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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遲遲(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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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遲遲(十)

桑玉不語,拿起一根銀針紮了進去。

屋裏陷入安靜,宋玳一動不動,他刺的力度並不重,也不疼,只是身體在面對突然進去的針會起反抗意識,她忍住了。

臨安問起她的近況,桑玉原想立馬將手頭上肅清的任務完成,汀州是買賣官職的重要節點,如今深受大創,蛆蟲還要好長一段時間消化,本來他自己一人走就好了,梧帝偏偏要他將她帶回去。

宋玳有心將這黑藤摸到底。

倆人誰也不肯後退一步,就僵持了一段時間。

桑玉嘴角勾起,將謝尋歡帶了出去,“給她的飲食裏摻點肉。”

謝尋歡也不是沒想過,會不會是身體跟不上需求,一場病下來讓她消瘦了許多,問題在於如果吃素食是她心中的道義,就像一個劍客的信仰便是練出世上最好的劍法,棄了劍,就猶如淩遲。

見謝尋歡遲疑,桑玉劈掌迎去,謝尋歡幾乎下意識劈了過去,在確認桑玉用了全力時,他也不再試探,二人一來一回,比起用劍切磋,這種以肉相搏的方式更加原始、野蠻。

沒有一絲猶豫,每一個動作都是完美的,這是一場視覺的盛宴,風在為他們鼓掌,草木搖擺著身姿,仿佛在喝彩。

謝尋歡輕輕擊了一掌,掌風輕盈,卻宛如刀削。

桑玉以拳接掌,硬硬接了這一掌,他有意停止這場由自己掀起的風波,謝尋歡收了收,心裏劃過一絲異樣,猶豫半晌,卻也開口問道:“你同宋姑娘是一樣的人吧?”

“一樣的人?”桑玉擁有著一雙淩厲的眼睛,整個人利落道像一條硬朗的線條,說起話來就像一把在冰封已久的寒刀。

他並不是一個大夫,而是一個制毒的高手,謝尋歡是宋玳想拉攏的人,他於情於理要試試他的能力。

此人太過稚嫩,若是經不起打磨,也只能作罷,他絕不允許有人拖了後腿。

謝尋歡道:“你和她身上有一樣的氣息。”

桑玉想:敏銳的洞察、敏捷的身手、熟練的劍法……若是心在狠一點,真是一個好幫手,難怪宋玳一直堅信他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美玉。

“我和她唯一一樣的,便是心中都懷了仇恨。”

謝尋歡搖了搖頭,“她心中並無恨。”

連翹好一會沒將藥端過來,謝尋歡去了膳房,桑玉求之不得,推門而入,宋玳半坐上床上,頭發用一根發帶隨意糾纏,見來人進來,宋玳露出一笑。

桑玉挑眉,“我進來你很失望?”

“自然不會。”這是實話,她與桑玉除了意見不合,倒也沒有別的摩擦,有人喜陰有人喜陽,意見想法不合可太正常了,宋玳並不是一個控制欲強的人。

“如何?”她指得是謝尋歡,“他是一朵還沒有綻放的花朵,初見他時,煙雨朦朧,他艷麗的外表會吸引游人駐足,為它的美麗駐足,卻不會欣賞到它抵抗風雨頑強生長的模樣,雨停霧散,露珠滾落在地上,它悄悄綻開花瓣,露出裏面更艷麗的顏色。”

暖閣中很靜,靜得只有風輕輕流淌的聲音,窗外的梨花搖曳落地,它抓住了宋玳的目光,“為人善良,赤忱之心,不乏勇氣,自由灑脫,提劍有力,可彌補知識欠缺,日後多加引導變好,他會成為這世上最完美的花。”

桑玉無語,眉一挑,“屆時,你可獨自欣賞?”

宋玳的眼睛像冰雪下湧動的春水,她並無欲望,對桑玉的話並無太多感情波動,淡淡一笑,“絕無此意。”

“真沒有?”桑玉反問。

“我這片土壤並不適合他,不過我倒是很樂意幫他施肥澆水。”

桑玉道:“難怪謝家人這麽緊張發熱,本來也不是大病,謝尋歡幼年時發過一場高熱,險些撒手人寰,見你幾日反反覆覆發熱,真是擾人憂。”

桑玉難得有心情多說幾句,“聽說,你找到了在荊州的救命恩人?”

“是。”

“怎麽找到的?”

“上天給的一個機會,讓我遇到了他。”

桑玉冷眼道:“只怕是禍不是福。”



這幾日,她都躺在了暖閣,久違的一個懶覺,睡得太長了。

雅室的後院,用一排劍放在專門用人打好的木架上,謝尋歡處理完家中的帳本,又將他給陳有光的銀子單獨算了出來。

他的心一直都在浮動,為求靜心,他取了一把劍,劍光如閃電一般劈了過去,地面竟出現了一道裂痕。

人浮躁,劍也浮躁。

宋玳靜靜看了一會,見他起劍愈來愈急,皺了皺眉,“靜心!”

“左手低一點。”

宋玳聲音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魔力,清脆卻不刺耳,像滿滿流淌的溪水,安撫人心,在宋玳的安撫下,謝尋歡接下來的動作行雲流水。

方才練劍讓他身上出了一層薄汗,他也自覺地站在一遍。

“你怎麽來了,那位大夫不是讓你多多休息嗎?”

噢,他還不知道桑玉並不是大夫,而是一個制毒的高手。

宋玳想了想,“屋中太悶,反倒不利於修養。”

“我觀你氣急,是最近有什麽煩心事擾了你嗎?”

謝尋歡將劍擦了一遍,扔進了掛在樹枝上的劍鞘,“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的心急。”

“在想銀子的事?”

謝尋歡倒沒真想,宋玳一提,他不禁想,會不會是她想。

“你什麽時候走呢?”畢竟汀州的事情解決了,她總要走的,她一開始就為了汀州而來,謝尋歡垂眸,心裏有一點失落。

就如同謝蘭硯說的那般,她走了,就找不到第二個她了。

“陪你把銀子找回來後,我就走。”宋玳想汀州與幽州之間隔著水路,要走一段山路,算算日程,也不過才一天一夜。

謝尋歡尚未喜悅,話鋒一轉,“不過,幽州的事並不難辦,就當游玩了,我保證要不了多久,此事就可以完結了。”

宋玳道:“你很舍不得我?”

此話一出,謝尋歡頓時羞紅了臉,倒不是說他害羞,而是宋玳這話問的很突然,比起謝尋歡的情緒波動,宋玳平靜的出奇,誠然,她說的舍不得,應該不是什麽小感情。

謝尋歡看了一眼,她眉目如畫,眼睛像一汪春水,平日她會擦點胭脂在臉上,就像青色藍色淡黃色,最近虛弱,她倒是什麽也沒擦,就擦了一點口脂。

不對,謝尋歡一連退了好幾步,心裏質問自己:為什麽要註意人家塗了什麽。

扭捏之後,他如實道:“我不知道。”



宋玳病好了後,便去了小路所說的客棧去找他。

店家說他剛剛出去了。

宋玳便留了一張紙條,風掀起一角,簪花小楷起了一行字,最末尾的話便是道別。

這段往事結束了。

轉眼間到了出發去幽州的日子,謝蘭硯在謝記衣行忙到飛起,她將一個小本子塞進宋玳手中,叮囑她不要忘記了。

小船悠悠的蕩著,撥開一片又一片荷花,宋玳躺在船上,望著藍藍的天空,時不時飛出幾只飛鳥,風帶著荷花的清香,一只手伸了過來,臉上留下一塊陰影。

“傷眼。”

宋玳笑了笑,“傷不了多久。”

謝尋歡安靜了一會,雨點擊打在荷葉上,發出美妙的旋律,前一刻還是風和日麗,下一秒變陰雲密布,“原來是要下雨了。”

二人躲進船艙,劃槳的大爺帶著雨笠,“小哥,這雨勢看著要變大了,水要漲潮了,要不找個地方將你們放下來?”

“好。”

船只靠近一塊村莊,幾個老舊的屋子挨在一起,船夫將船拴了起來,免得被水沖走了,謝尋歡詢問老人是否住在這裏對方爽朗一笑。

“這地可不好住人,不過是一個歇腳的地方。”

雨砸在臉上,謝尋歡將外袍脫了下來,充當一個避雨的工具,一股寒意漂浮在四周,宋玳打了個噴嚏,她用帕子捂住,謝尋歡將她頭頂那寸用衣服遮住,倆人趕緊找到了一家客棧。

一條碎石的路筆直地貫穿整個院子,盡頭是幾間粉黛瓦屋,幾株高大的樹木整齊的排列在院子裏,月光微弱,樹影投在草叢上無名的野花上,門匾旁掛著倆個大燈籠,上面寫著住宿。

窗,門,牌匾,水井,地板,繼而是趴在地上看門的獵狗,它脖子上的鈴鐺生了一層銹,照應了這座破舊的民宿,如果你說它要關店了,絕不會有人生疑。

破舊的民宿落在謝尋歡的眼中,他面色驚奇,有些不解,二人找了一處屋檐,將身上的水甩了甩。

“這山野一帶也就只有這一家客棧了,之前我同宣羽出來玩誤了時辰就在這歇過,雖不說有多舒適,但不至於如此破舊,像是很久沒有收拾一樣。”

宋玳跟了進來,指了指院中的水井,放低了音量,招了招手,“這個井水快沒了。”

屋舍中最重要的就是水井,日常做飯洗碗,洗衣打掃缺不了水,尋常主人家都不會任由水井幹涸,何況是需要供應住客的民宿呢?

四面八方大路的交界處,客棧開在這不愁生意,上次宣羽去的時候老板勤快熱情,除非……

“我們直接進去吧,反正除了這大晚上的,我們也沒有地方可去了。”

宋玳拉著他敲了敲門,一個身穿布衣,小麥色婦女過來開了門,她的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子盤起來,一笑眼角上的皺紋十分明顯。

婦人見敲門二人穿著上成的樣子,雙手撮弄,有些拘謹地問道:“二位是來住宿的?”

宋玳向裏一看,這間客棧大廳裏面坐了不少人,桌子簡單地擺上一盤花生米,一壺不知是冷是熱的茶水,空氣中彌漫著煙草味。

有人好奇,伸著腦袋望著門外的動靜,有人講著自己家裏面的家常,時不時發出大笑。

“是,可否給我們二人倆間房?”

謝尋歡關上了門,走到櫃臺前付了銀錢,順手碰倒了桌邊枯死的吊蘭。

“姑娘,只剩一間了,要不你們兩個湊合一晚上吧,這附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住了。”婦人將她拉了過來,“這附近都是老漢做工累了來不及回去,歇在此處,魚龍混雜的,你跟旁邊的小哥住一起,反倒安全些。”

這倒不是她想賺錢,是真心話。

宋玳正欲作聲,一個人坐著吃酒的人眼神像毒蛇,旁邊有一根扁擔用布條緊緊纏住,旁邊放著販賣的甘草。

販賣甘草?

現在不是賣甘草的時間,他拿酒杯的手指上長了厚繭子,長期使用刀劍所致,腳底下積了一灘水,衣擺邊緣滴著水花,剛剛進來不久。

他剜了宋玳一眼。

去了甘草,他應當是一個鏢客,拆了布條,那根扁擔下應當是一把稍有重量的長刀,謝尋歡將宋玳擋住,付了錢。

屋內燈火暗淡,店家只點了幾盞,周圍的邊角看得十分模糊,只能勉強看到人臉,人的直覺是敏銳的,即使宋玳看不見屋子裏面的人,她還是可以感受到四面瞧她的目光。

其中最鋒利便是假裝賣甘草的那人。

莫非他認識自己?

“啊……”謝尋歡突然反手緊握住宋玳的手,手心中的體溫傳到了她的手上,肌膚相貼的部分好像在發燒,她想抽出自己的手,側過身來用另一只手撬動他的手指,卻被他牢牢攥住,越是掙紮越是掙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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