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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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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萬幸的是,這裏離平等院宅還有一段距離,救護車和警車造成的動靜並沒引起太多人註意,並且出於對受害一方的保護,飛鳥早早就被女警官塞進了車內。

升起的車窗隔絕了所有的視線,而作為第一個目擊者,北信介也需要跟隨提供各種細節,並不能隨意離開。

報警這件事,是飛鳥必須要做的——不僅僅是因為她是受害者。哪怕她除了受到驚嚇,並沒有什麽別的傷害,身上的細碎傷口還是因為被推搡到墻上時磕碰出來的,她也不會輕易放過那個心生歹意的家夥。

對此,北信介自然會全力支持。

可對於等候在家的兩個老人來說,小孫女遇到這樣的事情,無疑會讓她們情緒激動極其擔憂——三個青少年對視了一眼,決定暫時一起瞞下來。

可若是想要好好地瞞下來,就得為了集體晚歸找個萬全的理由。

“誰去打個電話?”坐在警車後排,飛鳥眨眨眼。

“還得想好借口……”北信介看起來有些苦惱。

宮侑眼前一亮,碰了碰北信介的肩膀:“北前輩,要不你來?”

最後打電話的那個人也只能是北信介,只不過中途飛鳥還幫著說了幾句,而他們找的借口也半真半假:

因為飛鳥在查看那個壞蛋的死活時翻越護欄,不小心崴到了腳,身上也掛著一堆灰塵和草屑,他們便編造出“飛鳥拯救小貓不小心滑倒”的意外事件,提出要帶著她去醫院檢查一番,

“侑,你不打算先回去嗎?”看著同樣坐進警車的宮侑,飛鳥將腦袋緩緩湊了過去,試探著問道。

打完電話,向兩位老人再三保證飛鳥沒有大礙後,北信介也被塞進了後排座。

前面的駕駛位與副駕駛自然是屬於兩位出警人員,三個年輕人只能擠在後排。飛鳥坐在正中央,雙手輕放在膝蓋上,看起來乖乖巧巧,完全看不出方才把那人薄弱處狠狠踢了幾腳的大膽。

“放心,我請了假。”宮侑絕口不提,自己的請假其實只是借著北信介的電話給宮治發了條短信,他看起來比誰都淡定,甚至反過來安慰起飛鳥:“倒是飛鳥你自己就不怕嗎?”

一個人回家的時候遇到了這種惡心人的家夥,飛鳥居然還有心思擔心他有沒有好好請假?宮侑瞪大了眼睛,直截了當地表達了自己的詫異。

怕嗎?當然怕,可對飛鳥來說,怕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現在冷靜下來後,她除了難以壓抑的憤怒與憋屈,還有不可忽略的後怕與寒涼。背後的冷汗被山風一吹,她的腦袋就清醒了。

幸好這次遇到的人因為意外摔下山坡,可如果不是因為這場意外,飛鳥作為被襲擊的對象,絕對討不到好果子吃——更不要提一開始為了掙脫,她還蓄足力氣對著那人薄弱處踢了好幾腳。

當時覺得很解氣,但是也理所當然地激怒了對方,無形中將飛鳥自己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我當然怕,”飛鳥低下頭,露出一個苦笑,“但是我現在不怕了。”

這便是實話,在看到北信介來的一瞬,飛鳥才真的有種“得救了”的感覺,在看到意料之外的宮侑也出現於此時,她的心也徹底安定了下來。

迎著快要消失在地平線的霞光,宮侑的那雙金棕色眼睛傳遞給飛鳥無限力量與熱度,把她的仿徨與驚懼一把火燒了個幹凈。也正是因為飛鳥背對著夕陽,她忍了很久的濕潤眼眶才沒被宮侑發現。

現在,她要做的不是後悔或者檢討,又或者是沈浸在害怕的情緒裏產生心理陰影,她要做的無疑是一個對受害者來說很艱難的事情。她堅持讓對方受到懲罰,堅持跟著警官去警局提供線索,堅持著讓壞人受到應有的制裁。

只有將所有的傷口撕開,將其暴露在陽光下,她才不會繼續任其發酵,最後變成一輩子的噩夢。

到了警局,迎著大部分警官安慰的眼神,飛鳥竟是一滴眼淚也沒有流。她甚至全程邏輯嚴明、條理清晰地將整件事情完整敘述出來。

宮侑因為並不算全程參與其中,勉強作為隨行人員被安排在休息室裏。直到一切結束,他才看到飛鳥被那位女警官護送著走出了問訊室的門。

北信介去提供後續的聯絡渠道以及了解接下來的流程了,走廊裏也只有宮侑一個人等著。兩人在此對上視線,宮侑張張口,肚子卻是先發出了“咕”的一聲巨響。

飛鳥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開始,她有些意外,眼睛都睜圓了,表情也恢覆以往的輕松。宮侑故作輕松地揉了揉肚子,決定裝作沒看到女警官臉上的笑。

“好了,接下來好好養傷,不要隨意走動,有什麽新的進展我們會及時通知的。”女警官拍了拍飛鳥的肩膀,輕聲安慰道:“回去不要多想,好好睡一覺。”

飛鳥乖乖點頭。

得到了回應,女警又看了眼一直安靜等在那裏的宮侑,臉上又多了一絲好奇:“那麽……哪位是小飛鳥的男朋友呢?”

“欸?”飛鳥雙頰爆紅。

宮侑並不像飛鳥那般反應劇烈,而是露出慣常的瞇著眼的狐貍笑,急急忙忙拉著飛鳥道別。

“再見啦,警官小姐。”

他咧著一口大白牙,一口氣將人拎出了警局大門。自始至終,宮侑都沒針對女警那句男朋友的問題作出回應,沒等飛鳥意識到這一點,宮侑就先發制人強行轉移了話題。

“飛鳥,”他露出一個假笑,“我餓了,請我吃飯吧。”他故意揉了揉肚子,語氣幽怨表情蕭瑟:“忙碌了一晚上,沒有功勞,我也有苦勞的吧?”

宮侑將蹬鼻子上臉這句話表現到極致。不僅僅是在熟稔後自作主張地直接叫起飛鳥的名字,有的時候連“學姐”二字都故意省略,如今還能游刃有餘且不留痕跡地轉移話題,厚臉皮對著飛鳥提出各種要求。

“好啊……那等等阿介一起吧。”飛鳥哭笑不得。

其實這頓飯還不得不讓飛鳥埋單——三個人裏只有她一個人身上帶了錢包,北信介和宮侑都是訓練中途慌忙之下跑出排球部的場館,除了北信介帶了一部聯絡用的手機外,兩人身上自然不可能帶了別的東西。

飛鳥的腳踝看起來有些腫,但實際上並沒傷的很嚴重,噴一噴藥乖乖養兩天就能痊愈。常年應對各種跌打腫痛的兩個排球部少年對此信心滿滿,可因為受傷對象是滿臉都寫著“弱”字、毫無運動細胞的飛鳥,他們不得不小心應對。

他們就在附近挑了個拉面店,一人一碗熱湯下肚。熱氣驅散了寒意,也把之前的煩惱與不快掃得差不多了。

他們全程絕口不提之前發生的事情,仿佛只是趁機逃掉排球部的訓練。一人背著飛鳥的琴,一人拎著飛鳥的包,帶著她在外面吃了頓晚飯,然後再盡職盡責地把人送回家。

踩著被路燈點亮的登山道,他們最後又回到了今天印象深刻的橋洞。飛鳥在路口站定,側頭遙望橋洞下的陰影處,緩緩舒了一口氣。

她的耳邊好像回想起那人的痛呼聲,好像聽到了對方沈重的呼吸聲——可這一切幻覺在宮侑的身影突然闖進視野中時,全都消失了。

高大的少年脊背挺直,身姿挺拔又富有安全感,以毫無保留的強烈存在感占據了飛鳥所有的註意力。他微微側頭,垂著眼看著飛鳥有些茫然地擡頭望著自己,然後扯扯嘴角,伸手像是擰瓶蓋一般,大掌張開按著飛鳥的腦袋轉到了另一側。

“老年癡呆了?你家在那個方向。”

被強行扭轉視線,飛鳥就像被隨意操縱的玩偶娃娃,一臉茫然地被宮侑擺布。她的表情有些不滿,也有些懵懂,組合在一起就是讓人心軟的乖巧。

看著飛鳥仔細紮好的馬尾,宮侑抿抿唇,又故作輕松地扯出一個笑:“怎麽,還真的傻了?”

少年聲線細膩又溫和,根本聽不出往日和孿生兄弟吵架時的粗糙與暴躁。

北信介也在一旁溫聲提醒:“回去吧,奶奶她們也等得急了。”

對,奶奶們還在家裏等著,一切都已經在剛才結束了——

“好。”飛鳥彎唇,重重點頭,對著宮侑大力揮手,“再見,侑……今天謝謝你。”

目送著兩人漸漸走遠,宮侑站在原地,一手插兜,沒有說話。看到飛鳥走到一半都朝自己揮手,他的另一只手緩緩擡起,對著兩人的方向溫柔揮了揮。

隔著遠了,路燈白晃晃的,宮侑的金發隱在月光裏看不真切,連帶著他的表情也變得難以辨別。可飛鳥在腦海裏已經輕易勾勒出了一切——

他的表情必定是像方才那樣一臉輕松,好像不會被任何東西打敗。金棕色的眼睛好似盛進朝陽,裏面全是讓人心悸的悅動。

——能夠認識他們,真的是太好了。

回到家,好不容易安撫了兩個老人的情緒,再三保證真的除了崴到腳就沒什麽別的問題,飛鳥這才舒了口氣,作別幾人後自己回了房間。

她緩緩闔上門,將客廳裏電視機的聲音阻隔在外,將身上的制服一件件脫掉扔進臟衣簍,然後坦坦蕩蕩地走進了浴室。

今天的她,在花灑下站著的時間比往常更多。平日裏愛惜的長發總要細細梳理整齊,可現在,飛鳥只是用吹風機吹幹,用粗齒梳理順,便胡亂披著發將自己裹進了被窩。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失眠,可實際上,除了晚上不小心碰到腳踝被痛醒幾次外,她每次都很快就睡過去了。

幸好接下來是雙休,飛鳥不用擔心往返於學校的種種不便。她難得賴了個床,將早餐和午餐合在一起吃,懶洋洋地寫完作業,因為腳踝受傷連帶著腿部不好受力,練琴也沒能持續太久。

第二日照舊。

飛鳥表現如常,可又絕口不提周五傍晚發生的事情,這個細節多多少少也引得兩位心細如發的老人發現一些端倪。可她們心中漸漸升起的疑惑,在宮侑敲響了平等院家的大門口後,一下子消散了。

平等院奶奶打開門,看到的就是坐在單車上笑嘻嘻的宮侑。她對這個金發男孩子印象深刻,連忙打開門讓宮侑進來。

少年將腳踏車隨意靠墻放好,問了句:“飛鳥學姐呢?我來找她出門約會。”

這句約會說得坦坦蕩蕩,完全不似大部分男孩子邀約時的靦腆,引得平等院奶奶在楞了一下之後笑瞇了眼。

“好啊,我去叫她。你先等一等。”說完,老人率先拐去廚房,把北信介剛才買回來的舒芙蕾分給宮侑。

挖著並不很甜的南瓜舒芙蕾,宮侑悠哉悠哉喝著平日裏很少碰的茶,時不時伸手薅一把科伯的毛,然後故意揪一揪白絨絨的尾巴尖,惹得午睡被打擾的科伯不爽地哼哼。

平等院奶奶敲響飛鳥的房門時,她正坐在電腦前整理原先練習時積攢下來的音頻素材。她把長發胡亂挽了起來,按照桃井五月的安利,隨意找支筆戳進去當發簪。

“還在忙呢?”平等院奶奶有些嗔怪地看著窩在電腦前的飛鳥,嫌棄地撥弄了一下她松垮垮的家居服,“人家宮侑都在客廳裏坐著了——不是要去約會的嘛,趕緊換衣服出門,別讓他久等。”

“哈?約、約會?”

飛鳥真的懵了,完全不記得有“約會”這件事——不必說,這又是宮侑在先斬後奏。

在這一分鐘裏,平等院奶奶已經暗地裏將小嬰兒的名字都取好了。聽到飛鳥一臉茫然地反問,平等院奶奶露出一個因為孫女放人鴿子還毫不知情的怒顏,直接拎著飛鳥的手臂把人從椅子上撕了下來。

“快去換衣服!”

老人打開衣櫃,從裏面挑了件罩了杏色薄紗的寬肩帶連衣裙塞了過去,見飛鳥還傻楞楞地站在原地,又是一陣柳眉倒豎。

“限你五分鐘內關電腦,換衣服出門。”她走到門口,關好門前補充道:“晚餐記得和小侑在外面解決,我不會給你留的哦。”

幾分鐘的時間裏,“宮侑”已經成了“小侑”,地位遷升一目了然。

被趕鴨子上架的飛鳥經受不住老人的威脅,只能乖乖換好裙子胡亂將長發挽成丸子,簡單抹了口紅以後就匆匆走出房間。

她的疑問已經積攢了滿腔,可一開門,看到客廳裏宮侑正在做的事情後,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下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宮侑一直在逗弄午睡中的科伯。白貓原本對這個金發少年印象不錯,可科伯是有很嚴重的起床氣的,這下子所有的好印象都被宮侑自己作得煙消雲散。惱羞成怒的白貓一聲怒號就跳起來,狠狠拍向宮侑的手,幸好少年躲得快,不然手上鐵定會添上三道血痕。

一人一貓在客廳裏用眼神廝殺,一時半會難以辨出高下。偏偏為了給兩個孩子留出空間,平等院奶奶去隔壁家串門了,沒了調停的人在,宮侑和科伯之間終究是發起了一場大戰。

宮侑伸出右手,科伯也伸出右手。一個靠著手指,一個靠著梅花肉墊,飛速揮動,高手過招。伴隨著不明意義的咕嚕聲,一人一貓用自己才能理解的方式發出警告,半空中的手指與貓爪都揮出了殘影。

這一瞬間,宮侑與科伯跨越了種族的界限,打破了語言的阻隔,實現了行為與智商上的完全平等。

聽到飛鳥的笑聲,一人一貓同時望了過來——

科伯看到有救星駕到,一臉埋怨對著飛鳥嗚哇亂叫。宮侑反倒極其平靜,也沒解釋自己為什麽會和一只貓打架,而是就這麽靜靜地,看著飛鳥一瘸一拐地向自己走來。

飛鳥光著腳踩在榻榻米上,腳趾間都是柔軟的淡粉色,腳踝已經不像前天傍晚看的那麽紅腫,可還是明顯比另一只粗了一圈。

宮侑視線緩緩向上,劃過飛鳥裙子下露出的半截小腿,劃過裙擺薄紗上繡著的浮雲與飛花,劃過收緊的腰線,劃過露出的肩頸手臂,最後停在了飛鳥的頭發上。

“怎麽了?”被宮侑一言不發地打量了一圈,飛鳥覺得有些不自在。可因為宮侑的眼神並無評判之意,她並未覺得反感。

“沒怎麽,”宮侑收回視線,將吃空了的碟子放進水槽,然後故意對著飛鳥重覆了一遍剛才對老人說的話:“今天天氣不錯,一時興起,帶你出門約會。”

又來了——正是這句半真半假的約會,以及宮侑毫無遮掩的態度,平等院奶奶才會誤會。飛鳥對著宮侑哀嘆,恨不得狠狠晃一晃他的腦袋,把裏面多餘的水都晃出來。

且不提宮侑為什麽突然想帶自己出門,飛鳥自己都不知道對方突然登門到底打的是什麽主意。

約會這個詞,有的時候聽起來很坦蕩,有的時候聽起來又很暧昧:飛鳥可以和桃井一起出門逛街,赴一場閨蜜間的約會;可以和北信介出門采買,權當做青梅竹馬間的約會……

可面對宮侑,飛鳥根本無法界定這個約會的含義。

可既然今天來了,就算一切都不明朗,宮侑還是要遵從本願把人拎出門的。至於接下來如何向老人解釋,那也是飛鳥自己的事情了。至少對現在的宮侑來說,那些都不重要。

“管那麽多幹嘛?”宮侑一臉誰都管不著我的樣子,理直氣壯的模樣無人能及,“我人都來了,你的衣服也換了,那幹脆就跟著我走唄。”

說完,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宮侑迅速站了起來,嚇得科伯嗖得躲起。幾個大跨步,宮侑走到飛鳥面前,任勞任怨伸出曲起的手肘給飛鳥扶著。

恭敬不如從命——飛鳥當然毫不猶豫地用起這副人形拐杖。

感受到細膩手心接觸到自己的大臂,宮侑悄悄打了個激靈,也不知是被電的,還是單純被指尖的涼意刺激到的。

說起來……飛鳥的左手指腹有一層明顯的繭,這種觸感在女孩子裏是不太常見的,宮侑很清楚這是長年累月的練習帶來的證明。

宮侑微微垂眸,看向身側的飛鳥。察覺到宮侑的視線,飛鳥也擡起頭,直直望進宮侑的眼底。

“怎麽了?”飛鳥微微勾唇,頰邊浮出一個小小的酒窩,“是哪裏……有問題嗎?”

少女的眼神滿是信賴,挽起的長發露出細瘦又纖美的脖頸,寬肩帶的連衣裙展露出細膩的背肌與巧致的肩胛。她的手臂看起來細細的,彎起的時候居然還能看到輕微起伏的肌肉線條,看樣子是拉弓慢慢拉出來的。

宮侑眨眨眼,過了一會才回過神,然後不自在地繼續往前走,腦袋刻意轉回正前方。

“沒有,”他的聲音稍微壓低了些,聽起來也有些磕磕巴巴,“你今天……很漂亮。”

——真難得,宮侑居然也會說這種漂亮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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