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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賢妃(三) “血海深仇,如何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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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賢妃(三) “血海深仇,如何心軟。”……

一向尊貴體面的宋賢妃, 從未被人指著鼻子罵成這樣過,何況對方還是一個小丫頭。

陳玉容悄悄縮回腦袋,躡手躡腳地坐回了草垛。劉嬤嬤也大氣都不敢喘, 生怕主子想起來,這頓罵是自己帶回來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賢妃意味不明地笑了起來,聽得旁邊的劉嬤嬤心驚膽戰:“娘娘, 您息怒啊。”

“哀家……不生氣。”

人在屋檐下,該低頭時還是要低頭的, 宋賢妃並非不明白。她努力平心靜氣:“這樣的人, 反而值得哀家費工夫拿下。”

“正是因為月兒得寵,她手底下的人才敢這麽囂張。你方才沒看見麽,獄卒都對這丫頭客客氣氣的。”

見太後沒有責怪自己的意思,劉嬤嬤松了口氣, 連連附和:“是是, 娘娘英明。”

“見這丫頭的時候,見到月兒了嗎?”

劉嬤嬤慌忙答道:“沒有沒有, 她沒有跟公主在一塊兒,見了老奴後略問了問緣由,就直接過來了。”

“那就是說, 是這小丫頭自作主張。”宋賢妃斬釘截鐵道,“月兒此刻還不知情,這未必是她的意思。”

眼見女兒如此得勢, 她就更不可能放過這一助力了。只可惜宮女們走不了太遠,好不容易靠近了,又有這種牙尖嘴利的丫頭擋著,想見到人著實是個難事。

宋賢妃目光微動。

新朝臣子去會見那位汗王, 自己作為籌碼,倒是有機會光明正大地上殿走一趟。

只不過,卻是隨著投誠的禮物一同被獻上,實在屈辱。一路走來,宋賢妃面上雖然不顯,可心裏的難堪一點都沒少。

她深吸一口氣,勸慰自己:如今江山易主,兒子下落不明,就算再丟臉,她也得搏一搏!

***

大殿上,成排的烏木箱子排列整齊,郗言衡派來的使臣正招呼人把箱子打開,向上首坐著的訾沭一一介紹。

箱內的物件顯露人前,珠光璀璨,琳瑯滿目。

使臣在一旁恭敬道:“我朝新帝登基,日後會盟,還需多多仰仗汗王。這些禮物不成敬意,請汗王笑納。”

訾沭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他對這些人的來意了如指掌,聞言也只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只不過目光落在某處時,他忽然定住了。

“那個。”訾沭擡手,指著一只鐲子。

使臣順著他指的方向,立刻把這只手鐲送了上去。

這是一只纏絲鐲,鐲身纖細,鑲嵌著細碎的紅寶石,極盡光彩奪目。訾沭一眼看過去,只覺得跟自己的紅寶石抹額十分相配,送給月兒正好。

他這麽想著,竟直接小跑至一旁:“月兒?”

使臣這才敢趁機擡頭,看了眼旁邊安靜坐著的女子。

郗月明原本是在這兒下棋的,訾沭為了給她解悶,特意學棋好與她對弈。半途聽到使臣要來,郗月明本想回避,奈何訾沭不肯,她只好坐在一旁繼續擺弄棋局。

本來她未出聲,使臣也不敢多看,還算相安無事。如今訾沭跑來,使臣的目光也追隨而至,打量著從前的這位三公主。

“來,伸手。”

訾沭嗓音低沈,郗月明微怔,亦順從地擡起手腕。

面前的男人低垂著頭,大手托著她的手腕,指腹溫熱,若有似無地摩挲著她的肌膚。

殿中眾人屏息,只見向來威嚴的汗王此刻眉目溫柔,親自為可敦戴上鐲子。戴完還不肯松手,又細細為她調整鐲子的位置,怎麽也看不夠似的。

訾沭忽然擡眸,望進她眼裏:“喜歡嗎?”

郗月明這才回神,猛地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竟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了。

“還好。”

她撇過了頭,還未收手,就聽那使臣連連奉承:“可敦娘娘喜歡,就是這鐲子的福氣了。陛下念及您離鄉遠嫁,此次前來,也特意為您帶了些禮物。”

早知道三公主在此地頗為得寵,如今見了,更知傳言所說不假。使臣們心下了然,立刻著人去擡特意準備的首飾等物。

“請可敦稍等。”

又有兩口箱子被擡了上來,只是後面悉悉窣窣的,似乎還沒完。郗月明擡眼望去,竟見他們又擡了個囚籠上來。

囚籠中間端坐一人,定睛一看,居然是宋賢妃。

“……”

昔日母女,如今遙遙一見,一個端坐高臺錦繡環簇,另一個只能坐在逼仄的囚籠裏,連多餘的起身空間都沒有。

宋賢妃緩緩睜開眼睛,在一眾人裏,準確地捕捉到了郗月明。

她穿著厚厚的冬衣,雪白的毛領簇擁著臉,更顯得粉面桃腮,似乎比在雲郗宮中時還要瑩潤。身側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目光肆意,一手托著她的手腕,另一手虛張著,似乎要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裏。

這是她的女兒和女婿。

宋賢妃立刻開口呼喚:“好久不見了,月兒。”

卻不想,不等郗月明回應,身側的使臣便一腳踹到了囚籠上:“敢冒犯可敦,真是放肆!”

宋賢妃被震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扶著欄桿才坐穩了。她神色陰郁,本來合計著要說的話也被這一腳踹得七零八落。

使臣本不打算將她帶上殿來,可人既來了,總也得應付。於是連忙向上首鞠躬:“汗王,可敦娘娘。容在下介紹一句,這個人,便是我等此來訾陬的第二件事。”

“此乃大皇子的生母宋氏,鳩占鵲巢做了一段時日的太後。如今撥亂反正,此人被新帝下了天牢,貶為庶人。”

使臣隱晦地看了郗月明一眼:“此番帶她前來訾陬,也是交付之意,二位可隨意處置她。”

在場眾人即便不知內情,聽語氣也能知道,使臣此舉,明顯是供她出氣的意思。

郗月明默默收回了目光。

再見宋賢妃,她比自己想象得要冷靜。許是已經接受了過去,不再糾結著為難自己;又或許,她已經把訾沭所說的“向前看”聽進了心裏。

訾沭本來托著她的手腕,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十指緊扣。像是在告訴她:他在。

郗月明擡頭去看,訾沭也適時望來,飛快地朝她眨了眨眼。

你盡管做決定,一切有我。

郗月明無聲地笑了笑。

“不是要給我看首飾麽。”她開口,未給宋賢妃一個眼神,只望向使臣道,“首飾呢?”

使臣瞬間了然,知道宋賢妃的出現擾了她的心情,連忙招呼人來把囚籠擡下去。宋賢妃平白受了一頓羞辱,卻連話都沒有多說兩句,當即攥緊了拳頭,倉皇回頭。

只見訾沭牽著她的手上前,開始挑首飾試戴。二人舉案齊眉,好不恩愛。

明明有餘力。

宋賢妃面容扭曲,心中滿是不甘:明明有餘力,為什麽不肯幫母親與兄長?!

此事匆匆揭過,站在一旁的雁兒可是忍不了了。好不容易等到使臣退下,她立刻道:“呼——可憋死我了。”

“她就是想利用可敦東山再起!”雁兒氣憤道,“我已經遇到過了,說得天花亂墜的,其實就是虛偽,不要臉!我怕可敦煩心才沒有稟告,沒想到她竟然還厚著臉皮追過來!”

訾沭接話:“你是怎麽做的?”

雁兒:“我特意跑到天牢把她臭罵了一頓。”

訾沭大加讚賞:“阿紮麗,我要給你晉封!”

雁兒早知道身份被識破了,此刻也不在意什麽真名假名,咋咋呼呼地數落著宋賢妃從前的不是,讓郗月明千萬不要心軟。

郗月明聲音淡淡:“血海深仇,如何心軟。”

他們瞬間不說話了。

郗言禦得以登基的那道聖旨,是郗月明冒險取來的。而當時趙德妃極為不甘心,主動來找她,一番對峙言辭激烈,她這才得知了杜姮妃和杜貴人的真正死因:

“我趙家勢大至此,再來十個皇子都不怕。只有宋賢妃整日裏心驚膽戰,她害怕你母親生下一個皇子,他們母子地位不保,便痛下殺手,想要讓杜姮妃一屍兩命!”

“你五歲那年秭圖來訪,宋賢妃得知了你的身世,想要撫養你來爭取秭圖的勢力。只可惜那時你被杜貴人養著,想把你奪過來,只能殺了她!”

時至今日,郗月明仍忘不了驀然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那種頭暈目眩、痛徹心扉的感覺。

此前,即便被利用到那種地步,她也不至於心如死灰。可在得知杜姮妃和杜貴人的死因後,回想起自己認賊作母這麽多年,甚至堪堪才為他們取得聖旨、托舉他們到最高的位置——郗月明再也受不了了。

這件事便是她與宋賢妃反目成仇的真正原因,她無法原諒宋賢妃,也無法原諒自己。此後又被囚在重華宮三月有餘,每每夜不能寐,悔恨苦痛更如附骨之疽。

好在此刻,惡貫滿盈的人已經得到了應有的報應,郗月明也能平靜地說出這些過往了。

“不是這樣的!”

一片安靜中,殿外忽然爆發出一道淒厲的女聲:“公主,不是這樣的!”

雁兒以為又是宋賢妃的人喬裝打扮湊了過來,氣沖沖地就要去教訓她。哪成想剛出大殿,竟瞧見意料之外的一幕:

一個不知何處冒出來的瘋女人,正大聲叫喊著,不顧一切地想往殿裏沖。力道之大,竟連侍衛都拉不住。

這人衣衫破爛,長發披散,隨著腳步不斷往下滴落的,似乎是血跡。

“這人哪來的?”

雁兒疑惑,雲郗的人質並沒有被用刑,不像是宋賢妃派來的。她招呼侍衛道:“趕緊把人拉走,別驚著可敦了。”

侍從才應了一聲,忽見可敦從殿內走出,揚聲制止:“等等!”

一片紛亂中,郗月明看清了這人的臉——

齊芳苓。

囚卒裏沒有她,沒人知道她是怎麽跟來的,也不知道這一身傷痛的緣由。只看著她踉踉蹌蹌地走到郗月明不遠處,隨即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公主……”

齊芳苓聲音顫抖:“我快要死了。”

“……”

故舊之中,只有齊芳苓與自己無甚多利益糾葛。郗月明願意相信她身為宮女的迫不得已,看著面前傷勢淒慘的女子,她只能想到小時候,在床前唱著歌兒哄自己睡覺的芳苓姐姐。

可她畢竟是宋賢妃的人,如此千辛萬苦地見到了自己,不問傷病,依舊是在為宋賢妃求那一絲機會:“如今地位懸殊,公主與娘娘,連多說一句話的功夫都沒有。不知……能否看在我這將死之人的份上,見一見?”

“當年的事……有隱情。娘娘知道,會告訴公主的。”

齊芳苓將頭重重地磕下:“我只想懇請公主,當年臨走時未能與太後娘娘見的那一面,現在,能再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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