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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媽媽!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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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媽媽!有鬼!

世界是一片廣袤的森林。

而人類像是森林地面上, 急行而過的螞蟻。

其中有些人特別優秀,優秀到從外貌上就有別於同類,讓人一眼就能看到;也有人特別糟糕, 命運的無常在他身上得以顯現,使他的一生像是一只怎麽縫也縫不上、不斷漏水的破布口袋,人們看著他,便忍不住報以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

但除了這兩種極端的情況,更多的人像是潮濕土壤上密密麻麻的行軍蟻, 看似波瀾起伏的一生其實平凡又庸碌, 拉到宏觀的尺度, 也不過是從一棵樹到另一棵樹的短短的距離。

月島柊覺得自己不算太糟,但也沒有那麽好。

他或許不笨, 但也沒有聰明到一眼就能讓人看到。

他或許不醜, 但是容貌也沒有給他帶來其他的便利。

就像那些孤兒院的孩子們一樣,人們可能會率先關註那些長得好的,但長相絕對不是決定他們收養與否的唯一標準,不然他們為什麽不去買一個精致的娃娃呢?

月島柊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具體什麽時候發生的記不清了, 依稀記得那是一個非常和善的領養人。

領養人是個做泥塑的手藝人,過來孤兒院的時候,為了在他面前表現, 孤兒院的孩子們幾乎鉚足了勁在他面前做手工。

月島柊記得那天自己花了很多時間在一個木質的八音盒上,他用廢棄的木板做了盒身, 用彩筆描了花邊。

從現在看,其實有些粗糙了, 但對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而言,已經可以算是九十分的作品,當時的月島柊很自豪, 他私心覺得這個作品可以是一百分。

但是當他做完八音盒擡起頭,卻發現領養人已經選好了孩子。

他們站在門邊說說笑笑,夕陽為他們鍍上柔和的光暈。

那個孩子懷中抱著一個手工制作的筆筒,不算差,但也沒有多好,大概是七十分的水平,可他依舊被領養人選走了。

月島柊站在角落中,靜靜看著他們離開。

也就是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除了分數外,時機或許同等重要。

一個七十分的作品,在恰當的時機遞出去,可以變成一百分。

一百分的作品,僅僅只是遲了一步,可能就變成了零分。

沒人要。

就是零分。

從這一點看,月島柊其實覺得自己是有點笨的。

因為時至今日,兩輩子了,他都沒能參透抓住時機這種玄而又玄的東西。

這件事情對他而言遠比數學更加覆雜深奧,他到現在都只會有點笨的、按部就班、一板一眼的做事。

上課的時候認真記下老師講的知識點,回去後老老實實覆習。

雖然覺得很麻煩,但既然已經答應了堀政行,就認真做好一個替補該做的事情,記走位,記臺詞,為了能更好的呈現演出效果,連其他人的臺詞也一起記下。

其實月島柊覺得自己做了很多無用功。

想著其實可以糊弄過去,但真幹的時候,還是把一百分做出了一百二十分的水平。

唉,笨死了。

月島柊第一百零八次在心中哀嘆。

但是當他流利的將所有臺詞背出,戲劇社所有人的眼睛探照燈似的亮起,看他像是在看救世主時,月島柊又覺得,這樣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舞臺上,紅絲絨的幕布緩緩拉開。

堀政行率先出場,幾句話為整場戲劇定下基調,然後是女主角。

當月島柊穿著戲服從布景後緩緩走出時,整個觀眾席似乎都安靜下來。

——當然這也可能是月島柊的錯覺,因為他實在是太緊張了。

雖然天天和萊姆走劇情,但是真到舞臺上表演了又不一樣。

明亮的聚光燈打過來,將空氣烘烤的微微發熱的同時,也明確的告訴他,他現在正在舞臺中央,觀眾們的視線投向他,他萬眾矚目。

這個認知讓月島柊心跳加速,腦海近乎空白一片,但已經背到滾瓜爛熟的臺詞依舊極為順暢的、像是流水般自他口中吐出。

他選擇盡量不去關註底下烏泱泱一片的觀眾,將註意力放到自己的對手戲上。

漸漸的,他整個人都沈浸了進去。

他演繹畫家的浪漫多情,說話的聲音像是柔軟的春風,尾音帶著點輕佻的勾起。

他演繹學者的嚴謹與理智,挺直的脊背像是端正安放的書脊,用尺子丈量出精確的刻度。

他演繹國王的威嚴與尊貴,明亮的眼睛蘊含著沈沈的野心,仿佛裏面藏著一顆太陽,一支軍隊。

……

他像是成為了那個人,亦或許他就是那個人,

觀眾席不知什麽時候變得鴉雀無聲,就連一開始小聲聊天的人都安靜下來。

直至月島柊說完最後一句臺詞,整部戲到了尾聲,幕布緩緩放下,觀眾席安靜了幾秒,忽然爆發出熱烈的鼓掌聲。

堀政行拉著月島柊從幕布後走出來,和加起來一只手都數的過來的其他演員一起,向觀眾彎腰謝幕。

當月島柊出現的那一刻,鼓掌聲像是高漲的海浪,猛然變得更加熱烈,幾乎要掀翻劇院的樓頂。

“你導的這部戲真的很受歡迎啊。”月島柊小聲對堀政行說。

堀政行用手肘搗了他一下,壓低聲音:“……這些掌聲大部分是給你的。”

“誒?”

“鞠躬。”堀政行提醒他。

月島柊跟著堀政行的動作慢了半步鞠躬,聽著驟然高漲的掌聲,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這些掌聲好像真的是給自己的。

他把摸了摸自己還帶著妝的臉,心中默念,麻煩,真的好麻煩,好想回去睡覺,但是臉頰變得紅撲撲起來。

他看著觀眾席的眼神閃爍了下,抿唇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就在這經久不息的掌聲中,在劇院的最後面,天內理子看著舞臺。

她也在鼓掌,但是鼓掌的速度越來越慢,看著舞臺的眼睛越來越亮,不知是不是黑井美裏的錯覺,某一刻竟然與頂上的聚光燈無異,但這目光不帶絲毫的仰慕,而是一種幽幽的、興奮的光。

——仿佛獵人看見了自己的獵物。

與此同時,在距離天內理子幾十米遠的、劇院後排的另一個角落裏,同樣有個人死死盯著月島柊。

因為他站在一根柱子後面,所以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能從打在地上的影子判斷,這人身量極高,影子沈沈的壓下去,幾乎像是一座小山。

他似乎正在記錄什麽,一邊寫一邊擡頭看月島柊,片刻後把本子往胸前重重一抱,肩膀塌下來,一副相當滿足的樣子。

不過月島柊是不知道這些的,他正在後臺卸妝。

舞臺妝相當厚重,一層層卸下去花了不少時間,弄完後天已經快黑了,校園祭也接近了尾聲,從後臺的窗戶看出去,能看到有不少攤位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月島柊換了衣服離開。

出去的時候,劇院入口處聚集了不少人,男的女的都有,其中有些人探頭朝裏張望,眼神有緊張有躊躇有羞澀,還有些人則是好奇戲劇社什麽時候出了這麽一號人,過來打聽。

月島柊扶了一下眼鏡,背著書包面無表情的從他們中間穿過,僅在快離開劇院時,被站在門口的人攔了一下。

那應該是一個籃球社的成員,很高,有些好奇的問:“學長,我打聽一下,那個一人飾演七角的人是誰你知道嗎?”

其實宣傳海報上有寫月島柊的名字,但因為演出時角色換了,再加上謝幕的時候月島柊鞠了個躬就溜了,沒有仔細做自我介紹,竟然沒人能將他的名字和演的角色對起來。

男生說話時,旁邊幾個女生也豎起耳朵蹭過來。

月島柊忽然發現在舞臺上鍛煉一下還是有好處的,起碼現在這麽多人看他,他居然可以平靜的撒謊了。

“這個啊,”月島柊又扶了一下眼鏡,搖頭,“我只是美術組的,關於這件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可以去問社長。”

“這樣啊,謝謝。”

“不客氣。”

月島柊非常淡定的從人群中離開了,剛一離開人群聚集的範圍,他就拿出手機給堀政行發了條消息,消息只有兩個字——別說。

得到堀政行的回應後,他將手機放回書包,繼續往校門口走。

天內理子從身後走過來,同月島柊擦肩而過。

兩人前後腳走出校門,月島柊往左走,沒入離校的人流中,天內理子往右走,和黑井美裏一起,上了等在路邊的車。

車輛平穩的往前開,兩邊景色勻速倒退。

天內理子雙手環胸,一雙眼睛虛無的盯著駕駛座上輔助監督日漸稀疏的後腦勺,像是在思索些什麽、糾結些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她像是決定了什麽東西,忽然哼笑起來。

黑井美裏被她笑的脊背發涼,感覺她又要搞幺蛾子、

“理子大人……”

“美裏,”天內理子轉頭,眼中閃爍著獵人抓到獵物的光,“我知道要找什麽人談戀愛了。”

“我應該找個演員……”

**

“啊——!!!!”

萊姆發出尖銳爆鳴。

月島柊被嚇了一跳,猛地扭頭。

他剛和萊姆解決完一個小預警回來——其實就是弄點動靜讓咒術師提前發現咒靈,在咒靈影響小情侶談戀愛前將其消滅,沒花多少時間——但他沒想到萊姆會突然來這麽一下。

今天是有什麽必須要尖銳爆鳴的指標嗎?怎麽每個人都要來這麽一下。

月島柊有點心疼自己的耳朵,但是他很快被萊姆目前的樣子弄出了密集恐懼癥,開始心疼起自己的眼睛。

“嘶……你身上密密麻麻的凸起是什麽?”

“雞皮疙瘩。”

“史萊姆還會有雞皮疙瘩?”

“正常來講是沒有的,”萊姆抖了下,雞皮疙瘩消下去,神情深沈,“但是就在剛剛,我有種背上爬滿了蟑螂的恐懼感,感覺要發生很不好、很不好的事。”

月島柊被這話弄的也嚴肅起來。

但是他們在公寓門前大眼瞪小眼片刻,只有風裹著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頂多小區池塘裏的□□時不時叫幾聲。

“……”月島柊緊繃的肩膀又塌下來。

他擺擺手,打了個哈欠開門向公寓內走去:“如果真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應該會有預警的吧,到時候我們再想辦法吧。”

說著他又打了個哈欠,“好困。”

一人分飾七角花費的精力還是很多的,脫離了舞臺上那種高度緊張的環境,月島柊覺得困意不斷的往上湧。

他隨意洗漱了一下,頭發都沒完全吹幹,就像片落葉軟綿綿跌進了床鋪中,裹著被褥將自己卷起來,閉上眼沈入了夢鄉。

無暇的世界,墓碑,棺材。

月島柊的夢境總是這幾樣東西,他都快習慣了。

但不知是不是今天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緊跟著場景一變,變成了孤兒院用於教學的小教室中。

月島柊坐在教室角落,手中捧著一個做好的八音盒,遠處洞開的大門框出夕陽的顏色,領養人站在門口,摸了摸做出筆筒的小孩子的頭,帶著他轉身離開。

兩人的影子被夕陽拉長,漸漸疊在一起,場景仿佛就此定格,溫馨的樣子符合一切電影HE的結局。

原來是這一幕啊……

月島柊怔怔看著,各種滋味交纏著從心底翻上來,但是還不待他有些落寞的垂下眼睛,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身後?

等等,身後明明是墻啊!

月島柊心中尚未聚起的落寞頓時散了個幹凈,轉瞬被驚恐取代。

他瞪大眼睛轉身。

傍晚室內昏暗,僅有夕陽灑落,在此刻像是猩紅的鮮血,身後是空曠的、無人的空間,四方的、沒有窗戶的墻將這個空間嚴嚴實實的包裹起來。

但是那奇怪的腳步聲仍舊響起來了,一聲一聲,砸出了微弱的回音,且離月島柊越來越近。

不、不會吧?!

月島柊咬住下唇,或許長大點他不會怕——好吧,哪怕是到上高中的年紀,遇到這種事情他還是會發怵的——但是他現在只有四歲,夢境中的場景模糊了他的思維,所以他做出了四歲小孩子會做的事。

月島柊的嘴唇開始顫抖,忽然狠狠抽了一下鼻子,淚珠一顆一顆往下掉。

媽媽!有鬼!

再度進入月島柊夢境的中原中也有些尷尬的停下腳步,無措的看著無聲哭泣的月島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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