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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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愛上一個不會笑的男人</p>
他說，人生沒那麽多好笑的事，他總是抿著唇，凜著臉，眼神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憂郁，下巴有一小塊微凹，似是命運之神惡意留下的傷口</p>
除了病人及一切與醫學相關的事物，他找不到人生還有任何其他樂趣，生活對他而言，就是“無聊”兩個字</p>
她想，他之所以會成為如此嚴苛不可親的男人，或許是因為他一直過得很辛苦</p>
謗據她的調查，他的母親在他出生後不久便過世了，他是由父親撫養長大的，但在十五歲那年，父親也因故辭世，一個遠房親戚收養他，卻待他刻薄，他半工半讀，憑藉自己的力量考上醫學院，即便課業忙碌，仍持續打工，直到再也無法同時兼顧兩者，才向銀行申請助學貸款</p>
她曾技巧地向他醫學院的同學打探過，他們都說他是個不易相處的人，他太孤僻，總是獨來獨往，也不參加班上的活動</p>
“我們班男生都討厭他，只有那些花癡女生才會說什麽仰慕他的才氣，巴著他個放”透露情報給她的是某個男同學，提起他，口氣可憤慨了“不過她們很快都認清現實了，他根本就不是人嘛，機器一個，沒感情，無血無淚，連笑也不會，跟這種機器人在一起有什麽意思？莫小姐，我跟你說……”</p>
接下來，這位某男哇啦啦地傾倒一串垃圾抱怨，似乎是由於他的女朋友曾經也是其中一名“花癡”，甚至因此嘗試劈腿，所以他才如此憎厭戴醒仁</p>
莫傳雅承認，她喜歡這種受訪者，他們總是樂意分享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但她也必須格外小心翼翼，因為他們提供的片面之詞往往過於情緒化，不夠客觀</p>
調查過後，她得到一個結論——這男人真的很難相處，藝安說得沒錯，正常女人都會離他遠一點</p>
“所以，我不正常嘍？”莫傳雅對自己苦笑，望著靜靜躺在廚房光亮的流理臺上，準備接受她殘酷對待的壽司卷</p>
她握著一把臨時抱佛腳買來的壽司刀，深深覺得自己恐怕是瘋了從小到大，她幾乎不曾進過廚房，連煮個泡面都會因忘了時間而糊成一團，現在竟不自量力地想挑戰做壽司？</p>
“我是笨蛋”她喃喃自語</p>
可她實在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她從沒追過男人，對那頭笨驢暗示不知幾百遍，他仍是楞楞地沒反應，還經常給她臉色看他既然不願主動靠近她，只好由她來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p>
苞別的男人交往，她只要等著收鮮花巧克力，接到約會邀請時，打扮得美美地出門，偶爾心情不快，耍耍脾氣，他們便會一再道歉，對她更迷戀</p>
而他只會令她傷透腦筋，連女人的自尊也受損</p>
她早該放棄了，聰明地對他敬而遠之，每一回在他面前受了挫，她都發誓自己一定要忘了這個不識相的男人，但不到一個禮拜，她又會鼓起勇氣制造各種與他巧遇的機會</p>
她忘不了他，不是沒嘗試過、沒努力過，但愛情像一把火，一旦點燃，便難以澆滅，直到把人的心燒成絕望的焦炭</p>
她但願自己不要有撿拾那些破碎焦炭的一天……</p>
一念及此，莫傳雅不禁幽幽嘆息她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了，若是這回仍得不到他友善的回應，她便要學會瀟灑，對他揮一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p>
“就這一次”她勇敢地揚唇，扶好有些散亂的壽司卷，毅然下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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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清早，在陪同主治醫生進行晨間巡房以前，戴醒仁都會先行關切自己負責的病人，接著回辦公室，整理病情記錄，然後才正式展開忙碌的一天</p>
在其他住院醫師還在休息的時候，他已如馬達一般高效率地運轉，行程永遠是一個追一個，把握每分每秒</p>
但最近，他卻養成奇怪的習慣，在經過醫院弧形走廊時，他總是會透過玻璃圍欄往下望，尋找某道娉婷倩影</p>
不論有沒有找到那道影子，他胸口都會浮起無法厘清的覆雜滋味，偶爾會鎖住他喉嚨，讓他難以呼吸</p>
這都該怪她，莫傳雅</p>
誰教她經常來找他，卻老是出現在他抓不準的時機，有時他盼她來，她遲遲不來，有時他以為她不會來了，她又翩然現身</p>
她真的是麻煩，很大的麻煩，從來不曾有任何女人——不，該說沒有人能令他感到困惑，她是第一個</p>
這是不對的，他沒想過分神去牽掛一個不是病人的女人，但現在，他卻無端將時間浪費在她身上</p>
瞧，她又在奇怪的時間出現了</p>
戴醒仁望向樓下，深沈的目光追尋那道翩翩如彩蝶的身影，推開玻璃門，飛進醫院大廳，他知道她會飛到他辦公室</p>
這次他一定要警告她，以後不準再來了，他不喜歡自己平靜的心湖因她起波瀾</p>
沒錯，這次他一定要聲色俱厲地趕走她——</p>
下定決心後，戴醒仁匆匆走回住院醫師的辦公室，他的步伐很輕快，嘴角隱約牽著什麽，眼眸的陰翳淡了，微微閃亮光芒</p>
“嗨，我又來了”她站在門口等他，懷裏捧著餐盒，瑩美的笑容宛如清晨初開的凝露玫瑰，那麽清新可人</p>
他一時失神，幾秒後，才註意到幾個待在辦公室裏的住院醫師都好奇地探過頭來張望</p>
必於有個神秘美女仰慕他的傳聞早在醫院內傳開了，前陣子還有兩個不知死活的男醫師，厚著臉皮跟他商量，如果他不喜歡人家，能不能讓給他們？</p>
她又不是東西，讓什麽讓？</p>
戴醒仁狠狠地一一逐回同事們的註目“跟我來！”他近乎粗魯地拽起莫傳雅的手，牽著她坐電梯直達頂樓，踢開安全門，來到屋頂</p>
兩人在晨光中相互對望，她笑著，他好不容易才能維持嚴肅的表情</p>
“你又來做什麽？”他用力瞪她</p>
“我帶早餐來給你”她打開餐盒，秀了秀“你每天吃飯一定都是匆匆忙忙的吧？醫院員工餐廳的東西又很難吃，偶爾也該吃點好料”</p>
“這就是你所謂的好料？”他掃一眼盒內七零八落的壽司</p>
她聞言，眼神一黯，笑容卻依然燦爛“我知道這壽司的外表很不好看，不過這可是我第一次親手做壽司喔，你不覺得很感動嗎？至少嘗一口看看嘛，我保證吃起來比看起來好多了”</p>
“是嗎？”他不以為然</p>
“我不會騙你，你吃吃看”她拈起一塊，遞向他</p>
他遲疑著不肯張唇</p>
“吃吃看嘛，這裏就是醫院，就算中毒了也馬上有人救你，不是嗎？”她開玩笑</p>
為何她總是笑嘻嘻的呢？有那麽快樂嗎？戴醒仁郁惱地想，搶過她手上的壽司，塞進嘴裏咀嚼</p>
“怎麽樣？”她期盼地望他“好吃嗎？”</p>
“還可以”他咽下壽司“至少飯煮熟了”</p>
“呵呵”對他有意的嘲諷，她絲毫不以為忤，反而開朗地自爆“老實說，這飯我煮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太硬，第二次又太軟”</p>
扁是這飯她就煮了三次？戴醒仁不可思議地瞪她“你沒煮過飯嗎？”</p>
“沒有”她搖頭“嚴格來說，這是我第一次下廚”</p>
第一次下廚，為了他</p>
戴醒仁倏地凜息，不明白自己的心跳為何跳漏一拍他不是沒有吃過女孩子為他準備的便當，她做的壽司味道更在水準以下，他不認為這有什麽值得自己感動</p>
“這個醋飯調太酸了”他開始挑剔“用來卷飯的海苔太濕，切工也不精細，好像狗啃過似的”</p>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說，這不是人吃的東西吧？”她笑笑地問，神色卻很黯淡，似是受了傷</p>
“勉強要吃當然可以”他機車地輕哼“不過比我自己做的差太多了”</p>
“你自己會做飯？”她驚奇</p>
“至少不會光煮個飯就要重來三次”他冷淡地睨她“你以為自己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嗎？”</p>
“我……”莫傳雅眨眨眼“如果我是，你討厭嗎？”她問話的嗓音很輕細</p>
他聽不清“你說什麽？”</p>
“我……”她有些扭捏，不確定該怎麽解釋</p>
而他已經無心聽了，視線落向她纖纖素手，那本該皓白如玉，毫無一絲瑕疵的，他卻在某根手指上看見一小點燙傷的烙印，還有一根指頭卷著OK繃</p>
“這是什麽？”他猛然抓起她的手，粗聲盤問</p>
“啊，這個”她尷尬地想抽回，他卻緊緊箝住不肯放“我不小心割到了，沒什麽，只是小傷”</p>
“那這個呢？”</p>
“煎蛋時燙到了”</p>
“你連煎蛋都會燙到？”他愕然瞪她，一把無名火在胸口燜燒“你是哪來的廚房白癡？既然這麽笨手笨腳的，就別下廚啊！”</p>
“我是……”她試著辯解“我只是想做給你吃……”</p>
“不要跟我來這一套！”他神情嚴厲“為什麽要做便當給我吃？你手藝有特別好嗎？做的東西有特別好吃嗎？你以為做這種亂七八糟的壽司來，我就會很感動嗎？我告訴你——”</p>
“別說了！”她驀地打斷他</p>
他怔住</p>
“戴醒仁，你別……再說了”她嗓音微顫，瞠視他的眸隱隱泛紅“你太會打擊一個女孩子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很過分？”</p>
他默然無語，這不是他初次聽女生埋怨他無情，卻是第一次感到胸口緊窒</p>
“你既然不喜歡，我以後不會再來了”語落，她飛也似地離去，仿佛怕自己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難堪</p>
她哭了嗎？是他弄哭她的嗎？</p>
戴醒仁呆呆地目送她背影，一股狂怒驀地湧上喉頭，他不明所以地低吼一聲，花了好片刻，才勉強回覆冷靜，拿起她遺忘在水泥護欄上的餐盒，一面走回辦公室，一面賭氣似地拈來吃</p>
罷踏進辦公室，小李便湊過來“有壽司可吃？太好了！我肚子餓扁了”也不等他同意，便自作主張搶去一塊</p>
他心疼地註視那遭劫的壽司</p>
“這什麽啊？”小李邊吃邊擠出怪表情“好酸……天哪，這蛋裏還有蛋殼？搞什麽啊？”</p>
“不好吃就別吃，沒人強迫你！”他眼神淩厲，聲若響雷</p>
整間辦公室頓時鴉雀無聲，小李見惹惱了他，一溜煙地閃人</p>
他重重坐回自己座位，在眾目睽睽下，一口一口，嗑完整盒壽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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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果然不來了</p>
自從屋頂一別，已經過了三個禮拜，她芳蹤杳杳，倩影不曾再落進他視線內</p>
偶爾，他會佇立在醫院走廊圍欄邊，也不曉得自己在想什麽，或等著誰，只是茫然站著，直到廣播或人聲驚醒他迷惘的神智</p>
她曾經說過自己花了兩個禮拜忘掉他，如今已超過她當初給自己設下的期限，所以，她應該是真的忘了他了</p>
她不會再來了，他很清楚，就像從前那些曾短暫進出他生命裏的女生，她們因一時炫目而來，因看破而離去，他憑什麽以為她會有所不同？</p>
一樣的，他這人天生不適合談戀愛</p>
只是為什麽，這次他竟覺得胸口……似乎有那麽一點點痛</p>
他是無血無淚的機器人，不是嗎？他不懂得心痛，不識相思的滋味</p>
他不懂的，這些男女情愛的微妙之處，他從來不得要領，也沒想過去弄懂，因為那純粹是浪費時問</p>
“無聊”戴醒仁張唇，無聲地吐落口頭禪</p>
實在太無聊了，最無聊的就是他自己，竟把持不住自己的心，為了他不擅長的愛情而悸動</p>
“……我說，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一道暴躁的熊吼驀地震響他耳膜</p>
“是”他連忙凜神，望向正對自己滔滔不絕述說大道理的恩師“我在聽”</p>
“聽個鬼！”熊建明才沒傻到被愛徒唬哢，熊掌一拍，結結實實地巴上他的頭“那你說，我剛剛到底在說什麽？”</p>
戴醒仁腦門發疼，卻仍是鎮靜地回話“你要我今天晚上跟你一起去參加醫院創立十周年的紀念酒會”</p>
熊建明訝然挑眉“好吧，算你真的有在聽，那你覺得怎樣？”</p>
“我不想去”他直截了當地拒絕恩師的提議</p>
“你這死小子！為什麽不去？”熊建明怒火再次引燃“你知道會有多少達官顯要到場嗎？”</p>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想去”他態度堅決“那種場合不適合我”</p>
“誰說不適合了？你這小子，真是不懂感恩，你知道我為什麽誰都不帶，偏偏就要帶你一起去？”</p>
戴醒仁保持靜默他當然明白恩師是一片好意，雖是醫院的紀念酒會，但他們這種住院小醫生根本不可能列入邀請名單，若不是熊建明對他格外提攜，他不可能有機會參加此等盛宴</p>
熊建明見他不吭聲，以為他總算領會利害之處，放軟聲調“你應該知道，我沒有兒子，一向就把你當成自己的兒子看待，你夠聰明又有才氣，我見過的學生沒一個比你有天分，也沒一個比你認真，再給你幾年時間，你肯定大放光彩，可你知道你缺什麽嗎？你就是缺一個好的家世背景，缺乏社交能力，你想在這行爬到頂尖的位子，就必須補強這一點，所以我才一直替你安排相親，看能不能幫你安排一門好親事，偏偏你這小子，每次要你去相親跟要你的命一樣似的！明明只要開口說幾句話就好，你偏偏要當木頭，難怪那些千金小姐不喜歡你！”</p>
“所以教授才要我參加這場酒會？”戴醒仁很明白恩師的用意</p>
“沒錯！你既然不滿意我看中的人選，你就自己去找對象，像這種酒會一定有很多名媛千金到場，你看看自己喜歡哪一個，我再想辦法替你牽線”熊建明揪攏眉宇，強忍住嘆息的沖動有誰當老師比他還窩囊的？千方百計幫學生安排更上層樓的臺階，學生居然不屑爬上去</p>
“教授，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p>
“沒有但是，不準但是！”熊建明抓狂地咆哮，努力深呼吸片刻，拾回理智“這樣吧，下禮拜我幫那個小男生做開心手術，你想不想當我的第一助手？”</p>
戴醒仁聞言，眼眸一亮，這對他而言才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這門手術很困難，是罕見病例，多少主治醫生搶著當助手，教授卻指定他</p>
“你雖然技術不錯，但畢竟只是R2，我要是破格給你這機會，一定有很多人私底下怨我，嘖嘖嘖”熊建明誇張地搖頭晃腦，唱作俱佳地表明這件事有多麽令他為難</p>
戴醒仁不會不懂恩師的詭計，暗自翻白眼，無奈地讓步“知道了，我會去參加酒會”</p>
“這才是我的好學生！”熊建明開心了，拍拍得意門生的肩膀，愈看他愈成材，滿意得不得了“對了，這可是重要場合，我們醫院董事長也會到的，你可要穿稱頭一點，別給我丟面子”</p>
他只有那一百零一套西裝，要如何稱頭？</p>
戴醒仁自嘲地尋思，但為了不讓教授失望，他還是燙好了他那套鐵灰色西裝，系上一條師母送的銀色條紋領帶，盡力打扮整齊</p>
熊建明親自開車載他去會場，那是一家五星級酒店，院方租下了豪華貴氣的宴會廳，擺開盛筵，歡迎各界名流共襄盛舉</p>
當然大部分貴客是看在董事長及院長的面子上來的，但由於熊建明是臺灣心血管外科的權威，也有不少人慕他盛名，戴醒仁跟在他身邊，自然也受到矚目</p>
他試著對每個恩師介縉的重量級人物微笑，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不擅長笑，在這種社交場合極端不自在</p>
“你還是別笑了，比哭還難看”一個外型俊秀的年輕人走向他，諧譫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p>
“你是哪位？”他微蹙眉</p>
“你忘了嗎？我是喬旋”</p>
喬旋？他掃描記憶庫</p>
“就是某個曾經找過你麻煩的立委的助理”喬旋善意地提醒“不過他現在已經是副院長了”</p>
“是你啊”他總算想起來，眼色一沈“這麽說，副院長今天也來了？”</p>
“他等等就到”喬旋打量他“看你的表情，似乎很不想見到他？”</p>
“應該是他不想見到我”他冷哼</p>
喬旋笑了“你還足這麽不懂得做人那天的事，你不後悔嗎？”</p>
“我那天的判斷是正確的”他強調</p>
“沒人說你不對，做為醫生，你很正確，但如果想在這社會上混，你有時候不得不屈服於一些人情世故”</p>
所以他今天才會勉為其難來參加這場酒會戴醒仁瞪眼，與喬旋目光交會，一切盡在不言中</p>
“我真的挺喜歡你的”喬旋笑著伸手拍他的肩</p>
又來了戴醒仁忍住輕嗤，通常一般人與他交談後，都巴不得退避三舍，這家夥還真奇怪</p>
就跟她一樣……</p>
戴醒仁倏地凜息，硬生生地逐開忽然浮現腦海的燦燦笑顏他以為自己辦到了，但下一秒，他卻赫然發現那笑容的主人竟俏生生地出現在眼前</p>
他瘋了嗎？怎麽會錯覺自己看到了她？她不該在這裏——</p>
但她的確在，穿著一襲高貴的白色晚裝，秀發綰起，裸露一截弧度優美的頸脖，勾惹在場男士饑渴的視線，胸前垂墜著一串精巧的彩寶項鏈，襯得她氣質更顯清雅出眾</p>
真的是她！怎麽會是她？</p>
戴醒仁頓時無法呼吸她笑著轉過臉，似乎也看見他了，笑意一時凍凝在唇畔，一個男人伸手戲譫地扯她鬢邊發繒，她回過眸，朝他嫣然一笑</p>
他瞪著她與那男人狀似親昵地談話，喉頭焦渴，胸口悶悶灼燒那男人很帥，很英挺，黑色西裝無懈可擊地合身，一看即知是出自名師手工剪裁</p>
黑與白，多麽鮮明又多麽協調的對比，他卻覺得眼睛刺痛</p>
“怎樣？你有看中哪家千金嗎？”熊建明好不容易擺脫一群紳士貴婦，湊近愛徒耳畔，低聲問</p>
戴醒仁置若罔聞，灼灼雙眸直勾勾地盯著遠方那個清秀佳人</p>
“不會吧？”熊建明對比出他目光焦點，愕然倒吸口氣“她可是莫傳雅啊！”</p>
“教授認識她？”他猛然回頭</p>
“當然認識，怎麽可能不認識？”熊建明搔搔頭，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態“你怎麽誰不喜歡，偏偏看上她？”</p>
“我不能中意她嗎？”他反問</p>
“你不是認真的吧？”熊建明駭然</p>
“如果是認真的，又怎樣？”他堅持問出答案</p>
“你——你這小子！”熊建明對一旁狐疑的喬旋送出禮貌的假笑，接著把不受教的徒弟拉到角落，苦口婆心地勸“沒錯，我是希望你能跟哪個富家千金結婚，這對你的未來絕對有幫助，但她——不行啊！你知道她是誰嗎？她不是你能高攀得上的！”</p>
恩師一席話猶如喪鐘，在戴醒仁耳畔敲響他不明白自己為何要介意，他本來就不想跟她多所牽扯，不是嗎？</p>
“她到底……有多難高攀？”他嗓音苦澀</p>
“她是莫傳雅”熊建明嘆氣“我們醫院就是莫家投資的，醫院的命名是為了紀念她外公，現任董事長莫禮儀就是她媽媽莫家是臺灣歷史悠久的豪門世家，有個奇怪的傳統，她們連兩代都是女性當家，下一代繼承人我看應該就是莫傳雅莫家的女兒是不能娶的，只能入贅，而且像那種古老的家族都很重門第的，他們不可能招進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婿，你知道你爸爸——”</p>
“別說了”戴醒仁冷聲阻止恩師提起令他傷痛的往事，凜冽的眼眸猶如暴風雨來前的天空，晦澀不明</p>
“醒仁，唉，我不是故意要揭你瘡疤，我只是……”熊建明懊惱地直搓手</p>
“我明白教授的意思”他低語，表情平板地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可是教授，我認為這世上人人應該都是平等的，沒有誰高攀不起誰的問題，不管是有錢人或窮人，不管出身或來歷，都一樣會面臨生死關頭，不是嗎？”</p>
熊建明啞然無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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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你跟我提過的那個菜鳥醫生？”</p>
察覺妹妹的眸光總是不自覺地纏綿在某個年輕男子身上，莫傳森忍不住好奇，輕巧地扳過她下頷，決定問清楚</p>
“他才不是菜鳥呢！”莫傳雅直覺為戴醒仁辯解“他雖然只是R2，可已經有不少開刀的經驗了，很受賞識”</p>
“知道了，他很厲害”莫傳森微翻白眼他隨口一句話，竟惹來妹妹義正辭嚴地抗議，可見她早已芳心暗許</p>
“哥，你在笑我？”莫傳雅敏感地聽出哥哥話中的揶揄之意</p>
“我哪有？”莫傳森一攤雙手，擺出含冤的架勢，墨眸閃動興味的光芒“你不去跟他打個招呼嗎？”</p>
“不用了”</p>
“為什麽？”</p>
“總之就是不用了！”莫傳雅鼓起雙頰，橫睨他一眼，怪他明知她處境困窘，還故意為難她“反正他也不想見我”</p>
“你怎麽知道他不想？”莫傳森逗妹妹“說不定他正後悔之前沒對你好一點呢？”</p>
“他才不會”</p>
“那是因為他之前還不曉得你是莫家大小姐，現在他可知道了”</p>
“他不是那種會想要高攀權貴的人”莫傳雅討厭哥哥說話時涼涼的口氣“你不可以這樣輕視他”</p>
“生氣啦？”莫傳森劍眉斜挑</p>
她不語</p>
“好了，別生氣，跟你開玩笑的”莫傳森放低姿態哄妹妹“你也知道哥就是小心眼，對每個想追你的男人都看不慣”</p>
“他又沒想追我”莫傳雅嘟嘴，神態不愉</p>
“這樣我才更生氣，他為什麽不追我妹妹？我妹妹條件這麽好，又可愛又大方，他是有哪裏不滿？”</p>
“哥，你——”莫傳雅瞪哥哥，又好氣又好笑，撐了兩秒，胸口融開一腔甜蜜，稍稍化解了盤旋不去的苦澀“還是你最疼我了”</p>
“我當然疼你了”莫傳森笑著攬過妹妹，俯望她的眼，神采奕奕“我不是說過嗎？整個莫家我最喜歡你，要不是有你在臺灣，我可能就一直待在美國，不回來了”</p>
“你還好意思說呢”莫傳雅嬌睨他“外婆跟媽媽簡直被你氣死了，說你老是在美國，也不曉得混什麽，前陣子她們聽說你買了一架除役的戰鬥機，都快瘋了！”</p>
“正確地說，不是我個人買的，是我跟三個朋友一起合買的”莫傳森懶洋洋地解釋</p>
“不管你跟幾個人買的，總之這下子你可落實了臺灣頭號敗家子的名聲人家頂多開小飛機，你居然玩戰鬥機，也太誇張了吧？”</p>
面對妹妹的指責，莫傳森只是滿不在乎地朗笑</p>
“你還笑？”莫傳雅拿他沒轍“你喔，仗著外婆疼你就胡作非為”</p>
莫傳森聳聳肩，正欲發話，會場忽地響起一陣騷動，似是有人在爭吵，兄妹倆不約而同地轉頭察看究竟</p>
引起騷動的主角原來是新官上任的國會副院長，而不得已配合他演出的，正是曾經得罪過他的戴醒仁</p>
“怎麽你也來了？一個小小的住院醫師也敢來這種地方？”副院長似是酒喝多了，竟在公眾場合端起架子，很不客氣地損人“我說熊教授，這位是你的學生嗎？你這個老師是怎麽教學生的？”</p>
見自己恩師掃到臺風尾，戴醒仁主動跨前一步“得罪你的人是我，請你直接罵我就是了”</p>
他挺直背脊，面對超重量級的政治人物，仍是孤傲地不肯折腰</p>
“你說這什麽話？！”副院長被他氣得吹胡子瞪眼“你的意思是我拿你老師當出氣筒嗎？你以為我現在是在計較那天的事？”</p>
難道不是嗎？戴醒仁嘴角嘲諷地一撇</p>
氨院長更火大了“好小子！早知道我那時候就不該答應放過你，今天你自己送到我面前，算你倒楣！”</p>
一杯香檳，潑了戴醒仁滿臉，眾人嘩然，並非出自同情，純粹是看好戲</p>
熊建明見愛徒受辱，雖是慍怒，為息事寧人，也只能陪笑“副院長，你別生氣，是這小子不懂得禮數，我替他向你道個歉，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好嗎？”</p>
“誰要你道歉了？你道歉有個屁用？要嘛就這小子親自跟我道歉！他如果肯跪下來求我，我就看在你面子上饒過他”副院長開出不合情理的條件</p>
“這個嘛……”熊建明暗暗叫苦光是要他這個硬氣的學生開口道歉就已經夠難了，何況還要他跪下來，簡直強人所難</p>
“這個人——真的好過分！”莫傳雅愈看愈惱火，霍然舉步</p>
“你做什麽？”莫傳森攔住她</p>
“哥，你別攔我，你不覺得那個老頭太囂張了嗎？這是我們醫院的紀念酒會，他卻故意鬧場！”</p>
“他是很過分”莫傳森同意“但你就這樣沖過去也很不聰明”</p>
“我——”莫傳雅啞然哥說得沒錯，她不該因一時沖動，令局面雪上加霜她深呼吸，凝思片刻，然後召來服務生，傳達她的指示，請舞臺上的室內樂隊演奏一曲華爾滋</p>
樂聲悠悠揚起，瞬間緩和了劍拔弩張的氣氛，莫傳森讚許地頷首，她淺淺一笑，以最輕盈優雅的姿態來到戴醒仁面前，朝他伸出手——</p>
“陪我跳支舞好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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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人生沒那麽多好笑的事，他總是抿著唇，凜著臉，眼神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憂郁，下巴有一小塊微凹，似是命運之神惡意留下的傷口</p>
除了病人及一切與醫學相關的事物，他找不到人生還有任何其他樂趣，生活對他而言，就是“無聊”兩個字</p>
她想，他之所以會成為如此嚴苛不可親的男人，或許是因為他一直過得很辛苦</p>
謗據她的調查，他的母親在他出生後不久便過世了，他是由父親撫養長大的，但在十五歲那年，父親也因故辭世，一個遠房親戚收養他，卻待他刻薄，他半工半讀，憑藉自己的力量考上醫學院，即便課業忙碌，仍持續打工，直到再也無法同時兼顧兩者，才向銀行申請助學貸款</p>
她曾技巧地向他醫學院的同學打探過，他們都說他是個不易相處的人，他太孤僻，總是獨來獨往，也不參加班上的活動</p>
“我們班男生都討厭他，只有那些花癡女生才會說什麽仰慕他的才氣，巴著他個放”透露情報給她的是某個男同學，提起他，口氣可憤慨了“不過她們很快都認清現實了，他根本就不是人嘛，機器一個，沒感情，無血無淚，連笑也不會，跟這種機器人在一起有什麽意思？莫小姐，我跟你說……”</p>
接下來，這位某男哇啦啦地傾倒一串垃圾抱怨，似乎是由於他的女朋友曾經也是其中一名“花癡”，甚至因此嘗試劈腿，所以他才如此憎厭戴醒仁</p>
莫傳雅承認，她喜歡這種受訪者，他們總是樂意分享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但她也必須格外小心翼翼，因為他們提供的片面之詞往往過於情緒化，不夠客觀</p>
調查過後，她得到一個結論——這男人真的很難相處，藝安說得沒錯，正常女人都會離他遠一點</p>
“所以，我不正常嘍？”莫傳雅對自己苦笑，望著靜靜躺在廚房光亮的流理臺上，準備接受她殘酷對待的壽司卷</p>
她握著一把臨時抱佛腳買來的壽司刀，深深覺得自己恐怕是瘋了從小到大，她幾乎不曾進過廚房，連煮個泡面都會因忘了時間而糊成一團，現在竟不自量力地想挑戰做壽司？</p>
“我是笨蛋”她喃喃自語</p>
可她實在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她從沒追過男人，對那頭笨驢暗示不知幾百遍，他仍是楞楞地沒反應，還經常給她臉色看他既然不願主動靠近她，只好由她來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p>
苞別的男人交往，她只要等著收鮮花巧克力，接到約會邀請時，打扮得美美地出門，偶爾心情不快，耍耍脾氣，他們便會一再道歉，對她更迷戀</p>
而他只會令她傷透腦筋，連女人的自尊也受損</p>
她早該放棄了，聰明地對他敬而遠之，每一回在他面前受了挫，她都發誓自己一定要忘了這個不識相的男人，但不到一個禮拜，她又會鼓起勇氣制造各種與他巧遇的機會</p>
她忘不了他，不是沒嘗試過、沒努力過，但愛情像一把火，一旦點燃，便難以澆滅，直到把人的心燒成絕望的焦炭</p>
她但願自己不要有撿拾那些破碎焦炭的一天……</p>
一念及此，莫傳雅不禁幽幽嘆息她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了，若是這回仍得不到他友善的回應，她便要學會瀟灑，對他揮一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p>
“就這一次”她勇敢地揚唇，扶好有些散亂的壽司卷，毅然下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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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清早，在陪同主治醫生進行晨間巡房以前，戴醒仁都會先行關切自己負責的病人，接著回辦公室，整理病情記錄，然後才正式展開忙碌的一天</p>
在其他住院醫師還在休息的時候，他已如馬達一般高效率地運轉，行程永遠是一個追一個，把握每分每秒</p>
但最近，他卻養成奇怪的習慣，在經過醫院弧形走廊時，他總是會透過玻璃圍欄往下望，尋找某道娉婷倩影</p>
不論有沒有找到那道影子，他胸口都會浮起無法厘清的覆雜滋味，偶爾會鎖住他喉嚨，讓他難以呼吸</p>
這都該怪她，莫傳雅</p>
誰教她經常來找他，卻老是出現在他抓不準的時機，有時他盼她來，她遲遲不來，有時他以為她不會來了，她又翩然現身</p>
她真的是麻煩，很大的麻煩，從來不曾有任何女人——不，該說沒有人能令他感到困惑，她是第一個</p>
這是不對的，他沒想過分神去牽掛一個不是病人的女人，但現在，他卻無端將時間浪費在她身上</p>
瞧，她又在奇怪的時間出現了</p>
戴醒仁望向樓下，深沈的目光追尋那道翩翩如彩蝶的身影，推開玻璃門，飛進醫院大廳，他知道她會飛到他辦公室</p>
這次他一定要警告她，以後不準再來了，他不喜歡自己平靜的心湖因她起波瀾</p>
沒錯，這次他一定要聲色俱厲地趕走她——</p>
下定決心後，戴醒仁匆匆走回住院醫師的辦公室，他的步伐很輕快，嘴角隱約牽著什麽，眼眸的陰翳淡了，微微閃亮光芒</p>
“嗨，我又來了”她站在門口等他，懷裏捧著餐盒，瑩美的笑容宛如清晨初開的凝露玫瑰，那麽清新可人</p>
他一時失神，幾秒後，才註意到幾個待在辦公室裏的住院醫師都好奇地探過頭來張望</p>
必於有個神秘美女仰慕他的傳聞早在醫院內傳開了，前陣子還有兩個不知死活的男醫師，厚著臉皮跟他商量，如果他不喜歡人家，能不能讓給他們？</p>
她又不是東西，讓什麽讓？</p>
戴醒仁狠狠地一一逐回同事們的註目“跟我來！”他近乎粗魯地拽起莫傳雅的手，牽著她坐電梯直達頂樓，踢開安全門，來到屋頂</p>
兩人在晨光中相互對望，她笑著，他好不容易才能維持嚴肅的表情</p>
“你又來做什麽？”他用力瞪她</p>
“我帶早餐來給你”她打開餐盒，秀了秀“你每天吃飯一定都是匆匆忙忙的吧？醫院員工餐廳的東西又很難吃，偶爾也該吃點好料”</p>
“這就是你所謂的好料？”他掃一眼盒內七零八落的壽司</p>
她聞言，眼神一黯，笑容卻依然燦爛“我知道這壽司的外表很不好看，不過這可是我第一次親手做壽司喔，你不覺得很感動嗎？至少嘗一口看看嘛，我保證吃起來比看起來好多了”</p>
“是嗎？”他不以為然</p>
“我不會騙你，你吃吃看”她拈起一塊，遞向他</p>
他遲疑著不肯張唇</p>
“吃吃看嘛，這裏就是醫院，就算中毒了也馬上有人救你，不是嗎？”她開玩笑</p>
為何她總是笑嘻嘻的呢？有那麽快樂嗎？戴醒仁郁惱地想，搶過她手上的壽司，塞進嘴裏咀嚼</p>
“怎麽樣？”她期盼地望他“好吃嗎？”</p>
“還可以”他咽下壽司“至少飯煮熟了”</p>
“呵呵”對他有意的嘲諷，她絲毫不以為忤，反而開朗地自爆“老實說，這飯我煮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太硬，第二次又太軟”</p>
扁是這飯她就煮了三次？戴醒仁不可思議地瞪她“你沒煮過飯嗎？”</p>
“沒有”她搖頭“嚴格來說，這是我第一次下廚”</p>
第一次下廚，為了他</p>
戴醒仁倏地凜息，不明白自己的心跳為何跳漏一拍他不是沒有吃過女孩子為他準備的便當，她做的壽司味道更在水準以下，他不認為這有什麽值得自己感動</p>
“這個醋飯調太酸了”他開始挑剔“用來卷飯的海苔太濕，切工也不精細，好像狗啃過似的”</p>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說，這不是人吃的東西吧？”她笑笑地問，神色卻很黯淡，似是受了傷</p>
“勉強要吃當然可以”他機車地輕哼“不過比我自己做的差太多了”</p>
“你自己會做飯？”她驚奇</p>
“至少不會光煮個飯就要重來三次”他冷淡地睨她“你以為自己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嗎？”</p>
“我……”莫傳雅眨眨眼“如果我是，你討厭嗎？”她問話的嗓音很輕細</p>
他聽不清“你說什麽？”</p>
“我……”她有些扭捏，不確定該怎麽解釋</p>
而他已經無心聽了，視線落向她纖纖素手，那本該皓白如玉，毫無一絲瑕疵的，他卻在某根手指上看見一小點燙傷的烙印，還有一根指頭卷著OK繃</p>
“這是什麽？”他猛然抓起她的手，粗聲盤問</p>
“啊，這個”她尷尬地想抽回，他卻緊緊箝住不肯放“我不小心割到了，沒什麽，只是小傷”</p>
“那這個呢？”</p>
“煎蛋時燙到了”</p>
“你連煎蛋都會燙到？”他愕然瞪她，一把無名火在胸口燜燒“你是哪來的廚房白癡？既然這麽笨手笨腳的，就別下廚啊！”</p>
“我是……”她試著辯解“我只是想做給你吃……”</p>
“不要跟我來這一套！”他神情嚴厲“為什麽要做便當給我吃？你手藝有特別好嗎？做的東西有特別好吃嗎？你以為做這種亂七八糟的壽司來，我就會很感動嗎？我告訴你——”</p>
“別說了！”她驀地打斷他</p>
他怔住</p>
“戴醒仁，你別……再說了”她嗓音微顫，瞠視他的眸隱隱泛紅“你太會打擊一個女孩子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很過分？”</p>
他默然無語，這不是他初次聽女生埋怨他無情，卻是第一次感到胸口緊窒</p>
“你既然不喜歡，我以後不會再來了”語落，她飛也似地離去，仿佛怕自己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難堪</p>
她哭了嗎？是他弄哭她的嗎？</p>
戴醒仁呆呆地目送她背影，一股狂怒驀地湧上喉頭，他不明所以地低吼一聲，花了好片刻，才勉強回覆冷靜，拿起她遺忘在水泥護欄上的餐盒，一面走回辦公室，一面賭氣似地拈來吃</p>
罷踏進辦公室，小李便湊過來“有壽司可吃？太好了！我肚子餓扁了”也不等他同意，便自作主張搶去一塊</p>
他心疼地註視那遭劫的壽司</p>
“這什麽啊？”小李邊吃邊擠出怪表情“好酸……天哪，這蛋裏還有蛋殼？搞什麽啊？”</p>
“不好吃就別吃，沒人強迫你！”他眼神淩厲，聲若響雷</p>
整間辦公室頓時鴉雀無聲，小李見惹惱了他，一溜煙地閃人</p>
他重重坐回自己座位，在眾目睽睽下，一口一口，嗑完整盒壽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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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果然不來了</p>
自從屋頂一別，已經過了三個禮拜，她芳蹤杳杳，倩影不曾再落進他視線內</p>
偶爾，他會佇立在醫院走廊圍欄邊，也不曉得自己在想什麽，或等著誰，只是茫然站著，直到廣播或人聲驚醒他迷惘的神智</p>
她曾經說過自己花了兩個禮拜忘掉他，如今已超過她當初給自己設下的期限，所以，她應該是真的忘了他了</p>
她不會再來了，他很清楚，就像從前那些曾短暫進出他生命裏的女生，她們因一時炫目而來，因看破而離去，他憑什麽以為她會有所不同？</p>
一樣的，他這人天生不適合談戀愛</p>
只是為什麽，這次他竟覺得胸口……似乎有那麽一點點痛</p>
他是無血無淚的機器人，不是嗎？他不懂得心痛，不識相思的滋味</p>
他不懂的，這些男女情愛的微妙之處，他從來不得要領，也沒想過去弄懂，因為那純粹是浪費時問</p>
“無聊”戴醒仁張唇，無聲地吐落口頭禪</p>
實在太無聊了，最無聊的就是他自己，竟把持不住自己的心，為了他不擅長的愛情而悸動</p>
“……我說，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一道暴躁的熊吼驀地震響他耳膜</p>
“是”他連忙凜神，望向正對自己滔滔不絕述說大道理的恩師“我在聽”</p>
“聽個鬼！”熊建明才沒傻到被愛徒唬哢，熊掌一拍，結結實實地巴上他的頭“那你說，我剛剛到底在說什麽？”</p>
戴醒仁腦門發疼，卻仍是鎮靜地回話“你要我今天晚上跟你一起去參加醫院創立十周年的紀念酒會”</p>
熊建明訝然挑眉“好吧，算你真的有在聽，那你覺得怎樣？”</p>
“我不想去”他直截了當地拒絕恩師的提議</p>
“你這死小子！為什麽不去？”熊建明怒火再次引燃“你知道會有多少達官顯要到場嗎？”</p>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想去”他態度堅決“那種場合不適合我”</p>
“誰說不適合了？你這小子，真是不懂感恩，你知道我為什麽誰都不帶，偏偏就要帶你一起去？”</p>
戴醒仁保持靜默他當然明白恩師是一片好意，雖是醫院的紀念酒會，但他們這種住院小醫生根本不可能列入邀請名單，若不是熊建明對他格外提攜，他不可能有機會參加此等盛宴</p>
熊建明見他不吭聲，以為他總算領會利害之處，放軟聲調“你應該知道，我沒有兒子，一向就把你當成自己的兒子看待，你夠聰明又有才氣，我見過的學生沒一個比你有天分，也沒一個比你認真，再給你幾年時間，你肯定大放光彩，可你知道你缺什麽嗎？你就是缺一個好的家世背景，缺乏社交能力，你想在這行爬到頂尖的位子，就必須補強這一點，所以我才一直替你安排相親，看能不能幫你安排一門好親事，偏偏你這小子，每次要你去相親跟要你的命一樣似的！明明只要開口說幾句話就好，你偏偏要當木頭，難怪那些千金小姐不喜歡你！”</p>
“所以教授才要我參加這場酒會？”戴醒仁很明白恩師的用意</p>
“沒錯！你既然不滿意我看中的人選，你就自己去找對象，像這種酒會一定有很多名媛千金到場，你看看自己喜歡哪一個，我再想辦法替你牽線”熊建明揪攏眉宇，強忍住嘆息的沖動有誰當老師比他還窩囊的？千方百計幫學生安排更上層樓的臺階，學生居然不屑爬上去</p>
“教授，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p>
“沒有但是，不準但是！”熊建明抓狂地咆哮，努力深呼吸片刻，拾回理智“這樣吧，下禮拜我幫那個小男生做開心手術，你想不想當我的第一助手？”</p>
戴醒仁聞言，眼眸一亮，這對他而言才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這門手術很困難，是罕見病例，多少主治醫生搶著當助手，教授卻指定他</p>
“你雖然技術不錯，但畢竟只是R2，我要是破格給你這機會，一定有很多人私底下怨我，嘖嘖嘖”熊建明誇張地搖頭晃腦，唱作俱佳地表明這件事有多麽令他為難</p>
戴醒仁不會不懂恩師的詭計，暗自翻白眼，無奈地讓步“知道了，我會去參加酒會”</p>
“這才是我的好學生！”熊建明開心了，拍拍得意門生的肩膀，愈看他愈成材，滿意得不得了“對了，這可是重要場合，我們醫院董事長也會到的，你可要穿稱頭一點，別給我丟面子”</p>
他只有那一百零一套西裝，要如何稱頭？</p>
戴醒仁自嘲地尋思，但為了不讓教授失望，他還是燙好了他那套鐵灰色西裝，系上一條師母送的銀色條紋領帶，盡力打扮整齊</p>
熊建明親自開車載他去會場，那是一家五星級酒店，院方租下了豪華貴氣的宴會廳，擺開盛筵，歡迎各界名流共襄盛舉</p>
當然大部分貴客是看在董事長及院長的面子上來的，但由於熊建明是臺灣心血管外科的權威，也有不少人慕他盛名，戴醒仁跟在他身邊，自然也受到矚目</p>
他試著對每個恩師介縉的重量級人物微笑，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不擅長笑，在這種社交場合極端不自在</p>
“你還是別笑了，比哭還難看”一個外型俊秀的年輕人走向他，諧譫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p>
“你是哪位？”他微蹙眉</p>
“你忘了嗎？我是喬旋”</p>
喬旋？他掃描記憶庫</p>
“就是某個曾經找過你麻煩的立委的助理”喬旋善意地提醒“不過他現在已經是副院長了”</p>
“是你啊”他總算想起來，眼色一沈“這麽說，副院長今天也來了？”</p>
“他等等就到”喬旋打量他“看你的表情，似乎很不想見到他？”</p>
“應該是他不想見到我”他冷哼</p>
喬旋笑了“你還足這麽不懂得做人那天的事，你不後悔嗎？”</p>
“我那天的判斷是正確的”他強調</p>
“沒人說你不對，做為醫生，你很正確，但如果想在這社會上混，你有時候不得不屈服於一些人情世故”</p>
所以他今天才會勉為其難來參加這場酒會戴醒仁瞪眼，與喬旋目光交會，一切盡在不言中</p>
“我真的挺喜歡你的”喬旋笑著伸手拍他的肩</p>
又來了戴醒仁忍住輕嗤，通常一般人與他交談後，都巴不得退避三舍，這家夥還真奇怪</p>
就跟她一樣……</p>
戴醒仁倏地凜息，硬生生地逐開忽然浮現腦海的燦燦笑顏他以為自己辦到了，但下一秒，他卻赫然發現那笑容的主人竟俏生生地出現在眼前</p>
他瘋了嗎？怎麽會錯覺自己看到了她？她不該在這裏——</p>
但她的確在，穿著一襲高貴的白色晚裝，秀發綰起，裸露一截弧度優美的頸脖，勾惹在場男士饑渴的視線，胸前垂墜著一串精巧的彩寶項鏈，襯得她氣質更顯清雅出眾</p>
真的是她！怎麽會是她？</p>
戴醒仁頓時無法呼吸她笑著轉過臉，似乎也看見他了，笑意一時凍凝在唇畔，一個男人伸手戲譫地扯她鬢邊發繒，她回過眸，朝他嫣然一笑</p>
他瞪著她與那男人狀似親昵地談話，喉頭焦渴，胸口悶悶灼燒那男人很帥，很英挺，黑色西裝無懈可擊地合身，一看即知是出自名師手工剪裁</p>
黑與白，多麽鮮明又多麽協調的對比，他卻覺得眼睛刺痛</p>
“怎樣？你有看中哪家千金嗎？”熊建明好不容易擺脫一群紳士貴婦，湊近愛徒耳畔，低聲問</p>
戴醒仁置若罔聞，灼灼雙眸直勾勾地盯著遠方那個清秀佳人</p>
“不會吧？”熊建明對比出他目光焦點，愕然倒吸口氣“她可是莫傳雅啊！”</p>
“教授認識她？”他猛然回頭</p>
“當然認識，怎麽可能不認識？”熊建明搔搔頭，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態“你怎麽誰不喜歡，偏偏看上她？”</p>
“我不能中意她嗎？”他反問</p>
“你不是認真的吧？”熊建明駭然</p>
“如果是認真的，又怎樣？”他堅持問出答案</p>
“你——你這小子！”熊建明對一旁狐疑的喬旋送出禮貌的假笑，接著把不受教的徒弟拉到角落，苦口婆心地勸“沒錯，我是希望你能跟哪個富家千金結婚，這對你的未來絕對有幫助，但她——不行啊！你知道她是誰嗎？她不是你能高攀得上的！”</p>
恩師一席話猶如喪鐘，在戴醒仁耳畔敲響他不明白自己為何要介意，他本來就不想跟她多所牽扯，不是嗎？</p>
“她到底……有多難高攀？”他嗓音苦澀</p>
“她是莫傳雅”熊建明嘆氣“我們醫院就是莫家投資的，醫院的命名是為了紀念她外公，現任董事長莫禮儀就是她媽媽莫家是臺灣歷史悠久的豪門世家，有個奇怪的傳統，她們連兩代都是女性當家，下一代繼承人我看應該就是莫傳雅莫家的女兒是不能娶的，只能入贅，而且像那種古老的家族都很重門第的，他們不可能招進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婿，你知道你爸爸——”</p>
“別說了”戴醒仁冷聲阻止恩師提起令他傷痛的往事，凜冽的眼眸猶如暴風雨來前的天空，晦澀不明</p>
“醒仁，唉，我不是故意要揭你瘡疤，我只是……”熊建明懊惱地直搓手</p>
“我明白教授的意思”他低語，表情平板地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可是教授，我認為這世上人人應該都是平等的，沒有誰高攀不起誰的問題，不管是有錢人或窮人，不管出身或來歷，都一樣會面臨生死關頭，不是嗎？”</p>
熊建明啞然無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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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你跟我提過的那個菜鳥醫生？”</p>
察覺妹妹的眸光總是不自覺地纏綿在某個年輕男子身上，莫傳森忍不住好奇，輕巧地扳過她下頷，決定問清楚</p>
“他才不是菜鳥呢！”莫傳雅直覺為戴醒仁辯解“他雖然只是R2，可已經有不少開刀的經驗了，很受賞識”</p>
“知道了，他很厲害”莫傳森微翻白眼他隨口一句話，竟惹來妹妹義正辭嚴地抗議，可見她早已芳心暗許</p>
“哥，你在笑我？”莫傳雅敏感地聽出哥哥話中的揶揄之意</p>
“我哪有？”莫傳森一攤雙手，擺出含冤的架勢，墨眸閃動興味的光芒“你不去跟他打個招呼嗎？”</p>
“不用了”</p>
“為什麽？”</p>
“總之就是不用了！”莫傳雅鼓起雙頰，橫睨他一眼，怪他明知她處境困窘，還故意為難她“反正他也不想見我”</p>
“你怎麽知道他不想？”莫傳森逗妹妹“說不定他正後悔之前沒對你好一點呢？”</p>
“他才不會”</p>
“那是因為他之前還不曉得你是莫家大小姐，現在他可知道了”</p>
“他不是那種會想要高攀權貴的人”莫傳雅討厭哥哥說話時涼涼的口氣“你不可以這樣輕視他”</p>
“生氣啦？”莫傳森劍眉斜挑</p>
她不語</p>
“好了，別生氣，跟你開玩笑的”莫傳森放低姿態哄妹妹“你也知道哥就是小心眼，對每個想追你的男人都看不慣”</p>
“他又沒想追我”莫傳雅嘟嘴，神態不愉</p>
“這樣我才更生氣，他為什麽不追我妹妹？我妹妹條件這麽好，又可愛又大方，他是有哪裏不滿？”</p>
“哥，你——”莫傳雅瞪哥哥，又好氣又好笑，撐了兩秒，胸口融開一腔甜蜜，稍稍化解了盤旋不去的苦澀“還是你最疼我了”</p>
“我當然疼你了”莫傳森笑著攬過妹妹，俯望她的眼，神采奕奕“我不是說過嗎？整個莫家我最喜歡你，要不是有你在臺灣，我可能就一直待在美國，不回來了”</p>
“你還好意思說呢”莫傳雅嬌睨他“外婆跟媽媽簡直被你氣死了，說你老是在美國，也不曉得混什麽，前陣子她們聽說你買了一架除役的戰鬥機，都快瘋了！”</p>
“正確地說，不是我個人買的，是我跟三個朋友一起合買的”莫傳森懶洋洋地解釋</p>
“不管你跟幾個人買的，總之這下子你可落實了臺灣頭號敗家子的名聲人家頂多開小飛機，你居然玩戰鬥機，也太誇張了吧？”</p>
面對妹妹的指責，莫傳森只是滿不在乎地朗笑</p>
“你還笑？”莫傳雅拿他沒轍“你喔，仗著外婆疼你就胡作非為”</p>
莫傳森聳聳肩，正欲發話，會場忽地響起一陣騷動，似是有人在爭吵，兄妹倆不約而同地轉頭察看究竟</p>
引起騷動的主角原來是新官上任的國會副院長，而不得已配合他演出的，正是曾經得罪過他的戴醒仁</p>
“怎麽你也來了？一個小小的住院醫師也敢來這種地方？”副院長似是酒喝多了，竟在公眾場合端起架子，很不客氣地損人“我說熊教授，這位是你的學生嗎？你這個老師是怎麽教學生的？”</p>
見自己恩師掃到臺風尾，戴醒仁主動跨前一步“得罪你的人是我，請你直接罵我就是了”</p>
他挺直背脊，面對超重量級的政治人物，仍是孤傲地不肯折腰</p>
“你說這什麽話？！”副院長被他氣得吹胡子瞪眼“你的意思是我拿你老師當出氣筒嗎？你以為我現在是在計較那天的事？”</p>
難道不是嗎？戴醒仁嘴角嘲諷地一撇</p>
氨院長更火大了“好小子！早知道我那時候就不該答應放過你，今天你自己送到我面前，算你倒楣！”</p>
一杯香檳，潑了戴醒仁滿臉，眾人嘩然，並非出自同情，純粹是看好戲</p>
熊建明見愛徒受辱，雖是慍怒，為息事寧人，也只能陪笑“副院長，你別生氣，是這小子不懂得禮數，我替他向你道個歉，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好嗎？”</p>
“誰要你道歉了？你道歉有個屁用？要嘛就這小子親自跟我道歉！他如果肯跪下來求我，我就看在你面子上饒過他”副院長開出不合情理的條件</p>
“這個嘛……”熊建明暗暗叫苦光是要他這個硬氣的學生開口道歉就已經夠難了，何況還要他跪下來，簡直強人所難</p>
“這個人——真的好過分！”莫傳雅愈看愈惱火，霍然舉步</p>
“你做什麽？”莫傳森攔住她</p>
“哥，你別攔我，你不覺得那個老頭太囂張了嗎？這是我們醫院的紀念酒會，他卻故意鬧場！”</p>
“他是很過分”莫傳森同意“但你就這樣沖過去也很不聰明”</p>
“我——”莫傳雅啞然哥說得沒錯，她不該因一時沖動，令局面雪上加霜她深呼吸，凝思片刻，然後召來服務生，傳達她的指示，請舞臺上的室內樂隊演奏一曲華爾滋</p>
樂聲悠悠揚起，瞬間緩和了劍拔弩張的氣氛，莫傳森讚許地頷首，她淺淺一笑，以最輕盈優雅的姿態來到戴醒仁面前，朝他伸出手——</p>
“陪我跳支舞好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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