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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遲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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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遲遲(五)

一個破舊的藥罐當藥爐,上面的裂縫時不時會滲出本就無味的湯藥,碎碗擺在一邊,她以手代扇,見火星子起來了,直起身子看了看遠方。

天一直有要下雨的征兆。

宋玳來回走了幾步,見旁邊有水,捧一口水,潤了潤嗓,小路是這群孩子中最年長的,大約六歲左右,聽他自述,他的家境貧寒,父母是在四處經商的商戶,戰火紛飛,做不下去生意,便想回到娘親的故土,他將頭發紮成一個揪,束在後面。

他是一個極有眼力見的孩子。

又有一份淳樸之心,另外的孩子年齡太小,還未懂世情,扈三娘分給他們的食物不多,出於饑餓的本能,有一個幼童搶食,嘴快咬了他一口。

胳膊處的肉搖搖欲墜,他將這裏的破洞拿一些破門板擋了起來,也會在夜班去撿一些可以燒的東西,什麽是可以燒的東西呢,像木窗破凳之類的,正經碳火不可能有,火柴亦如是。

她肩膀被人輕輕拍了拍,回頭,半個饅頭放在放在他的手上,“給你。”

宋玳瞧了一眼他的手,“不吃,這個饅頭太硬了,還是你吃吧。”

說罷,她又繼續用手扇風。

“別挑了,你又不同他們搶,又不吃硬饅頭,總不能活生生餓死吧。”小路直接將饅頭塞進她的懷裏,好久沒有吃過食物,她求生的意識讓她吃下了這個饅頭,腹中墊墊,身上反胃的感覺好了不少。

“你將手伸過來,這裏有一點藥。”

這裏的藥是扈三娘帶回來給庇護所的傷者,不過那些人傷勢太重,氣息微弱,傷勢過重的人哪怕用人參吊著一口氣,都未必能養好,何況這些碎渣渣?

“扈三娘的藥可不是用在我們身上的,你偷偷用被她發現了怎麽辦?”小路告訴宋玳那幾人是扈三娘家中人,不然扈三娘也不會花錢到處搜羅能用的藥。

畢竟她就連饅頭,也不肯多給一點。

宋玳卻拉過他的手,將那塊傷口洗了一遍,小心瞧了四周,將抗炎的藥渣敷在他的傷口上,撕了一塊布衣將他的傷口緊緊纏住淡淡道:“有沒有這些藥,他們都會死,只是早晚的問題罷了,可是你沒有這些藥,這裏的傷口會發炎發膿發腐,廢了這只胳膊,比起他們的命,你的命顯然更有價值。”

小路說了一聲謝謝,“不過,生命不分高低貴賤的。”

“事實如此,用了這些他們會死,不用也會死,為什麽不將這些東西給還有救的人呢。”宋玳同他觀念不同,自然也不想同他說法。只是自顧自地找到了一個地方,這裏四處無人,宋玳找了一個鏟子,挖了半天,像是沒有在找東西,四周都挖了一遍。

宋玳平靜如水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碎裂,疑惑、錯愕、恐懼就像鐵鎖將她纏了起來,她的臉變得蒼白,甚至重新確定了位置。

小路走了過來,“你這是……把什麽東西埋進去了?”

宋玳沒有理他。

繼續挖著。

沒有……如果她現在有一面鏡子,她肯定會被自己的面容嚇到。

“別找了,如果你真的在這裏埋了東西,多半被扈三娘挖草根的時候發現了,也有可能是另一個女人,吃的是不可能埋在地上了,是你傍身的錢財?”

小路記得扈三娘在撿回宋玳之前還說要將這裏的人趕出去一些,糧食不夠了,人多開銷大,後來撿回來宋玳,他心裏還以為宋玳是她的什麽親戚。

後來發現她在這裏的日子過得跟他們一樣,幾天吃一頓,又見撿回宋玳後,不至於四五天沒有一口吃的,就猜想她們倆個之間應該是一個給錢一個地方。

“我去找她。”宋玳想也不想,直接往她住的那個破屋子裏面跑,扈三娘在裏面偷偷吃著芋頭,門被人突然推開,險些噎死她了。

見到是倆個孩子,她才松了口氣。

她原是山匪,跟著一堆匪在荊州過了幾年平靜日子。

後來不知道怎麽的,劉氏打著什麽救江山的幌子,在這裏造反,猜準了國家缺兵,本想求一塊地自理。

沒想到臨安寧願同他魚死網破,都不願意分一塊地給他。

只是可憐一些無辜的人,成了這片鬥爭的犧牲品。

要不是這些土匪不好惹,她早就給他們踹一邊去了。

分點饅頭,弄點藥,就算是她扈三娘仁至義盡了。

“你們倆個做什麽?”

她本就不是好看的五官,臉上又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刀尖舔血的人自帶一股狠氣,小路想拉著宋玳走。

“我的東西呢?”

扈三娘以為是她的耳環,掏了掏耳朵,“賣了。”

“不是耳環,是一條手鏈,東西去哪了,拿出來。”

那條手鏈是空心的,裏面塞了一張紙條,有關劉氏主軍的布局圖,以及他們打算聲東擊西繞過荊州,守在城下,等梧軍淹城時,絕地反殺。

布局圖是她留意出來,補充的,劉氏偷偷訓練了一匹精明的私兵,而西北玉門璃國三起戰役,損耗巨大,皆三站同時進行,留在臨安的兵,沒有多少作戰經驗。

否則,梧帝不會親征。

這也是她為什麽要進荊州的目的。

她要的不是手串,是那張紙條。

扈三娘不滿道:“什麽手串,我都沒有見過,好了好了,快出去快出去,她連推帶人將倆個人扔了出去。在來煩老娘,就給你們拿出去賣了。”

宋玳整個人都有些站不穩了。

“很重要嗎?”小路關切地問了半天,宋玳不好朝他發脾氣,最後隨便胡謅了一個,“是我與家人走失的信物。”

小路一聽,也急了起來,“這種重要東西也不知道扈三娘是不是將它賣了,唉,你埋的時候我沒發現,我要是發現了,肯定會告訴你不要將東西埋在土裏,人餓了到處挖草根,總會翻到你的東西。”

宋玳道:“我瞧它土裏沒有東西了,才埋的。”

“總會有人無聊來挖啊。”小路道:“不如我們趁扈三娘出門的時候,去她屋子裏翻翻,說不定找著了呢?”

宋玳點了點頭,倆個人趁著扈三娘出門時,在屋子裏面仔細找了一番,依舊沒有找到宋玳的手串,小路愁得不行,“說不定被她賣了。”

宋玳只好同小路去撿燒火用的東西,天要下大雨,雨水淋濕了東西,可就難燒起來,雨起風大,他們衣裳單薄,未必撐得過去,在宋玳的提醒下,小路果然找了不少能燒火用的東西。

扈三娘一瞧,“算你們能幹。”

雨水洗刷著泥土,沖起一波又一波黑泥,扈三娘坐在漏雨的大棚,用糞土參活著燒東西的木板,烤著火,幾個山匪圍著火,捂著肚子,劉氏搜刮的厲害,梧帝也有棄城之心,荊州一片死氣沈沈。

前些日子有一個幼童餓死了,他的屍體被埋了進來。

其餘人不敢圍著火堆烤火,只能抱在一起,宋玳望著雨,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冰冰的。

小路擠在她身邊,多少為她擋住了風雨,又見她的皮膚有些發青,想來是受凍受餓,將她的手搓了搓,許久都沒有暖和起來。

她靜靜望著雨,等回神才發現,身上像披了一層雪。

寒氣滲了進來,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小路瞧了瞧火,想他們是不會讓出一個烤火的位置。

他只好將宋玳抱在懷中,整個人將她裹起來,他掀開一層衣服,將她的手貼在身上還有餘溫的肌膚上,宋玳這才一點點察覺到身體還有熱意。

她有些動容,畢竟他又不知道自己是誰,見他時不時會逗幼童,充當長輩的角色哄他們,說什麽父母會回來接他們之類的話,她才知,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

要是她,肯定做不到照顧別人。

雨下了三天三夜,屋檐上的碎瓦掉了下來,能庇護的場所又少了一塊,與此同時,劉氏大敗,奪回了荊州,這是他發兵的地點,他窩在裏面最合適。

大雨洗不掉血腥味。

人在危險情況下最能激活身體中的蠢蠢欲動,宋玳坐在地上,大多數時間她都閉上了眼睛,不煎藥也不說話,小路跟她說了好久的話,她覺得困意上頭,一直沒搭理。

見她沒了興致,他只好坐在一旁陪著她。

扈三娘沒有了吃食,幾人吵了起來。

小路問她餓嗎,她不想回答。

幾個幼童跑出去也不知道去了哪裏,除了這群山匪,這裏只剩他們倆個。

地位高的人住進了扈三娘原先住的屋子,不知道為什麽,她也能落魄,原本她就是負責覓食的,雨大成這樣,劉氏到處搶奪糧食,她根本找不到糧食,便被那群山匪打了一頓,鼻青臉腫的。

文芳是一個瘸腿女人,除了嘴巴欠一點,平日裏負責給那群山匪倒水,有時候負責去挑水,倒夜香。

宋玳起初還在想,扈三娘沒事就說把這個賣了把那個賣了,怎麽從來不說把文芳賣了,明明也沒有什麽傍身的東西,有時還敢跟扈三娘慪氣。

直到後來宋玳才知道男|女喘息的聲音意味著什麽。

沒了食物,那群山匪天天同文芳攪在一起。

宋玳見扈三娘鼻青臉腫的,“你不進去躲雨?”

沒討到好處的扈三娘頂著滿臉包,不滿道:“誰想看那些野男人打野戰,惡心死了,文芳也是個狠角色。”滿臉鄙夷,往地上啐了一口。

小路終於安靜下來了,“你說我們能出去嗎?”

“不能。”宋玳打破了他的幻想,他的性格很執拗,一直追問為什麽。

宋玳道:“你知道荊州為什麽會淪落成現在這樣嗎?”

小路道:“劉氏起兵。”

“是的,可現在劉氏躲在裏面,比起花費眾多精力去將他逼出來,還有一個辦法更簡單。”在小路求知的目光下,宋玳輕聲吐出了倆個字——

淹城。

他的瞳孔閃過巨大的震驚,“可……”

宋玳道:“淹城是最好的選擇。”

梧國已經沒有兵了,在折損,恐怕真的要徹底坍塌了,淹城是最好的選擇,借助一場水,結束這一切,等雨水過去,春天到來,這裏的一草一木會重新從突然裏冒出來,抽出新的枝葉,而死在土下的人,便會成為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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