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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遲遲(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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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遲遲(九)

宋玳步入暖閣時,回身問道:“方才在街上,你想同我說什麽?”

謝尋歡想起來,擺了擺手,“不是什麽大事。”

連翹穿著賬房的藏青藍工服,一路小跑,見謝尋歡也在,行了一禮,謝尋歡微微點頭,阿狄說她最近像變了一個人,不像以前,一天要換三套頭花,也不同廚房大娘計較,一心窩在賬房裏。

“宋姑娘,夫人問可要一同晚膳?”

她的態度柔和俏皮,宋玳覺得頭昏沈沈的,“不用了,替我謝謝謝夫人。”

謝尋歡只好同連翹一起去了大院,謝蘭硯見謝尋歡過來了,卻不見宋玳,心中微微失落,卻還是給謝尋歡倒了一杯茶,“小玳沒和你一起來?”

“今日她遇到了一個故人,是她的救命恩人,倆個人敘舊了一番,加上近日高熱剛剛散下去,想早點休息吧。”

謝蘭硯是一個癡迷於話本的女子,她的房中堆積著數萬本從不同地方淘到的話本,甚至還有好幾本來源於其他三國,像樓蘭,西洲,赤喀爾,以及野蠻的天狼一族起源了不少結合著當地的風俗寫成的話本。

聽到救命恩人四個字,謝蘭硯腦海中搜尋了不少話本,連忙讓謝尋歡將事情的經過簡單的說了一遍,聽完後,遠如山黛的眉毛微微一瞥,哀嘆了一聲。

“那這樣的話,小玳不會跟著救命恩人回了荊州,她要是回了荊州我就在也見不到和她一樣有意思的人了,如果她回了荊州,我和她一同寫的話本就沒有結局了,好可惜,我們倆個人也是探討了好一番。”

謝尋歡的話讓謝蘭硯失落,晚膳吃了幾口便擱下筷子,在宋玳與謝尋歡關系微妙時,宋玳會抽出一段時間每天陪她解悶,從她嘴裏聽到各地的怪事,謝蘭硯問她從哪裏淘到的故事,這麽有趣,她卻時時說故事就在身邊。

想到這裏,謝蘭硯對兒子投了一個埋怨的目光,不知所以的謝尋歡糾正道:

“她不會回荊州,她會回自己家裏去,娘,你什麽時候還是叫爹在家裏多陪陪你吧,你整天在亂想什麽,救命之恩以身相許都是話本故事為了寫出跌宕起伏的情節編造的,現實生活中哪有那麽多救命之恩定當以身相許?”

“這怎麽不可能,我和你爹就是的,我流落在南邵,他救了我。”謝蘭硯說起來坦坦蕩蕩,眼睛裏依舊是燦爛的煙火,要說極端,她與宋玳便是倆個極端,她志簡。

對救了自己的男子投以感激,相處之後便愛上了彼此,兵荒馬亂,人人都不想在與爭鬥扯上關系,她愛上了一個異族的男子,他有著一頭墨黑色卷發,世上最好的綢緞與它相比都失了光澤,不茍言笑,少言少語,卻又是一個極其負責的男子。

在得知對方不肯離家時,毅然決然放棄了這段轟轟烈烈的感情,獨自回了汀州,彼此都深愛著故土,那便訣別吧。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棣潔叩了門,將她抱了起來。

後來她的故鄉生活了很久,棣潔適應過後,便在這裏開始了生意,謝尋歡也出生了。

謝尋歡做了一個打住的表情,“娘,想我爹了就直說,我去看看藥好了沒。”

謝蘭硯點了點頭,“小心點啊,發熱可不是小事。”

小時候謝尋歡發了一場熱,給她嚇得受了十斤都不止,整個人都不省人事了。

他將宋玳的藥端了過去,宋玳喝藥時不喜食蜜餞,一飲而盡,神情自若,不像喝藥,倒像是坐在青山,聽著流水肆意奔騰,悠然自得拿起一杯茶,靜靜品茗。

好與不好,都會欣然接受。

“你在想什麽?”倆人坐在廊亭下,暖閣的梨花開的熱烈,院子裏到處灑滿了梨花的花瓣,宋玳瞧他走神好一會,“你在想什麽?”

謝尋歡滿腦子都是謝蘭硯那句話,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脫口而出,“救命之恩定當以身相許。”

猛然間,他站起來,渾身滾燙,心中暗暗怪了謝蘭硯好一會,“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宋玳輕輕一笑,毫不在意,“我不會放在心上的,坐下吧。”

他又坐了回去。

宋玳將藥放在一邊,“我承了很多人的恩情,其中有男有女,要是每一個我都要以身相許,我就算是一個月嫁一次或是娶一次都來不及,小路於我是救命的解藥,知道他還活著,我就徹底自由了。”

謝尋歡道:“他既然救了你,就不會希望你痛苦。”

宋玳道:“是我自己折磨了自己。”最可怕的不是陷入不知盡頭的歸途,而是清醒的淪陷,清醒的知道自己踏進了漩渦並無法自拔。



春三月,幽州傳來臨安的抄家詔。

梧軍以雷霆之速圍住了罪犯林苑,他走在上值的路上就被人扣押,林夫人帶著家中幼子乘著水路,打著探親的幌子,包袱裏裝著大量金銀。

幽州本多山,水路稀少,新上任的幽州縣令上書密切關註林氏的去向,刻意將林汩的死訊推遲數十天,秘密監視林汩的一舉一動,不出所料,他並沒有收到一點風聲,心中的不安讓叫林氏帶著孩子回娘家探親,半路卻被梧軍攔截。

林府跟陳府一樣,一眨眼貼上了封條。

林苑滿臉麻木,一個縣令值多少銀子,他也曾為民盡心盡力,富貴迷人眼,比起清貧的日子,高雅的品性,他更想讓妻子過上優渥的日子,算下時間,妻子已經安穩離開了,會有人接應他們。

這一刻,他沒有後悔。

幽州的百姓觀望著,不明所以,紛紛猜測。

統軍手拿聖旨,訓練有素的士兵將林府圍了起來,林氏被押送回來,林苑知道後,突然起身反抗,卻見有人從背後壓住他的肩膀,迫使他跪了下來,他立馬想到,自己淪為廢棋,若是有人出手相救,定會被朝廷的眼線全部扒了出來。

自己只是塵埃罷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上面是誰。

他威脅不了任何人。

卻有人可以借皇上的手親自除掉他,他起身想求饒,卻聽見聖令一字一句像鋸木的蟻蟲鉆進他的身體,蠶食的他的軀殼。

平靜的大水突然發洪,他只能順從的跪在地上,用自己聽不到的語氣,雙手交疊在頭上,額頭貼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下去,“罪人謝恩。”

幽州新上任的縣令是從周邊調來的小官,升遷的詔書送到家中,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反覆確認是自己的名字後,裏面準備了交接工作,他不懂察言令色,一直被上峰冷落,沒想到有人註意到他了。

他剛上任就翻了幽州的各個開支,儼然發現了不對勁。

他又著人打扮成百姓,小心打聽,百姓們口徑一致,挑不出什麽毛病。

愁得他老婆說他頭發都掉了不少。



小路在客棧等了她好久,沒見著未免有些失落,眼裏浮現出一絲迷茫。

宋玳第二日並未去見她,她失約了。

昨日回來後她便覺得渾身無力,反反覆覆從低溫跳到高溫,又從高溫跳到低溫,大夫過來開了針,開了藥,服之,也沒有好轉的跡象。

謝蘭硯著急趕來,謝尋歡拿了一袋冰塊,按大夫的說法將冰袋放在腋下和額頭,她的臉燒得像一個蘋果,呼吸上下起伏,有些吃力,這幾日燒得難受,醒來的時間不多。

連翹洗了洗帕子,替她擦汗。

“這可如何是好?”

大夫眼看好幾日沒見好轉,並不托大,反而是勸謝家在請一個大夫,“這位姑娘的問題不是高熱,若是高熱反倒不必憂心,而是她一直處於高熱轉低熱,低熱轉高熱這種反覆無常的情況,夫人,不是我不盡心,只是還得請你們找一個更好的大夫,以免延誤了病情。”

劉大夫在汀州頗有賢名,謝蘭硯叫人付了辛苦錢,順嘴寬慰他一番,又叫謠音去打聽附近有沒有好的大夫。

“不要擔心,你以前也燒過,娘當時急死了,就連你爹都險些被唬住了,最後你還不是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

謝蘭硯純粹在安慰自己,也在安慰謝尋歡,心裏卻是憂心的不得了。

連翹也在心中慢慢祈禱。

在她心裏,發熱猶如猛獸,稍不小心便被奪了命。

“你在這小心點,我去膳房做一點粥過來。”謝蘭硯見桌案上的飯菜都沒有用過的痕跡,想來是沒有胃口,她對自己的廚藝蠻有信心,心裏簡單想了想什麽飲食適合病人。

宋玳碾轉反側,熱退了下去,又冷,她縮在了一起,連翹疊了一層被子,搓了搓手替她捂住手,讓她稍微好受一點。

她的發絲粘在了臉上,脖子上,她這幾天腦子都像是被攪了一樣,昏睡過去又醒了片刻,睡在床上好幾日,感覺渾身酸軟,突然有些懷戀早上天沒亮就要起來的日子。

“來,喝水。”謝尋歡倒了一杯水,小心餵了進去,幹啞的嗓子好受多了,她用手抓住他的衣袖,他順勢蹲了下來。

宋玳輕輕道:“西北巷有一件茶室裏面住了一個叫桑玉的人,你叫他過來,他有辦法退熱。”

桑玉原本正在茶室悠閑高雅的品茶,一個身穿紅衣的人沖了過來,一把拉著他上了一個馬車,馬車速度過快,一路顛簸,若不是他認得此人,恐怕早就用毒殺死他了。

莫不是和宋玳有關?

他剛剛穩下身子,腳才落地,謝尋歡抓住他的手就跑,“你是想累死大夫不成?”他語氣陰冷,言下還有警告之意。

謝尋歡邊跑邊說,“大夫,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裏真的有一個病人很緊急,她高燒不退,救人要緊。”

桑玉一言不發,等到了暖閣,見到了宋玳,他才知道謝尋歡為什麽那麽著急了,在燒某個人的腦子都要燒壞了。

他瞧了瞧原來的藥,搖頭,“這藥太過和煦,起不來作用,換一副藥去煎,我畫了圈的藥材多加三克,退熱過後就減。”

連翹提腿就跑,立馬開始煎煮,膳房大娘看她著急,抱了一堆火柴過來,“這藥不要火候吧,有的藥不能大火。”

連翹道:“不要,越快越好。”

桑玉餵她吃了一顆清涼丸,宋玳立馬就降溫了。

“大夫,她能醒嗎?”謝尋歡見她未有要醒的征兆,心裏只能幹著急,一時間感嘆還是學醫的好。

桑玉垂眼一看,冷冷道:“醒了。”

一顆清涼丹下去必有作用,除非她是千年寒冰,十有八九在裝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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