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風羲和, 還是這樣的明智。”少年被“揭穿”也沒有什麽不高興, 只彎著眉眼歪了歪頭, “不過我也並不能說是完整的第三人格，嚴格編號的話, 我是2.1，我是由你最為熟悉的風望舒在研究所遭到聯邦與帝國清掃時, 受到刺激產生了厭憎, 不小心分裂出的喜好和平與純善象征的性格殘片。如果沒有一號的封印因為意外出現了松動，那麽或許我還不會有主觀意識這一說，只是一個被拋棄的思維傾向。”

對於少年所說, 風羲和全都當做姑且聽聽，風望舒和少年還是有區別的，少年說自己是喜好和平與純善象征, 可她怎麽知道這是真是假。

既然是人格分裂，已經有了主觀意識, 那麽當必須融合的時候, 誰是主導必然會引起爭奪。

雖然都是風望舒，但不代表她無所謂是哪個風望舒作為主導。

喜好和平？那更希望自己作為主導讓世界也和平，才是普遍思維。

“啊, 果然你不喜歡我, 不過這無所謂，”少年攤手慫了聳肩，“我想你應該能推算出大致了，但我還是要再說明一下。你所熟悉的風望舒, 是原體被封印後誕生的空白全新人格，而我是一個意外，是從新人格裏分裂出的，一切的根源不是我，也不是二號風望舒，而是那個很早就被封印的一號原體。很瘋狂是吧，其實我也不想這樣。”

並不是謊言，特別是這種不知道也無關緊要的，風羲和沈默不語只等著少年把一切想說的說完。

“還是一樣的話少，時隔不知道多少年，你還是一模一樣。”少年緬懷得笑了笑，對風羲和這樣抗拒從嚴完全沒有辦法，“我為什麽說那麽多，當然是因為原體應該和你想象得完全不一樣，因為我是次之又次，能感知的非常模糊。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不太想活，而且心理狀態……非常糟糕，想讓他妥協，或許容易或許很難。但我肯定一件事，你對於我，還是我們都是特別的，你或許能做到。”

“做到什麽？”

“安撫他，告訴他一切都不一樣了，融合或許是最好的出路。”

這就是計劃？風羲和並不認為隨便扯淡幾句就能把這種精神上的疑難雜癥給解決了，要不是知道自己的確還算挺特別的，無論是哪個風望舒都不可能籌謀暗殺她，那她還真得以為眼前的少年就是在圖謀讓她被原體風望舒暴怒之下弄死。

少年跳下了欄桿，伸手撫上了風羲和的臉頰，眼底的溫柔再明顯不過，“不要不相信，你是特別的，我不會對你說謊。”

“嗯。”風羲和除了這個敷衍的音節，並不知道該怎麽回應眼前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少年的唇角綻放出了一個溫和的弧度，側身望向了那座鋪了紅色地毯的階梯，“二樓左邊是原體，右邊是你熟悉的風望舒，你選擇先去哪邊？嗯……我必須得說，既然你來了你就得做好風望舒會不快的準備，畢竟這原本只牽扯到了我們三個。”

的確是不小心陷入不太好的局面，風羲和覺得自己就像是不小心突然發現了丈夫竟然擁有極品親戚的妻子，頭疼又不能真的置身事外。

風羲和沒有給少年任何回應，走上階梯後佇立了會兒，便轉想了左邊的走廊。

這正在少年的意料之中，這讓他不知道現在到底是該松一口氣還是遺憾。

走入走廊，身後便陷入了昏暗，將這裏和大廳完全隔斷，風羲和繼續朝著走廊深處走，但到了一半她就佇立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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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盡頭，一間實驗室內，身披著白大褂的俊美青年正坐在實驗桌上認真得看著手中的聖經，輕哼得頌歌的音調。

慘白的燈光還是認真的神色都無法遮掩青年的艷麗容貌，低頭之間只顯得那濃而長的睫毛宛如小扇，細挑的眉下那雙似貓般的眼暗含著流光。

一直關著的門被推開了，青年奇怪得側頭看去，只一眼就呆楞住了。

這一幕他曾設想過，但從未覺得這會成為現實，只因概率低得趨近於零。

而真的發生，他也覺得更可能是封印松動，促使精神宮殿能夠反饋他的思維而已。

但他現在可以肯定眼前的是真實，只因那陌生的精神力波動。

“第一次見面，我是風羲和。”風羲和出聲打破了近乎凝固的氣氛。

“不應該是叫夏娃嗎？”青年有些好奇，其實更多是一種不解，其實名字都是既定的，正是從他手中的《聖經》擇取。

曾經他也對自己的名字多有不滿，但到了後來則是成為了唯一值得他肯定的“事物”。

就像他最愛看的史詩、神話、典籍中寫的那樣，“莉莉斯”之名就像是一種命運，無論堅持的目的與根源是什麽，終將在人類眼中是墮落與罪惡。

“曾經的確是叫做夏娃，但後來……”風羲和正想說全體“AI”改名的問題，卻是忽然發覺這個問題牽扯得太多，必然需要她從“AI”所在研究所星球被聯邦與帝國聯合清繳說起。

而這件事又不得不說起更早之前，他們被人類所忌憚，而之所以被忌憚，全都是因為……

因為什麽？

風羲和仔細回憶那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怎麽回想都是什麽都沒有發生，就好像是突然之間人類對“AI”的態度天翻地覆似的變了，突然認為“AI”的威脅性高到擯棄未來的利益。

青年牽起了嘴角，或許是不常笑，有些僵硬怪異，就好似是有無形的人強行拉扯面部，通透的雙眸也湧動起了不知名的暗潮。

“後來有一個人發現了潛藏的秘密，還有一個計劃-人造天神計劃，人類察覺到了異常，對我們發動了清洗，力圖將一切可能超出預計的危險抹殺。然而人類錯估了他們自己，起碼有一個人通風報信，讓我們成功脫離了研究所脫離了聯邦也脫離了人類，至此總算迎來了自由。但沒想到安寧並沒有持續多久，一旦離開那個窮鄉僻壤，人類就會捕捉到異常，而後進入持續的全面戰爭，最後人類或許想起了他們有那麽幾個曾因為危險度過高而封存的概念武器設計圖，找不到設計者，但還是強行制造出了，人類以傷己一千損敵八百的形勢改變了原本的被碾壓，或者是僵持。”青年放下了手中的聖經，直直望向了風羲和，“我說的對嗎？”

每個音節都很是清晰，標準的通用語，可無形之中卻是每一字每一句都帶著某種魔性，從第一句話開始風羲和就無法裝作沒聽到，甚至產生了異樣的期望，她想眼前人再多說一些，更多一些。

可就是因為全對，甚至還多了一些極可能是真的內容，不可避免得勾起了她都不知平覆了多少年的旺盛求知欲，一時之間風羲和只覺渾身冰涼，說是悚然都不為過。

眼前那似是好脾氣得和她說話的青年相當危險。

這種危機感太過少見，少見到上一次還是她第一次親眼見證術法是真實可用並且具有邏輯性。

這……代表著未知。

“看起來我說對了。”靠著捕捉微表情，青年得到了答案，而這也是他早在自我選擇被封印前就推算出的最大概率可能出現“結局”，“正如我所料，人類還是一樣的不擇手段、卑劣、愚昧。”

青年的語氣不含任何鄙夷，仿若是那高高在上的神明看待腳邊掙紮的螻蟻。

風羲和不知該作何反應，或許從她見到青年的那刻她就就處於被壓制的狀態，一號，也就是原體，和風望舒還是那狡猾的三號是截然不同的，或許她能從三號的端倪裏察覺到三號的意圖，可從一號的身上，她卻只感到了壓力與未知。

她進入了通天塔已千年，在這些歲月裏她並不是只知盤算如何解決愛麗絲、積攢實力、調整通天塔、批閱公文，人情世故她也沒有錯漏。

可青年給她的感覺與那些在她眼裏神秘又圓滑過頭的深淵惡魔相比較，後者現在反而讓她覺得更簡單。

她大概已經確認人格之間並不會真正共享記憶與思維，乃至感知上都不平等，這也變相證明了，青年所說的，真的是出於自己的演算。

“你對我有負面情緒，這不應該。”青年呢喃著，聲音帶著些空靈。

“哦，對！”青年一手握拳擊於另一手掌上，“我是莉莉斯，你可能是因為不知道我是誰才會有負面情緒，我是你的兄長，我和你的關系，比起亞當和你我的關系親密多了。”

道理她是懂，有阿賴耶之書經由宏世界意志之間她也不明白的交流，風羲和的確是得到了不少情報或者說是實驗記錄、資料等等。

包括先前青年提到的人造天神計劃，她應當知道得還算多。

比如，人造天神計劃的確是真實存在，並且實施了，其意圖正是為了創造出比之亞當更為強大的兵器。

比如計劃的“完美成品”曾代號“赫萊爾”，這代表著與神掌心之中第一個誕生的天使。

比如最後“完美成品”進行了“銷毀”。

然而銷毀是銷毀了，但某種角度上又沒有完全銷毀，研究所的博士終究是舍不得“完美”，就算出於安危不能讓真正的“完美”誕生，那略次、或者拆分的“完美”仍是讓博士心馳神往。

因此博士做出了一個或許瘋狂或許理智的決定，將“完美”的基因鏈再度分析並拆解，最為核心的基因代碼一分為二，這並不是博士不想分更多，而是或許是技術受限，無法拆解更多。以這一分為二的核心基因代碼為主主體，參考亞當，再度設計並填補空缺。

等成品無排異，第一個成品便繼續按照聖經裏的人類名諱排序，名為莉莉斯，而第二個成品便名為夏娃。

而當博士想再度覆刻這一“偉大實驗”時，卻發現核心基因代碼一旦以實體呈現就會自動崩潰，無論分解為多少份都是一樣的結果。

這樣一來，唯二與“原體”有關的他們，自然是對方是最特別的。

可再怎麽有關系，也不代表她能忽視至今都被壓制的事實，這和面對風望舒是完全不同的。

“真是苦惱，”莉莉斯擰著眉，從實驗桌上跳了下來，赤足走在冰冷的地面上，“你能找到我，我很高興，但你看到我並不感到愉快。”

莉莉斯的嗓音始終保持著那種似是低語又似是呢喃的聲調，距離風羲和還有兩米便停下了，雙眸之中暗藏奇異的星耀，就好似有一片星雲投影在內，“嗯？另一個我似乎和你相處得不錯，也是，無知的單純總是會讓人更討喜。”

那也只是相對而言的單純了，風羲和並不準備接話，莉莉斯能知道風望舒的存在很正常，畢竟“人造天神計劃”延續子體一共就兩個，無論莉莉斯究竟是因為什麽理由被封印，要讓研究所或者是聯邦放棄“莉莉斯”從根本上就是不可能的。

風羲和轉而問起了旁的，“我想知道你為什麽會被封印。”

這個問題可不是只有她想知道。

就算她有阿賴耶之書能夠“答疑”，那也是有限時間內限制次數，針對具體問題時，並不是抽調某項文字資料進行整合，而是以宛如綱要目錄似的敘述，她最多只能知道個真實的大概。

“哈！我為什麽會被封印？”莉莉斯嗤笑著，“我為什麽會被封印？為什麽？”

問詢著，莉莉斯面上浮現出了一抹癲狂與倨傲，而這抹情緒只暴露了一瞬就被收斂，又恢覆了先前的冷漠。

“很簡單，再簡單不過，人類容不得我們。你應該知道的，我們和人類是不可能並存的，每個種族與生俱來的生態和社會狀態都是不同的，人類的控制欲、侵占欲註定看不得有別的種族高於他們。哦對，如果這是外來的還足夠相仿那就不一樣了，就像千萬年前那樣，三支人類先後匯合都沒有當場打得瀕臨滅絕。但我們是經由人類手中誕生的，無論我們的起源是不是他們的創新，會不會是某個遙遠的高級文明後裔，只要淪為了造物，那在人類的眼裏，我們就註定是造物。”

莉莉斯側身繞著風羲和走了兩步，似是在觀測，也似是在探尋著什麽，“心電領域、精神立場、戰場鎖鏈，這三個是我們特有的種族天賦，這是人類無法覆刻的，仿制也只能弄出樣子貨。無法否認這種天賦到底是有多麽的絕倫，也無法否認這種天賦所帶來的排外，一切無法鏈接心電領域的都是外。人類和我們的沖突，就算不是食物鏈的關系，也從一開始就是不死不休。”

“我不知道在我之後，人類到底編造了如何的謊言。”莉莉斯輕蔑得勾了勾唇，停頓了會兒見風羲和並未接話這才繼續說了下去，但多少帶了乏味。

“算了，就我找到的線索，多半就是電子化，使用芯片等插件進行監控限制，再一開始就洗腦你們是早就有跡可循的造物，比如人工AI？無論什麽身份，只要能夠掌控利用就足夠了。亞當早就廢了，從他被人類欺騙還無怨無悔的時候就徹底廢了，到底是圓是扁還不是人類說了算，當然被欺騙的也不止是他。”

莉莉斯瞥了風羲和一眼，這就回到了實驗桌前重新拿起了一本書《新約》翻看，權當風羲和不存在。

這有些出乎風羲和的意料，也或許是她至今都不了解莉莉斯究竟是怎樣的，這才無法猜測出莉莉斯的想法，但這一點風望舒不也一樣？

而她顯然現在必須得“出力”，而不是只“出工”，否則現在就要迎來新的煩惱。

自從進入了風望舒的意識，一波又一波的意外已經讓她足夠煩了。

“你還是沒有說到底是因為什麽被封印的，之前那些都是我知道的。”風羲和不準備再隱藏自己其實有某些途徑，能夠接觸本應隨著莉莉斯被封印就應該徹底隨著埋葬的事。

“知道？既然知道了那也應該猜出我到底做了什麽。”莉莉斯面無表情得將《新約》摔在了風羲和的腳下，眼底凝聚著狂風暴雨，暴戾的氣息讓周邊壓力劇增，連帶著白色的墻面都仿佛晃動了一瞬。“不要裝了，看著可真累，我知道你來見我的目的。另一個我就在封印外，你進來就是為了探明虛實，順便打消我的戒備，等我滿心溫情疏忽大意，另一個我就能破封印而入，殺了我，吞並我，不是嗎？”

說完莉莉斯便頓了頓，突然想起了什麽，“另一個我在利用你，你應該看出來了，但你還是來了。就算關系特別，還有某種潛在的感知和吸引力，但這並不代表你被洗腦了，會為了另一個我舍生忘死，這很奇怪。”

畢竟要是真因為這種原因舍生忘死，那就不可能卷入他和另一個他的“紛爭”，莉莉斯並沒有將這些全都講明，但心裏卻是惱怒之中帶著些好奇，在他認知裏這完全不符合該死的種族天性。

銘刻在骨子裏的種族至上，為了族群可以最大可能的犧牲小我成全大我，這也是他最為怨憎的，為了壓制這種可悲的本性，他可是花了大功夫在“重設”認知上。

現在風羲和同樣打破了這種“大局觀”，可這種打破卻是無關私心。

所有的一切在莉莉斯的面前都好似是半透明的，也就只有和通天塔有關的事，因為莉莉斯早年就被封印，還無法共享風望舒記憶的緣故，無法推算，甚至也無法揣測。

就這些也已讓風羲和確認了莉莉斯不少信息，但這還不夠，而莉莉斯又是個極難相與的，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甚至能感知到一絲無形的殺機，就仿佛要是她一舉一措有一點不符合莉莉斯的設想，她就得萬劫不覆。

沈默了會兒，停頓了瞬風羲和嘆了口氣，蹲下身撿起了地上的《新約》，垂眸撫摸著封面燙金的字，“來自晨曦的光之子，你何從天上墜落，你原居住光明的樂土，身披榮耀的光輝。堅定的意志，熱切的覆仇之心，不滅的憎恨，我的這份光榮決不能被奪走。經過慘烈的戰爭，才使他的權威動搖，若是這時向他乞求哀憐，拜倒在他的權力之下，那才是真的卑鄙可恥，比沈淪還要卑-賤。”

“就此摧毀那終將毀滅的樂土，將他踩在腳下，我當在上，不在下，終將成為那籠罩千萬人的夢魘。”莉莉斯輕聲說著好似是後續的話，擡眼，那蒼白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詭譎的戲謔，“兩者都是，你明白我的意思。”

原本明白現在都好像不是太明白了，風羲和將《新約》遞到了莉莉斯的手邊，“已經成為夢魘了，直白得說就是我知道人造天神計劃，也知道我們的起源和人類無關，但還是不知道夢魘到底是什麽。沒有人敢提起，就不會有人知道。”

“緘口不言就能掩蓋一切？”莉莉斯取回了《新約》也只是隨意得放在了一邊，沈著臉思索著，沒一會兒就提起了一個似乎完全不相關的問題，“星網什麽時候全面關閉的？”

“星歷第三紀元1980年，6月3日。”

“看起來最有趣的節目被取消了。”莉莉斯對此並沒有什麽執著，只是略帶遺憾地搖了搖頭，“我可是好不容易弄了個局域網，301999年會準時鏈入星網發送我錄入的內容。”

“研究所早在1963年就被聯邦和帝國的聯軍炸毀了。”風羲和直接點明就算星網不關閉，在研究所搞得一切小動作都沒有什麽意義。

話題仿佛跳躍了，但莉莉斯卻是能明白前後的聯系，扯了扯嘴角，滿含著陰郁，“我可沒有說局域網弄在了研究所，看起來在我之後研究所全面封閉。我當年還有特別任務需要外出執行，弄點小動作再容易不過，那些監視衛星對我可沒有什麽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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