟糟的頭發,臉上的灰印子、身上皺巴巴的制服、小腿處細小的擦傷,沒好氣地追問道:“你怎麽搞成這副樣子?電話也不接。北前輩呢?”

宮侑看不慣飛鳥艱難求索的樣子,幹脆利落地翻過護欄,一手攀著邊緣,一手將飛鳥一把撈起,像是拎小雞似的圈住她的腰提起來,一股腦卷回了路邊。

一轉眼就被放在了路面上,飛鳥還有些茫然。兩只眼睛睜得圓圓地看向宮侑,又緩慢眨了眨,這才想起沒有回答宮侑的問題。

飛鳥沈默著扁扁嘴,微微側頭,有些不願回望地指了指坡底——

“阿介守著那個家夥,救護車一會就來。”

宮侑又探頭望下去,這才發現光線更少的坡底,依稀有一個深色衣服的人在那裏站著。地上的草叢被壓得亂糟糟,有一個類似於人形的物體癱在北信介的腳邊。

“那家夥……”宮侑往前探探頭,註意到飛鳥異乎尋常的安靜,原本想要問的問題都被自己吞了進去。

他看看北信介,又看看飛鳥,一想到飛鳥對那人近乎無理的稱呼,大致也能猜到是什麽情況。

警笛聲的救護車的聲音很快回旋在橋洞下,借著變換的燈光,宮侑終於看清被擔架擡上來的人是個什麽模樣——

衣著淩亂,表情猙獰,捂著小腹之下的位置滿身冷汗。

宮侑的眼神越來越冷。他自然垂下的拳頭漸漸握緊,咯吱咯吱地響,在想要有所動作前卻被北信介攔了下來。

“沒必要。”夜色已經籠罩於此,路燈的開啟反倒給人一股安定感,北信介的阻攔輕輕敲在宮侑耳邊,“正當防衛,這件事到此為止。”

在察覺到背後有人跟隨的時候,飛鳥恰好用琴盒擋住對方的手,奈何力量不夠,只能被推得不斷後退。她靠著巧勁兒躲過護欄,卻沒想到那人自己一下子翻了下去,暴露在外的軀體都被枝椏劃傷,特意露出的重要部位更是反覆遭受折磨。

說到底都是自食其果,如果不是路上看到飛鳥就起了歹心,那人也不會落到現在這個下場。

在場沒有一個人同情這個躺在擔架上的家夥,宮侑不會,北信介不會,飛鳥本人更不會。

一想到飛鳥,宮侑深吸一口氣,勉強將那股火壓了回去。可這並不代表他什麽也不會去做——在他大跨步向著飛鳥的方向走的時候,他故意撞了撞正準備被擡上救護車的擔架。

裏面的人一個晃蕩,差點翻了下來,雖然最後還是穩住了,也不知是碰到了哪裏,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叫聲。

宮侑仿佛完全沒註意到自己撞到人,一路坦然地走到飛鳥面前,安安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鐘,最後微微垂著眼,用伸出的手代替了以往的那一連串吐槽。

他的手還有些汗,潮潮的,熱熱的。大手帶著薄繭,甲緣修理得整齊漂亮,手指也長而直。

宮侑有些笨拙地按在飛鳥頭頂上,學著印象裏安慰人的動作,不知輕重地揉了揉飛鳥的腦袋,女警官好不容易幫著梳順的長發又亂了起來。

“嘁——你太弱了。”宮侑皺著眉頭,表情惡狠狠,語氣卻再小心不過。

如果換成宮侑自己,他肯定會讓那人看不見明天初升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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