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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賢妃(二) 她在這兒過得很好,卻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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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賢妃(二) 她在這兒過得很好,卻不是……

訾陬天冷, 時常飄著大雪,雲郗的囚衣在這裏也顯得有些單薄了。陳玉容瑟瑟發抖,是為寒冷, 亦是為這份羞恥。

不少訾陬百姓擠在路旁看熱鬧,對著囚車裏的人指指點點。宋賢妃卻充耳不聞,端坐其中閉目養神,依舊挺直著脊梁。

從一朝國母淪落到階下囚, 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年時間。

此刻,新朝的文臣武將去與國君會面, 往日的太後皇後則成了籌碼, 連上殿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帶到了黑洞洞的天牢。

士兵把牢門一開:“進去!”

“啊——別碰我!”

陳玉容被推得一個踉蹌,立刻尖叫出聲:“蠻橫!無禮!我是雲郗的皇後,你豈敢這麽對我?!”

“再吵立刻把你扔出去餵狼!”

訾陬的士兵塊頭大, 人又兇狠, 往面前一站就跟小山似的。一句呵斥嚇得陳玉容立刻噤聲,生怕在這異國他鄉被欺負了去。

她不敢再叫喊, 直至士兵離開,才踉蹌著去找宋賢妃:“母後,母後你在嗎?這、我們該怎麽辦?這可怎麽辦啊!”

一墻之隔, 宋賢妃緩緩睜開了眼睛:“慌什麽。”

她與趙德妃鬥了這麽多年,一向是有輸有贏,此起彼伏。自己已經先她一步坐了太後的寶座, 如今跌了下來,也不過是一次小小挫折,終還會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姓趙那個賤人把我送來訾陬,想借此羞辱我。”宋賢妃冷哼一聲, 神色不屑,“可她忘了,我的女兒,如今是這訾陬的王後。”

郗月明?

陳玉容倒是聽說了,郗月明頗得那位汗王的寵愛。可他們從前得勢時並未厚待她,她答應和親時也走得決絕,現下真的會出手相助嗎?

若真有這份心思,從雲郗到訾陬一路風餐露宿,她什麽時候不能出手?何苦到了班珠還一路沿街示眾,任由她們受辱?

陳玉容心裏擔憂,也真的這樣問了:“可是她真的會幫我們嗎?”

“我們人都已經到了,她作為王後豈會不知?她要是不來,我們又困在這監牢裏,難道還能跑出去找她?”

她在這邊焦慮不已,卻聽隔壁傳來宋賢妃輕飄飄的聲音:“這個時候,你倒是機靈了。”

陳玉容一噎。

她自然想起了宮變的誘因,自己實在是理虧。現下被提起,她的聲音立刻弱了下去。

宋賢妃畢竟在後宮沈浮幾十年,這等境況下,也只能寄希望於她來周旋應對。陳玉容除了相信她別無選擇,只得伏低做小,乖乖閉嘴。

好在二人此刻處境相當,不多時,她便聽到宋賢妃開口:“我已經派了人去找月兒。”

她們畢竟還有太後和皇後的名頭,不說負責押送的士兵,哪怕是同為階下囚的宮女內侍,總也有一兩個能用的。

宋賢妃道:“至於你,老實呆著便是了。”

話雖說得輕蔑,但陳玉容還是稍稍放下了心。她盤腿坐在草垛上,開始亂七八糟地想夫君什麽時候能殺回去,爹爹什麽時候來救自己。

還有郗月明,她什麽時候會同意放了她們?

她們一路上見了許多訾陬人,個個都是兇神惡煞的,就連監牢裏的守衛都不例外。郗月明到底是憑什麽,才能在這樣的環境下穩坐王後寶座?

陳玉容不知道,此時此刻,命運已然被掌握在了旁人手中,她只能等。

為了防止二人在旅途中發生病亡等意外,隊伍裏還是跟了四五個宮女的。眼下主子入獄,她們守在一旁也是謹小慎微,不料為首的嬤嬤額外交代,竟是要求她們想法子去尋三公主。

宮女們對訾陬人生地不熟的,又是囚卒身份,出行受限,想要成事只會更難。而每次無功而返,都會受到嬤嬤的責罵。

“廢物,這點事都辦不好!”

宮女們惶恐又委屈:“可是,他們不允我們隨意走動的。嬤嬤,我怕,怕還沒見到三公主,就被發現了亂棍打死啊。”

嬤嬤壓低聲音怒罵:“找不到三公主,我們都得死!”

如今雲郗的江山換了二皇子來坐,宋太後都成了階下囚,更別提她們這些宮女們。小丫頭們還指望著雙方洽談完,她們能跟著一起回雲郗,嬤嬤卻知道,她們只會被拋下。

故而,無需宋太後吩咐,她就對尋找三公主之事上心得很。

“再去找!裝成掃地的送水的,能去多遠就多遠,找不到三公主,找到跟她相幹的也行。”

談話間,幾個身著訾陬衣飾的姑娘,正有說有笑地經過這邊。

嬤嬤剛要催促宮女們跟上去,定睛一看,忽然發覺為首的那個姑娘,好像有點眼熟。

那似乎是……是三公主身邊的侍女?

嬤嬤頓時又驚又喜。

她記得這侍女,心靈手巧的,還挺會來事兒。只可惜出身不顯,要不然也不會被選作陪嫁,隨著和親公主來這麽遠的番邦了。只是一朝世殊事異,三公主得了寵愛穩坐王後寶座,這侍女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在外族混得風生水起。

“你們慢點走,別摔了。”

雁兒捧著一個錦盒,邊走還不忘回頭叮囑其他女孩:“這是要送去給可敦的,可得小心點。”

“知道啦雁兒姐姐,你先看好你腳下!”

幾人言笑晏晏,閑談著手中的禮物,由衷感嘆:“汗王與可敦真是恩愛啊。”

王城裏不管有什麽好東西,都是最先送到可敦那裏。知道可敦身子弱,汗王還特意請了中原的名廚,日常飲食都加了珍貴藥材溫補著。眼下三十六部納的歲貢,清點完畢後,也是第一時間挑了最好的,由雁兒領著她們給可敦送去。

當然了,可敦長得好看,待她們也極好,她們也樂得瞧見汗王與可敦恩愛和睦,最好能早點為訾陬添一位王儲!

幾人簇擁著往回走,不成想走到一個轉角處,雁兒的衣角忽然被人拉住:“姑娘?”

“啊——”

雁兒心思全在手中的錦盒上,被突然出現的人聲嚇了一跳,踉蹌幾步,眼看就要摔倒。

嬤嬤手忙腳亂地幫她扶穩錦盒,慘白著臉賠笑道:“老婆子猛地見到故鄉的人,一時激動失了分寸,雁兒姑娘不要見怪。”

雁兒沒空理她,趕緊打開錦盒,見裏面的東西沒有磕碰,這才松了口氣。

她這才擡眸,氣勢擺明了是要找人算賬。眼睛裏幾乎明晃晃地寫著:你敢沖撞我?你完了。

嬤嬤咽了口唾沫,雖然懼怕,卻也知道,這份威風的背後,正是能救她們的權力。

她連連告罪:“該打該打!我這老婆子一時疏忽,竟然差點弄壞了送給月明公主的東西,惹公主傷心真是罪過。”

聽她喊得這麽親昵,雁兒瞇了瞇眼:“你是?”

訾陬中人鮮少喊可敦為公主的,更遑論是這麽親近的稱呼。

果不其然,對面的老嫗附在她耳邊,壓低了聲音:“當年重華宮中,老婆子隨賢妃娘娘送三公主上花轎,有幸在隨行女眷中見過雁兒姑娘。”

“宋賢妃身邊的嬤嬤啊。”雁兒有些想起來了,“你是劉嬤嬤?”

“唉正是,正是。”

早就聽說宋賢妃一朝失勢,被郗言衡送來了訾陬。沒成想人這麽快就來了,竟然還有臉來找自己。

找自己,真正目的還不是可敦?

雁兒把手中的錦盒交付給同伴,雙手環胸,聽這劉嬤嬤言辭懇切地敘起舊來:“三公主自小,也是老婆子我看著長大的。多麽玉雪可愛的人吶,又溫柔又聽話,誰成想後來遇到那種形勢,千裏迢迢地嫁這麽遠啊!”

“不瞞姑娘,送公主走後,太後娘娘失魂落魄了好一陣子,總覺得對不起她,想什麽時候再看看她。這生恩養恩都是恩,畢竟是養了這麽多年的女兒,哪會不心疼呢。”

劉嬤嬤裝模做樣地擦了擦眼睛:“好在公主在這兒一切安好,眼下這情況歪打正著,竟也有了再見面的機會。”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雁兒:“不知道姑娘能不能傳句話,公主她,說不定想見見太後呢。”

“……”這算盤珠子都快崩臉上了。

雁兒翻了個白眼:“是宋賢妃讓你來的吧?”

“欸,太後娘娘是提了,十分想念公主……”

“她現在在哪兒?”

“天牢。”

“帶路。”

劉嬤嬤一楞,旋即化為狂喜:“好好好,姑娘跟我這邊來。”

天牢裏人不多,慣常是安靜的,故而她們一靠近,立刻有零碎的交談和腳步聲傳來。陳玉容聽到動靜驀地站起身,跑到欄桿處巴巴地望著門口。

守衛士兵見了雁兒,略問了問便開門放行。這更令劉嬤嬤欣喜,小跑著上前諂媚:“外頭再好終究不是家,姑娘放心,待我們回去的時候,一定會想法子把姑娘一起帶著的!”

雁兒渾然不理,走到宋賢妃對面才止步。

“好久不見了,賢妃娘娘。”

宋賢妃緩緩擡眸,看向雁兒:“哀家記得你。”

“啊,那我還真是幸運。”

雁兒不走心地應了一句,立刻道:“我來呢,就是想告訴你一聲。成王敗寇,是輸是贏都講究一個體面。沒道理你跟別人鬥敗了,轉頭來扒著我們可敦不放,這也太不要臉了,你說是吧?”

“……”

宋賢妃不語,劉嬤嬤也被嚇得快要昏過去了,完全沒想到這死丫頭跑來居然不是為幫她們,居然會說這麽一番話!

“你當初怎麽選的,怎麽取舍的,用我提醒嗎?選了就硬著頭皮走到底唄,畢竟也當了這麽久的太後,就算是假鳳凰也臨摹得三分像了,你這行事作風怎麽還像只不入流的野山雞?”

雁兒本就牙尖嘴利,此刻又是義憤填膺,對著宋賢妃陰陽怪氣了好一陣才痛快。

“可敦在這兒過得很好,但這個好,絕不是因為你將她送來和親。”

她說完,轉身就走,全然沒有註意到,一直以來都保持著風度的宋賢妃假面皸裂,尖銳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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