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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和鳴(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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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和鳴(十一)

昨日名單上的學子都去了國子學報道,領了統一的衣服,白底紅邊,上面墜著一個刻著名字的玉佩,光線充足時可以看到若隱若現的祥雲紋。

國子學的聽學時間早上是辰時到,中午要求午睡,末正到。

學堂男女分開,中間以一座屏風相隔,用來避嫌。

第一堂課就是史學,堂下不少學生聽得有些乏味,但也不乏有喜愛過甚者。

這種歸於歷史本紀的文本,應當自己親自去讀才能體驗到其中的奧秘,若是靠說出來就沒有太大意義,還有一點就是講史書的孔夫子聲音音調全在一個調上,聽起來沒有感覺波瀾,有點催眠。

課間的時候,學子一改課堂的安靜少言,整個教室彌漫著歡聲笑語。

“你這衣服樣式真好看呀!”

“哪有……你的簪子也好看。”

姑娘們在互相熟識。

謝尋歡轉了一圈,又回到座位上,坐了起來。

好像……沒有熟悉的人。

謝尋歡將書上的書翻來翻去,整個學堂只有五十餘人,學堂窗前種了一排楓樹,紅紅火火,一張大屏風隔在中間,教室開了倆個門,姑娘走東門,剩下的人走西門,倒不是人刻意安排,而是這是一種默契,默契彼此之間有一定的分寸。

東門那邊的楓樹圍繞著一團團的女娃,時不時發出風鈴般的笑聲。

西門那邊的楓樹圍繞著一堆堆的男娃,嬉笑聲就像穿堂風,躲都躲不過。

一連上了好幾堂課,明晃晃的日光漸漸被黃暈取代。

底下也有人開始抱怨。

“上了一天了,屁股都坐不住了,怎麽還要自習。”

寧挽軟趴趴的,趴在桌上,整個人都像被吸幹真氣。

緊接著,大家都是第一天認識。

自然對對方有十足的新鮮感,蚊子般嗡嗡聲漂浮在空中。

謝尋歡安慰了一下已經受不住的同桌,叫他在堅持一下。

“有什麽辦法可以走嗎?”寧挽傷心道。

謝尋歡突然靈機一動,出了一個餿主意,“可以直接走,畢竟沒有……”

老師二字未說出口,東大門被人輕輕推開,地上像潑了一灘金水,原本嗡嗡嗡的課堂歸於平靜,宋玳在眾人的目光下走進學堂,站在講臺前,簡單表明自己是負責照看自習課的。

她隨手撿起一根粉筆,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有人驚訝有人不解,更多人是沈默。

謝尋歡整個人心裏一驚,他目光落在宋玳身上,宋玳回以微笑,隨即用手中的筆桿輕輕點了點那張有著歲月沈澱痕跡的講臺,要說什麽呢?

有人來照堂,學生都安靜了。

也有幾人上來問了問題,宋玳輕而易舉化解了他們的疑惑,他們臉上從微微不讚同漸漸轉化為一種欣賞,對於史學記載,三言二語就是某個人承重的一生。

有一個學生站了起來,他從宋玳說話起就一直撇著眉頭,見他有話要說,宋玳放下手中的筆,起身等他發問。

“我最不喜歡的就是史學,有的文字就像一把剜心的刀,讓人想忘也忘不掉,梧國的史書上記載了劉氏起兵造反,荊州淪為棄城,劉氏將其視為自己的大營,造就荊州白骨露天,屍山血海,無數人死在了那裏,若是沒有一線生機,荊州已不覆存在,死去的人不該死,你方才回答別人的話,太過無情,又太過冷血。”

學堂陷入一種沈默。

宋玳想到剛剛有人問及她,關於以一人性命換十人性命的假若,又談及歷史上犧牲少數人的性命換作更多人的生機這一策略是否可行,她的答案是可行,沒有以宏偉的大愛去扇動人心,也沒有一點點分析利弊。

就像是即將坍塌的樓房,救一人死十人,救十人死一人,救了少數人,就要承擔更多人去死的事實,救了多數人就要承受少數人生命的流逝,本來它就不是一個完美的事情,優美的語言永遠掩藏不住真正的痛苦。

宋玳並未反駁他,反而肯定讚同他的話,“它本來就是一件極其殘忍的事情,不管對生者還是死者,死去的人無法開口,活著的人不能開口。”

“他們的命不是命嗎?”

“在大亂面前,人命本就是最輕的東西。”殘忍的、無情的、絕望的,平靜的,有人深吸了一口冷氣,課堂是少有的安靜到可以聽見針尖落地,可個個頭腦裏都在迎接著暴雨。

他生氣了,奪門而出。

輕快的下學鈴響起,眾人都松了一口氣。

來聽學的學生會被安排統一宿舍,宋玳將書本收好,謝尋歡見宋玳去的那條路無人,便跟了上去,沒有刻意隱藏步子,是以宋玳很快就發現他了。

“你果然來了。”

謝尋歡瞧了一周圍,輕聲道:“你拜托我照顧的花最後還是枯萎了。”

宋玳想起那束梨花,並無意外,“秋天了,它確實該枯了,第一天進宮停學,怎麽樣,有沒有不適應的地方?”

謝尋歡將一包種子放在宋玳手上,“這個算做補償,這是汀州的荷花,很好活,生根就會年年生。”

宋玳收下了種子,最後只能幹巴巴回答他,“我並沒有給你準備禮物。”

謝尋歡爽朗一笑,“這算什麽禮物呀,一包種子而已,不是禮物,是補償,答應幫你照顧好的,結果還是讓它枯了。”

宋玳一時不知道說什麽,說是補償吧,他又沒有欠自己什麽,梨花本就是春花,不管有沒有用心照顧,到了春末一定會枯,它已經被折下了枝頭,沒了養分的供給,在離開樹木那一刻起,它的生命就已經倒計時了。

至於臨行前拜托他照顧花,也是隨口一說。

宋玳在此時想,如果她知道他是荊州失守的幸存者,她一定不會在讓他來臨安。

晚了一步。

“我還以為你會和我一塊當學生呢。”謝尋歡看出宋玳有一瞬間不安,有意換一個話題。

“也是學生,只是負責照堂。”宋玳要去天書閣整理書籍,有些老舊的書要拿出來補救一下,見一見光,清理一下,原本這事是他和桑玉一起,他臨時被叫到了養心殿,她本想放幾天,宋玳詢問他是否要去幫忙時,他十分爽快地答應了。



天書閣一共有九層,除了□□倆層不能隨意出入,其餘七層可供宮中人隨意使用,不過要進行登記,它的占地面前寬廣,二人走了半天,就當謝尋歡誤以為已經到了書架時,才發現自己才剛剛走了一小半。

“這晚上睡幾個人在裏面都沒人發現啊。”謝尋歡不禁感慨。

宋玳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其實你說對了,因為在我小時候這裏確實藏了一具屍體,等宮人發現時它已經成了一堆骨頭。”

“屍體腐爛氣味極其刺鼻,這麽久沒人聞到氣味?”謝尋歡訝然。

“說來你不信,根本無人聞到腐爛的味道。”

“最後找到兇手了?”

宋玳搖了搖頭,“沒有,那會宮中並無主人,無人主事,又沒有生大亂子,久而久之就放下了。”

二人正講著,迎面撞來一人,他身上與謝尋歡穿著同樣式樣的衣裳,此人正是奪門而出的學子,他名為錢渺,他看清來人後,臉色鐵青,竟氣憤的掉頭回去。

謝尋歡想攔住他,被宋玳攔了下來。

“真是的,荊州失守和你有什麽關系,他方才像看見鬼一樣。”

宋玳道:“他是荊州的幸存者。”

他在屍山血海中滾來,見過白骨累累、聽過自己的命如同草芥。

謝尋歡將書籍一一搬了下來,天書閣有一塊地四周有幾塊大窗戶,書按照排序擺在一塊,肉眼可見的灰塵在天上隨意亂舞,一股發黴的味道環繞其間。

這書才曬過不久,前不久被雨水打濕,沒有及時得到處理,長了黴。

放在天書閣書架上有的書並不是原本,而是有人抄寫的。

宋玳在一旁吵,謝尋歡便上前磨墨。

在一旁看著宋玳抄了一遍又一遍,字體換了一種又一種,就譬如原書記載的字體縹緲,她為了保證閱讀此書的人閱讀順利,也會刻意模仿縹緲的字體,以及寫書人的習字習慣,在點撇上深度著墨。

有的字方正,她會寫的方正。

“好厲害,你一直都在天書閣抄書嗎?”

“不是,最近沒我的事,所以才過來幫忙。”

陽光灑在窗外,書躺在地上,天書閣中安靜極了。

小金爐燃出了一股奇香,宋玳微微搖晃了頭,正欲說話,渾身上下被失了力氣,整個人倒在了桌上,謝尋歡察覺不對,立馬熄了香,昏倒在地。

蘸了墨的筆滑落在地,筆尖的墨水四濺,有一人從暗中走來,走起路來沒有聲音,他靠近宋玳,嘆了一口,輕輕道:“你別怪我,要怪就怪你……擋了路。”

夜晚漆黑一片,整個宮中都陷入了睡眠,巡邏的護衛揉了揉眼睛,手中拿著一盞燈,像肌肉記憶般走著腳下的路線,一團綠色鬼火燃了起來,天書閣散發著詭異的燈光,一具骷髏走了過來,出現在他的面前。

“鬼啊!”

與他同班的人解完手回來,聽他大喊大叫,皺眉爆了句粗口,“你有病啊,哪有什麽鬼?”

那人手指一指,數百層階梯上,天書閣像一座鬼谷泛著幽光,他嚇得丟開了腿跑了起來。

另一人來不及,還未反應,脖子上感覺冰涼,滴答滴答滾在了地上,雙目驚恐的眼睛望在地上,他的頭順勢望下一瞧,是血!

未等他反應過來血從何來,已無了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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