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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遲遲(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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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遲遲(六)

暴露來勢洶洶,庇護所的人已經好幾天都沒有吃東西了,扈三娘依舊跟她們蹲在一起,也失了以前的氣焰,中途他叫小路進去送水,宋玳也跟著進去了。

見文芳癱軟在地,宋玳將雨水一點點餵了進去。

“她還活著嗎?”小路擔憂道。

“還活著。”見文芳眼睛微微瞇起,她一把抓住宋玳的胳膊,宋玳怕這裏的山匪突然回來了,掙脫她的手,“是扈三娘讓我們進來餵水的。”

文芳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這眼淚必定是痛苦的。

“餓死了。”

“劉氏在外頭準備了好大一個鍋,裏面熏著肉呢,唉,人家就是敗了,也比我們吃的好啊。”

“放你爹的屁,你以為他熏的是什麽,他熏的是人|肉啊,那些女人被強強了後,又給燉了。”

人肉?

山匪實在餓得不行,便也打起來註意,一出去就遇到了宋玳,左右不過是走失的孩子,遲早都要餓死的,被他們吃了又怎麽了。

宋玳見他們面露饑餓,扔了碗碟,拔腿就跑,幾日沒有吃過東西,她剛跑了幾步,雙腿發軟,摔倒在地,哪怕她逼出了一口氣,都沒能站起來。

“哈哈哈哈……左右你也活不過去,不如……”

他們餓瘋了,一群瘋子。

讓宋玳刺眼的是他們猥瑣的神情,讓人看見忍不住幹嘔了起來。

宋玳頭一次在心中啐罵他人,她不覺得羞恥,只覺得快意,反身將藏在腰側的匕首拔了出來,比寒鐵更快的,是一個瘦瘦高高的身影,小路擋在前面。

人在面對危險時,身體會不受控制,哪怕從容如宋玳,她不得不承認,咬牙也得承認的一件事——她的身體在顫抖。

小路不知道跟他們說了什麽,宋玳在饑餓與恐懼之下,直接昏了過去,等她醒來,她嘴裏傳來一股腥味,小路一臉蒼白,血色盡失,見宋玳醒了,他連忙端了一點水,讓她漱一下口。

“他們怎麽會突然放過我?”

宋玳平靜一問,小路卻不答,說他們要趁著他們沒有回過神,跑出去,這裏呆不久,見他閉口不談自己的問題,宋玳聲音越來越冷,“他們怎麽會突然放過我?”

小路不答。

見他衣袖處染了紅,掀開袖子一看,血肉模糊,割肉獻血,書上寫王朝戰亂紛飛戰士會殺了不必要的人充當糧食,當時心中的震撼遠不及用肉眼看到的震撼。

她忍不住幹嘔了起來,這一吐讓她整個人人徹底虛脫了。

“那你又給我吃了什麽?”宋玳整個人都想吐出來,她已經沒有了力氣,食人血肉辱沒了她的傲氣,她最討厭野獸般的獸性,小路滿臉惶恐,想將她扶起來,卻被宋玳打了一巴掌,好在她本身虛脫無力,巴掌落在臉上,就像撫摸一般。

“你竟然折辱於我!”

小路將她抱在懷中,解釋道:“他們說要把你吃了,我就剜了一塊給他們,扈三娘說你要死了,你明明那麽想活著出去,死了豈不是太可惜了,我只給你吃了一點,就一點,你別生氣了,等出去了,我會帶你去這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宋玳突然道,“你用的是我拿出來的那把匕首,以後你的傷都會留下一塊刀紋的印子,永遠都不會消去。”除非死後,化為白骨,那把匕首是季承祀送給她的,是梧帝賜給他,他又送給她的。

陰鐵所致,削鐵如泥,刀體刻了花紋,相傳被它刺傷的肌膚,都會長出一道花紋,這是對“戰利品”的宣示。

“我沒有折辱你。”小路不懂折辱的意思,他見宋玳平靜如水的臉上出現無比惡心的表情,他就算是少智,也猜得出這個詞恐怕比罵人的粗俗之語還要難聽。

折辱究竟是什麽意思呢,他從來都聽不懂這些話,也不懂他們口中的氣節。

宋玳從驚慌從回過神來,二人偷偷跑了出來,躲在了一個廢棄的廟裏,這裏插著零碎的香煙,在絕望中,他們能做的唯有向神明禱告。

她見小路面色發白,他的身體在發冷。

宋玳取出一顆丹藥餵給他,“吃了它,睡一覺,散熱過後,你就不會這麽難受了。”

小路覺得渾身發燙,人醒後,整個人就好像脫胎換骨一樣,神清氣爽,手中的傷口被人處理得很幹凈,幹凈得布條載上草藥,都聞不到腥味。

“你真的是大夫啊,我還以為你是騙扈三娘的呢。”

宋玳從那之後會同回答他無聊的話,就譬如什麽菜要怎麽炒比較好吃,兔子要怎麽抓,鳥兒要怎麽打,小路偶然發現了野果子,洗幹凈後,倆人也算飽餐一頓。

荊州四處都躺著屍體,腐爛的味道讓禿鷲盤旋在天空。

劉氏殺了好多人,他們準備奮力一搏,在城中搜刮活著的百姓,宋玳和小路躲在一處,不敢四處走蕩。

小路見她一直留意劉軍的情況,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淡淡道:“最近城中路道到處都是水,三日後,城中會被江水淹沒,荊楚裏面的人都會死,也包括你我。”

劉氏節節敗退,庇護所那個位置被他們侵占,宋玳回去索要手串已經戲了,除了淹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起初小路還擔心自己被淹死,後來慢慢又變得開朗起來。

宋玳問他為什麽,他說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想開一點。

“只是可惜了,城裏還有那麽多跟我們一樣無辜的人。”

“劉氏不死,以荊州為點,會殃及四邊,若是讓他徹底掌握了荊州,梧國以南恐怕會被分據成倆地,形成一國二制的局面,屆時內亂不止,民心不定,四國之中,梧會成為三國的養料,比起屍山血海,一城人的性命實在太輕了。”

風吹起來的時候,人命會變得輕飄飄。

“蒼生也不知自己是被放棄的。”小路躺在地上,無奈道。

一批暴徒殺了城中的守衛,將城門破開,劉氏藏了起來,不少人沖了出去,外面的梧兵恐其中有劉氏反賊,出一個殺一個,劉氏一下子沒有了蹤影。

“他們出去了?”

“不可能,障眼法罷了,估計是在哪裏埋了火藥,要將梧兵騙過來。”

“他們上當了怎麽辦?”

“不可能的。”消息沒有遞出去,他們不可能妄動。

小路有一天神秘地告訴宋玳,他們可以偷偷跑出去,他將宋玳帶到了一個廢棄屋子後,扒開了坍塌的石塊,裏面有一個不大的小洞,二人餓了這麽久,這個洞肯定鉆的出去。

二人就這麽決定好了。

寺廟中突然來了人,倆個人藏進腐爛的佛像後,見有人咒罵了幾句,便開始起火,打了一盆水,漆黑之下,宋玳靠在小路的背上,她滿臉疑惑。

人都要餓死了,難道喝水還要燒?

這個問題不出一會,就被解決了,空中彌漫出了米飯的香氣。

小路驚了一下,荊城還有米?

宋玳瞧瞧挪動,瞧了一眼,見這女人衣衫襤褸,幾件衣服疊在身上,頭發淩亂,像從地獄出來的脹鬼一般。

小路在他耳邊輕輕道:“這人好熟悉。”

宋玳仔細一瞧,是扈三娘,她哪裏來的米?

她前後想了一遍,示意小路不要出來,她偷偷從一角溜到了她的身後,一來是她的動作夠輕,二是扈三娘被米飯香迷糊了,警戒心放低了。

宋玳故意往臉上擦了一點粉,拍了拍扈三娘的肩膀。

“嘿!”

她一轉頭,一個長發紅臉的幽靈朝她吐舌頭。

“啊!”

嚇了她幾個回合,她意識也迷糊了,宋玳故意換了一個聲調,身上還有染上的佛香,“扈三娘,哪裏來的米飯啊?”

她作惡多端,其實最怕鬼神,“是劉軍的。”

“說謊,他們食人肉,哪還有糧食給你,看來你心不誠,那我就只好索你命了。”

扈三娘大叫了一聲不要,額角青筋暴起,“我沒有我沒有啊,劉軍他們真的有糧,他們將糧食藏進了一個破屋裏,他們真的有糧啊,神仙饒命,神仙饒命啊,劉氏那群反賊在荊楚四處放火,殺男人,搶女人,那群山匪被他們殺了,就把我和另一個姐妹擄去了,我那個姐妹命苦,沒有活下去,我是僥幸活了下去,找了一個貪財的士兵,陪了他一會,又將一串手串給了他,他才給了我一些米,這些都是劉氏的啊。”

“饒命啊,神仙大人要是真要收人命,應當把那些殺千刀的收了啊。”

不妙。

如果劉氏糧食足夠,他們殺人放火便是障眼法,故意迷惑了梧軍的眼睛。

宋玳拉著謝尋歡趕緊跑了,“我們要在劉氏發現前跑出去。”

如果是這樣,梧軍在劉氏一個月的掩蓋下必定動搖軍心。

若是趕在他們第二次交鋒下知會一聲,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還有劉軍的布局圖,若是梧帝知道了,荊城一戰,是不是會多一些勝算,城也不用淹了。



黑燈瞎火,仔細聽還能聽見呼吸的喘氣聲,宋玳拉著小路一路狂跑,仿佛用盡了半生力氣。

“站住!”

幾只羽箭射了過來,宋玳不知道哪裏流了血,身上的衣服浸染了一層血花,黏稠的布料貼著衣服,令人齒寒。

小路腿上中了一箭,摔倒在地,他雙手攥拳,氣息微弱,用進全身力氣推了推她,“我跑不遠了,你快走吧,快走,能跑一個是一個,快!”

宋玳猶豫了,她蹲在地上想將他背起來,小路卻拒絕了。

倆人本來就是風餐露宿,宋玳要是背了他,可能根本跑不了幾步就被追了回來,“一個人死總比倆個人強,快跑。”

夜色如墨,看不清神情,風聲鬼哭狼嚎,像一把索命的咒語,她知道要是在不跑就來不及了,她用力將小路的手緊緊一握,淚水灑在他的手上,隨即她起身就跑。

一個手給她抓了起來,扈三娘用力掐了她的臉,“小鬼,是你在廟裏面裝神弄鬼嚇唬老娘吧?”

害得那群士兵將她好好盤問了一通,宋玳現在來不及跟她廢話,伸腿一蹬,哪想扈三娘嘆了一口氣,將一串手鏈塞在她懷裏,原本她就只用上面的一顆珠子換了一點米,想在死前吃一口飽飯。

將宋玳塞進洞了,“你要是真的活著出去,找到了爹娘,記得在這裏安定後來荊州山頭給我扈三娘做一個衣冠冢。還有文芳那個瘸腿女人,你記得也給她弄一個衣冠冢,本來我還挺討厭她的,天天浪裏浪氣的,但是見她死得這麽慘,我居然也覺得她可憐。”

說罷,便替她引開了追兵。

宋玳不敢休息,立馬跑到了梧兵駐紮的營帳,將手中的一張小小的布局圖給了當時的統軍,又將火藥的具體位置及糧倉位置和劉氏故意殺人放火等事說了一遍,隨後便暈了過去。

醒來後,她被卻玉狠狠剜眼。

卻玉在樹上呆了倆天才被人發現救了上來,想到自己差點死無全屍了,對待這個罪魁禍首自然沒有好臉色。

故意不給她端水,渴死她。

“這是哪?”

卻玉不告訴她,宋玳掀開被子,跑了出去,外面的葉子已經泛黃,梅雨季過去了,秋天來了,也就意味著她睡了十餘天。

“這是行宮,多虧了某個人,沒有讓反賊的計劃得逞,梧帝親自帶兵,活捉了主謀,將他梟首示眾,頭顱釘在城墻,三年不得拿下,臨安向荊州撥了糧食和銀子,大半荊州人活了下來。”

宋玳冷臉,“死人的屍體都去哪了?”

“送去義莊燒了唄。”卻玉攤了攤手,這次大捷穩定了民心,轉眼見宋玳要騎馬,“你去哪啊,你現在回去也沒有用了,你趕回去也沒有了……還是好好養傷吧,太醫說你餓了這麽久,元氣大傷了。”

她去了一趟荊州,在裏面找看三次,都沒有打聽到小路的消息。

義莊人說,燒了很多孩子的屍體,沒有留意她要找的。

扈三娘和文芳的衣冠冢在山頭上,迎著風吹。

小路死了。

宋玳在荊州養了傷,時不時會詢問有沒有哪家的孩子丟了。

怕他父母找不到他。

一直等她必須要回臨安了,都沒有半天消息。

半年來,她反反覆覆發燒夢魘,耳邊總會有聲音在她耳邊輕輕低喃,她此後吃不進葷腥的東西,肉膳放在她面前會引起嘔吐,不管太醫如果用藥膳調理,她都接受不了肉的味道。

一雙手晃動著她的身體,耳邊的低喃變成一道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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