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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生蓮(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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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生蓮(十六)

李晚晴楞了下,“你說什麽?”

趙承溪卻不再言語了,見她被自己嚇了一跳,他反應過來有些懊惱。

“沒什麽。”他低垂下頭,變回溫順的樣子。

這又跟李晚晴記憶裏乖巧、沈默寡言的那個瘦小影子重合,因此李晚晴有些懷疑剛剛是不是看錯了。

兩人之間安靜幾秒,趙承溪也想起來李晚晴自幼的倔性子,知道攔不住她於是改口:“那我去接你行麽?”

想到他前不久才醒過來,李晚晴也不想再刺激他,點了點頭。

李晚晴離開後,來順依舊守在門口,但屋內忽然傳出“劈裏嘩啦”一陣令人心驚的碎響,嚇得他連忙撞開門去看自家公子。

“公子!公……”他的話斷在口邊,只見趙承溪上半身隱在暗處,滿地碎器狼藉,陰郁森然讓人不敢靠近。

李晚晴這兩個月來被趙夫人拉著跑東跑西,拜東拜西,忙得腳不沾地,都是拜托柳相思上山替自己餵藥給李父,她今天剛得空,誰知剛一出門就被趙承溪的人攔住,說公子有令不準出門。

但現在不管了,她很久沒去看李父了,特別想他。

李晚晴閉著眼睛,馬車的顛簸晃動絲毫沒有消減她迫切見到李父的心情。

“你還好嗎?”見她面色疲倦,眼下烏青,柳相思忽然問。

李晚晴睜開眼睛,擺擺手:“沒事,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

趙夫人太能折騰了,任何一點不如意的細節都會引起她不快,繼而拉著李晚晴反反覆覆重來。

柳相思嘴唇動了下,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下了馬車,兩人一同爬山階,妙靜寺門口栽著一棵不知年歲的老槐樹,四五個合臂才能抱完。

爬到廟門口,身上便能感受到一片蔭涼,說不出的暢然。

寺內一派寧靜,有隱隱約約的誦經聲傳來,聽不真切。踏入的一瞬間,霎時就遠離了人世喧囂似的。

柳相思回頭往前,百餘階上竟無一點落葉枯枝。

“我晚上再去看父親,先去拜一拜吧。”李晚晴的聲音拉回她的神思,柳相思提步跟上去。

一路跟著她進到大殿,殿上眾神佛寶像莊嚴,不怒自威,俯視著底下小小的兩人。

“李姑娘,請。”忽然走出一個和尚來低眉順眼遞給李晚晴三支香,李晚晴接過來。

柳相思原本正打量那個剛剛出現的人,那人說也奇怪,竟是滿臉瘡疤,紅黑交錯宛如怪物同時也替他遮掩了臉上所有的情緒,沒想到那人也遞給了自己三支香。

她呆了下才接過,那人就退至一邊,從始至終什麽聲息也無。

柳相思只好學著李晚晴的樣子走完了步驟,還以為就得去找李父了,誰知李晚晴忽然轉頭對那個毀容和尚說:“師傅,下盤棋嗎?”

那和尚擡起臉來,眼神落在她肩上點了點頭,這是應允了。

感覺怪怪的,柳相思跟著李晚晴和那和尚,尋到一處空屋。

李晚晴和那和尚似乎有些熟悉,兩人一來一回也能互相問詢幾句。

“貧僧見李姑娘面容憔悴了些,雖然婚期在即但還是要註意身體。”和尚說。

李晚晴不在意地點點頭,“嗯,你走黑子還是白子?”

和尚眼皮不能睜得很開,因此只是低垂著頭把黑子推到她那邊。

接下來兩人就一來一往地走完了整局棋。

李晚晴看了棋面好一會,最後擡眼看和尚,爽快說:“我輸了,大師厲害。”

對面的和尚卻淡淡道:“是李姑娘分心。”

李晚晴笑了下,也承認了,“每回心情不好我都喜歡找您下棋,下完後不管輸贏心情都會變得很好。”

和尚楞了會,但最後也只是寬厚包容地笑笑不說話。

另一頭柳相思等他們已經等了好一會,忽然瞥見手邊散發熟悉甜香的糕點,看起來不怎麽精致吃起來倒是很美味,聽見結束的聲音她順手拿起一塊塞自己嘴裏,揀起另一塊往裏間走。

“李姑娘你吃不吃?”她問。

李晚晴搖搖頭,柳相思就自己吃了,連那和尚都看過來。

柳相思也看了他幾秒。

直到李晚晴說:“師傅我以後可能不會再上山了。”

那和尚聽完也沒露出什麽意外的表情,即使有也很難讓旁人看清。

“因為要成婚了麽?”和尚的嗓音很低。

李晚晴想了下點點頭。

“我們要走了嗎?”那和尚遲遲沒說話,柳相思忍不住出聲問。

就在李晚晴要起身時,那和尚像是終於從某個狀態裏清醒過來,向她道賀:“今天這局棋應該讓李姑娘贏的。貧僧也沒什麽可送的,就願李姑娘你和趙公子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離開這間屋子時,柳相思回頭看了一眼,那和尚仍然坐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麽神情莫辨。

“我覺得他特別像一個人。”李晚晴忽然開口。

但等了會沒了下文,柳相思輕松笑笑安慰她:“不要想太多,一會還要去看李先生呢。要是你不放心之後可以派我上山來幫你查看。”

“多謝你了,柳姑娘。”李晚晴轉頭認真說。

柳相思擺擺手,表示沒什麽,真說起來李晚晴的壓力比她更大,畢竟得哄著趙夫人和那個瘋子趙承溪。

兩人離開後,和尚過了很久才站起身來,拖著發麻的雙腿往大殿走。

他想起來還有經沒念完,只是因為李晚晴的突然到來停下了。

他木楞地回到大殿之上,有以往相熟的小和尚嘻嘻哈哈湊過來說:“唉你去哪了?明天的三掃還是你替我?”

小和尚說完好一會不見人回應,有些不解地又重覆一遍才聽他啞聲應好。

奇奇怪怪。

小和尚抖了抖肩,看他這樣跟走火入魔了似的怪嚇人的。一直見他進了大殿才想起剛剛要做什麽轉身離開。

得了,明早又不用大清早就爬起來掃山階了,可以睡覺了。

薄暮時分,寺裏撞鐘,聲音綿延不絕彌漫山野。

大殿裏的千枝燈燈芯寂寂無人燒得爆裂,燭油緩緩淌下又在底部凝固成白塊。

毀容和尚跪在諸天神佛面前,雙手合十,口中輕聲念著重覆的什麽,一遍又一遍。

絲毫不覺殿內多了兩個人。

孔笠和倪秧來時,前面不知道跪了多久的那人終於起身,帶著滿臉瘡疤與他們錯身離開。

孔笠看他背影,若有所思道:“會有那麽巧嗎?”

大火,逃跑的人以及這人臉上的疤痕。

“一會可以問問李晚晴,”倪秧停頓了下,“不過,他身上有種很熟悉的味道。”

“芡實糕。”孔笠接話。

倪秧點頭,那味道確實和孔笠那天買的芡實糕一樣,這樣一來他也想起自己好像在那個歇腳廟前見過他。

“他念的也不像佛經。”孔笠忽然又說。

“你怎麽知道?”倪秧有些好奇。

“猜的,感覺不像。”

那人看起來不像是會誠心信佛的樣子。孔笠在蘭靜寺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因此他格外熟悉真正一心向佛的人的面容是什麽樣子,而剛剛那個和尚他看不出來。

兩人說著推開了李父所在的屋子,這裏很偏,是李晚晴特地打點過的,很少人知道。

李晚晴剛剛給李父餵完了藥,此時正替他掖著被子,動作細致仿佛已做過千百遍似的,絲毫沒有不耐煩。

柳相思回頭看見他們,沖他們打了個招呼。

“趙承溪那邊怎麽樣了?”柳相思問說。

孔笠點點頭,“趙承溪已經松口了,他一聽說劉大夫和李父認識就開始動搖了。”這是劉半渠下午在他們上山之前告訴他們的。

聞言柳相思下意識看了床邊的人一眼。

李晚晴卻好像早有預料似的,沒什麽意外的表情,“我之前就猜過,現在看來也許我沒猜錯。我爹現在這樣子跟他有脫不開的關系。”

榻上躺著的人面色灰白,雙目緊閉,不知何時才會醒來。

“能冒昧問一下嗎?李先生這樣多久了?”倪秧開口。

“半年了,我爹那天無緣無故倒下,我也不知道緣由。我爹給人看病都是不收錢的,所以我在家裏找不到任何可以用的藥材,不過就算有我也不知道我爹這病該怎麽辦……”

李晚晴擡起頭看了幾眼床榻上的人,神情麻木無望,充斥著用盡氣力之後的自嘲。

“也不知道我這樣做對不對,我聽說承溪家裏靠藥材起來以後就輾轉回了冀州,然後就是你們看到的樣子了。”

“你和趙承溪認識嗎?”倪秧問。

李晚晴點頭回他:“小時候我們一塊長大的,那時候我和我爹還在這裏,後面有一陣子不太平我爹就帶著我走了。”

她說著,神情卻有些迷惘,好像想起了過去的什麽人和事。

柳相思坐到她身邊,拍了拍她肩膀,“別想太多,李先生肯定會好起來的。”

一旁坐著的孔笠聽著他們的話站起來往李父床邊走。

“你們有聞到一股味道嗎?”他問。

柳相思和李晚晴皆是搖搖頭,但倪秧經他這麽一提醒,忽然也嗅到了空中若有若無的極淡的味兒。

李晚晴也走到李父身邊,“你說的是這個嗎?我爹一直帶在身上的。是我娘還在時繡給我爹的。”

她說著扯下李池生腰間一個繡相精致的香包,遞給孔笠。

孔笠接過來掂了掂那香包,問說“我可以打開看看嗎?”

“怎麽了嗎?”

“這味道有點像那天我們在荒村聞到的那些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那些純惡障靈身上散發的腐爛藥味。

但孔笠沒告訴她這點,得到應允後就打開了那香包,看了看裏面後忽然伸手摸出來一張折得極細極細的字條。

頓時吸引了另外三人。

“這是什麽?”柳相思問。

孔笠和倪秧對視一眼,都想起那天劉半渠說的話,李池生撕掉的那一頁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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