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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歸定(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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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歸定(十五)

第一抹陽光將熟睡的人們喚醒,笙戈在知道藥性後選擇服下此藥,昨天夜裏她出了一身熱汗,連翹見她發絲貼在面上,去廚房燒了一盆水讓她擦擦身子。

又說了些寬慰的話,事實上,她們倆人的關系要好。

謝尋歡去暖閣時,宋玳陷入夢鄉,她的床靠近窗戶,不知道是誰講窗戶半掩,他無意窺見了她的睡顏。

她睡起覺來用二字形容——得體。

謝尋歡心裏唏噓:怎麽會有人睡覺的姿勢都那麽認真?

正當他想笑時,宋玳眉頭用力一皺,嘴裏好像喚著不要,五指將被子死死攥緊,呼吸急促。

她做噩夢了?

謝尋歡折了一枝梨花,輕輕戳了戳她的手,連戳了好幾下,她漸漸不再掙紮,肢體無意識將那枝梨花拿走,最後翻了一個身,整個人側躺,抱著梨花重新入睡。

謝尋歡吩咐連翹不要去打擾她,等宋玳爭眼時,太陽已經曬屁股了,她起身時,坐在床上,眼睛有些睜不開,她下意識用手擋住陽光,額角被枝頭輕輕劃到,不痛不癢。

手中什麽時候多了一枝花?

低頭一瞧,床上還有散落的花瓣。

有些壓在她的身下,有些散在被子裏,等她照鏡子時,臉上還有花朵的壓痕。

連翹在屋外轉了好幾圈,阿狄跑來過了,見她還在磨蹭,提醒道:“連翹,得去廚房拿飯了喲,大家都用過飯了,那位姑娘沒用,你得去廚房拿飯,誤了時辰,小心廚房大媽又挑你刺了。”

連翹弱弱應下。

阿狄撓了撓頭,按照以前,連翹肯定要說:

不要你管、管你屁事、那老婆子敢議論我,抱怨吐槽,沒想到她今天那麽安靜,也沒有挖苦阿狄。

真是反常。

連翹沒有看見阿狄不可思議的眼神,像喪屍一樣走去了廚房。

一進門,一股油煙撲面而來,食案上放著四菜一湯一份甜品,想必這份可口的飯菜就是廚房特意留給宋玳的。

她剛剛踏進去,廚房大媽就無語道:“連翹,你要是在晚一點,主子的飯菜可就涼了,要是飯菜涼了味道不好,那位姑娘不喜,你可別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謝家親戚少,平日裏不常走動,更何況那位無名無分的姑娘,謝府中人都當她為主子。

連翹趕緊將飯菜放進食盒,頭也不回地去了暖閣。

廚房大媽見她魂不守舍,“真是奇怪了,今天居然沒貧嘴。”

拿著食盒,她又在暖閣外面磨蹭了半天。

她摩擦地面的腳步聲很小,宋玳聽到了,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那就是官兵的搜尋。

尤其是那天莫名其妙毫無征兆的搜,宋玳下意識就想躲避,一則是安全起見,二則是陳有光在位期間能推就推,近日無山匪作惡,他卻要派兵巡查。

采珠氣勢洶洶沖了進來,提劍讓她脫衣驗身,傷口在身上,除了當晚的幾人,其他人不知道。

一一排除後,告訴她身上帶傷的人必定是連翹。

連翹和她之前並無太多糾纏。

二人之間唯一的糾纏便是謝尋歡。

四國之下,女人的身份敏感,譬如男子可以考取公學,金榜題名,戰場沙灘,運籌帷幄,提筆寫字,下筆畫畫,幾乎是站在路上,又有萬萬個分支。

而女人大多數都居於後宅。

宋玳見過的女人,都被家族的榮耀牽制,她們的愛與恨都不於一人,而在於權利。

甘心被皇權的挑弄利用不過是為了搏一把金尊玉貴。

後宮後宅其實並無區別。

宋玳見她踟躕不定,有心曬一曬她,莫約香燒了半根,她將暖閣的大門推開,陽光迅速將暖閣占滿,連翹一見宋玳意味深長的眼神,心裏就有些發慌。

她不會去謝尋歡面前告小狀吧。

“姑娘,我來送午膳了。”見宋玳並無表示,她只好提著食盒硬著頭皮走了進去,慢慢將菜放在桌上。

紅燒肉、蜜汁雞翅、涼拌黃瓜、鮮嫩青筍,芋泥酥。

宋玳立在身後,仿佛在給她無形施壓。

連翹想從旁邊偷偷出去,腳剛挪了幾步,宋玳擋在了她的面前,緩緩道:“是你吧?”

此話一出,連翹身上出了一層冷汗,泛著涼意,“姑娘是什麽意思?”

宋玳也不和她賣關子,直言道:“那天官兵搜查時,謝尋歡找了個借口躲過去,可是采珠還是來找我了,他知道我身上有傷,是你說的吧?”

連翹裝糊塗,“什麽啊,姑娘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原本想尋個由頭溜出去,在宋玳看穿一切的目光下,連翹心中不爽,脫口而出,“官府的大人來巡查,我如實稟告而已,雖然我只是謝府的一個下人,人輕話也輕,也不至於被有心人利用,為人做了假證。”

話一出,她懊悔,又想到反正她在府中無名無分,這事本來就是她理虧,想想她又覺得心裏舒服多了。

宋玳對著她的怒氣,淡淡道:“如果你是因為覺得我可疑向官府稟告,我自然不會找你,畢竟趨利避害,人之常情,可是,你真的是因為我可疑出此對策?因為什麽你自己最清楚。”

因為什麽你自己最清楚。

這句話就像扯掉連翹心中的遮羞布,讓她心中的妄念無處躲藏。

她雖有一些小心思,卻也有自己的臉面,被宋玳一說,整個人口齒都不利索了。

同樣身為女子,她自然不希望被人指指點點,惱怒道:“你胡說什麽?”

她輕輕一笑,這一笑徹底讓連翹面色蒼白,“你好意思說我,你不一樣麽,找了個借口留在謝家,又纏著少爺,明明知道少爺不好意思拒絕別人,你就一直纏著,你明明也就一般般……”

她隨便吃了幾口,“謝家看似家法松散沒有規矩,實際上處處是規矩,我聽聞旁人說謝家下人是所有工人都想進的,相比工錢福利優於其他,謝夫人柔中有硬,你的心思越發藏不住,你猜謝夫人會不會給你一塊容身之處。”

連翹索性破罐子破摔,“你威脅我?”

“你若想看作威脅,那便是威脅了。”宋玳招手示意她退下,“你將你的一輩子賭在他的身上,一定會後悔的。”

她陳述了一個事實,連翹在謝府做工這麽多年都是順風順水,突然被人放在明面訓斥,臉上頓時起了一片紅燒雲。

本來在她心中,宋玳若是一個小姐之類的,她還會畏懼幾分,可是宋玳什麽也不是,只是一個孤女而已。

她一氣之下不顧禮法,直接跑了出去。

宋玳將桌案上的素膳吃了,凈身過後又換了一件桃粉色衣裙,並非是她鐘愛,而是櫃子裏面都是嬌俏的顏色,她看了看花紋,選了一件自己喜歡的花紋。



二月底,汀州的天氣大大升溫,所有的制衣閣推出來新的輕薄衣裙。

不知不覺,宋玳在這滯留了一個多月。

空中已無寒氣。

本該是一年之中最平凡的一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幾日是有意思的,今年就不算負春光。

汀州的百姓擠在縣令府,摩肩接踵,衣服擦著衣服,卻無人抱怨擁擠,見到有官員進去,眼神一直跟隨著,恨不得變成一縷魂魄貼在衣袍上跟進去。

謝尋歡找了個位置,一打聽才知,原來今日是搖芳案結案的日子。

“哎呦,紅顏禍水啊。”

“這不是因愛生恨,咋子還要專門……”大叔撓著後腦勺,不懂明明事情的經過起因結果人人皆知,咋還要專門為此開一天的庭。

開庭,顧名思義,就是將一個罪惡的行為在大眾面前敘述一遍。

宋玳靜靜站在那,朝謝尋歡勾了勾手指,低聲在他耳邊交代了幾句,他點了點頭,不見了身影。

陳有光穿著一身官袍,坐在高堂上,下面有圍觀的百姓在討論,他拿醒木拍了拍,威嚴之感讓人們漸漸安靜了,大家都想聽聽官老爺怎麽說,就像荷塘上平靜的葉子,有時候也想知道荷花為什麽能開花。

宋玳藏在人群中,一直低著頭,仿佛在倒數著。

拒官府人所述,該男子是從地方來的,因著貴人舉薦的緣由,從地方到京城做官,聽旁人說他是要去戶部做官的。

有湊熱鬧的人說“可惜還沒有赴任,便命喪黃泉了。”

“有何可惜?”宋玳突然說出了聲,心道糟糕,她原本並不想引人註目,一個不小心說了出來。

等她反應的時候已經遲了,剛剛說話的人立馬變了副嘴臉,出言暗諷道:

“呦,一個伶人我說不得了?這種情況一看就是那我青衣公子對她彈得箏賞識有佳,為此一擲千金買她一夜,不過這搖芳姑娘性格硬氣也不是名不虛傳,如今遇到了一個硬氣的要霸王硬上弓,心中心生不滿失手殺了他也未可知啊,既然入了這風塵,要吃這碗飯就不要端著架子以為自己是公主,這是這當今的公主還不免得要去和親?分明就是這伶人又當又立,假清高,可憐這公子的大好前途,毀於一旦啊!”

“對啊,公主都要當作禮物去和親,去蠻人身邊當做取樂的工具,又何況是伶人呢?”

說者有心,聽著有意,周遭來此享樂的人大多表示讚同,原本眼中對搖芳的憐惜頓時變成了審判,對啊?風塵女為何反抗?

在他們心中道義是不得反的。

當飯後閑談,但是他們口中的話語不免讓宋玳面露怒色。

正欲開口,官府的人連連驅趕。

陳有光見人群躁動,拍了拍醒木。

一片安靜,他掃了一圈下方,一個如針尖一般的目光讓他不得不回視,發現畫中的女子靜靜的站在那,直直地挺起背,雲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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