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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59哪來的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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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59哪來的永遠

盧自心跟陳妄說要樹葬。

老頭子生前經常沒個正型,所以第一次提出來時,陳妄以為是開玩笑。

“我就是覺得沒意思。”盧自心吃著陳妄研究出來的新菜式,漫不經心地說,“人沒了就是沒了,弄塊墓地還得捆著你年年給我掃墓去,沒必要。”

陳妄咬著箸尖:“要是有人想看你怎麽辦?”

“活著的時候不看,死了有什麽可看的?”盧自心的觀念十分開放,“是真想看我,還是感動他們自己?”

陳妄不知該說什麽。

人沒了就是沒了,但他總想留下點什麽,骨灰也好、墓地也罷,都是個念想。不過這是盧自心自己的要求,他沒理由不同意。

風風光光送盧自心出殯火化,葬在市郊的一片綠化林裏,依山傍水,綠樹成蔭,是盧自心親自選的地址。

陳妄兩手空空回到四合院,房子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去年移植在南墻根的棗樹已經結了果,正由青綠色轉為紅色,樹枝被棗壓彎下來,葉片尖端出現了黃意,有幾片早早落到樹下的藤編桌椅上。

陳妄坐在盧自心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盯著棋盤出神。

和其他老人一樣,盧自心也愛下棋。不過他爭強好勝,跟胡同裏的老頭下棋時一點水都不放,每把都是他贏,漸漸地沒人跟他玩了。

於是盧自心就開始教陳妄下棋。

陳妄對象棋不感興趣,硬著頭皮學了一陣,跟盧自心對弈時走不了幾步就被將死。

盧自心罵他笨,後來改為左右手互搏了。

陳妄看不出這盤棋裏的門道,他失落地想,怕是永遠看不到結局了。

院子裏曬著盧自心的一套睡衣,陳妄摘下來疊好,整整齊齊收進衣櫃,把老爺子的臥室打掃一遍,關上了門。

他和盧自心的感情沒深厚到情同父子,卻也不淺。

他念著盧自心對他的恩,時間長了發現這老頭子也是嘴硬心軟,他就沒什麽脾氣了,發自內心地對盧自心好。

陳妄是很害怕變動的人,他喜歡按部就班的生活,最是畏懼打破原有的生活狀態。

但天不遂人願,他小時候跟著蘇小瑩居無定所,長大了也是顛沛流離。

他幾乎從沒在一個地方長久生活過,在首都的四年是他過得最安穩的一段。

即便輪回過這麽多次,對他來說,重建生活秩序依舊是一件困難的事。

盧自心走了,他空出了大把的時間,難以自控地想起傅玉呈。胃又開始疼,他給自己煮了一杯梨水,坐在院子裏邊喝。

高考之後的暑假,盧自心跟他說過:“你既然那麽想他,就去找他好咯。找不見,你自然就死心了,省得你成天跟我嘰嘰歪歪的,煩都煩死了。”

夏天的禺山熱得像蒸籠,他找了兩個多月,浪費了兩張往返機票。

他喪著臉回到四合院,盧自心特意往門口瞄一眼,就一個人回來了。老頭子有點心疼,領著他進屋。屋裏擺著一臺自動販售機,裏邊排滿了北冰洋汽水。

盧自心「哼」一聲,神氣地說:“不白給你喝,你得投幣。”

陳妄一下就笑了,翻兜找出零錢,兌出一瓶冰鎮汽水喝。冰涼的液體灌進來,澆滅了他所有的不甘和不舍。

那一刻他徹底死心了。

他那些「爸爸」會走,蘇小瑩會走,傅玉呈會走,盧自心也會走。人和人之間都是階段性的關系,哪來的永遠。

但他永遠會認識新的人,永遠有新的人對他好,他也永遠有機會愛上新的人。

養生壺裏的梨水涼了,他站了起來。

既然放不下,那他就去找。找不見,無非是再死一次心,找見了……就再說吧。

他把周末的時間花在找人上,首都太大了,光是找完二環就花了他好幾天時間。

四合院的棗樹徹底熟了,陳妄打下來,曬一部分留著泡水喝,一部分煮爛壓成泥,加雞蛋、紅糖、低筋面粉、泡打粉、小蘇打烤制成棗泥糕。

他忘記盧自心已經不在了,一不小心做了很多,就給醫院同事送去一些,剩下沒用完的棗送給了胡同裏的鄰居。

一晃眼首都入冬了,陳妄換上棉衣,通勤方式也從公交換成了開車。

這天上班,院領導叫他去一趟辦公室,他敲敲門,喊一聲:“梁醫生。”

裏邊應聲了,他推門走進去。

“坐。”梁世誠正在整理病例,“等我兩分鐘。”

陳妄點點頭,安靜地等待。

梁世誠是負責帶他的老師,他剛來院裏那會兒什麽都不懂,大大小小的事都得麻煩梁世誠。

好在梁世誠是個性格溫吞的男人,哪怕他犯錯了,也沒說過一句重話。

後來發現梁世誠是他直系學長,於是親上加親,處成了朋友。

“好了。”梁世誠長呼一口氣,“這個病人的病例很罕見,後續可以跟組裏多討論討論。”

“知道了。”陳妄笑了笑,“師兄,你找我什麽事?”

梁世誠轉著椅子面向他,說:“康諾在禺山開了分院,上邊兒讓我帶兩個助手過去開荒。”

“您的意思是……”

“我想帶你和木蓉去……”梁世誠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他垂下眼。

他當然明白。梁世誠將成為康諾的分院長,一起去的兩個助手無疑會成為院長的左膀右臂。

他在總院雖受器重,但想升職還得從基層做起,他上面的幾位還不到四十歲,他不知要熬多少年。

去禺山堪比「飛升」。

“可是……”

“我會給你介紹一位經理人,你可以把盧老板的資產交由他打理。”梁世誠溫聲勸道,“我記得你是禺山人吧,不想回家看看嗎?”

陳妄腦子有點亂:“師兄,我考慮考慮,明天給你答覆,行嗎?”

“可以。”梁世誠並不因為他搖擺不定而生氣,但沒有再勸,“沒別的事了,你回去吧。”

“謝謝師兄。”陳妄開門出去了。

上午病人少,陳妄一邊整理病例一邊思考梁世誠的話。

從職業發展的角度看,去禺山絕對是最好的一步棋。他雖然轉正了,但每天的工作還是以接待訪客和整理病例為主。

紙上得來終覺淺,他必須多接觸真正的病人才能進步。

可是,傅玉呈有可能在首都……

剛想到這兒,腦子裏一道聲音跳出來:“那麽久都沒下落,你要為八字沒一撇的事放棄前途嗎!”

另一道聲音氣勢弱一些:“萬一找到了呢?”

“找到能怎樣?你當初那麽逼人家走,還指望人家繼續回來愛你?而且你怎麽知道再面對那個人,你恨還是不恨?”

另一道聲音不吭聲了。

中午梁世誠來找陳妄吃飯,陳妄沒提這事,梁世誠也不主動問,兩人和往常一樣在食堂排隊取餐,跟其他同事拼桌吃飯。

下午正式上班後,陳妄又找了梁世誠一趟。

梁世誠剛滴完眼藥水,閉眼仰在椅背上:“想好了?”

“嗯,我跟你去。”說出來之後,陳妄心裏一塊石頭落地,“什麽時候走?”

“下周一的機票。”

陳妄一怔:“您都買過了?”

梁世誠「嗯」一聲,陳妄問,“我要是不跟你去怎麽辦?”

“那只好退票咯。”梁世誠笑了笑,“你這不是答應了嗎。”

陳妄啞然。興許去禺山就是最正確的決定,因為這是被梁世誠肯定的決定。

從首都飛到禺山只需三小時左右,總部給他們三人買了商務艙,蓋著絨毯進入夢鄉前,陳妄不禁回憶起以前坐綠皮火車回磚廠胡同時,要在路上過一天一夜……

時隔四年,禺山深冬那股濕冷感半分未改,一下就把人拉回到從前,仿佛從未離開過。

從機場坐大巴到進市區,一路上隨處可見高樓大廈,市裏更比首都還要繁華幾分,陳妄默默在心裏感嘆:“物是人非啊。”

分院選址在市中心的歷史建築群,一棟融合了傳統大屋基層和西洋風格的獨立洋樓,三層到頂,有前庭後院,也有紅磚和清水外墻。

相比心理專科醫院,這裏更像某處旅游景點。

分院的裝修和基本人員配置已經完善,說白了,就等梁世誠上任開診了。

同事對他們三個「空降兵」格外熱絡,等他們安頓好後,就舉辦了一場聯誼會。

飯桌上一邊聊天一邊打探新院長的私人喜好,梁世誠永遠掛著一張笑臉回答他們的問題,觸及私人領域也沒見掛臉。

只不過話裏四分真四分假,剩下兩分則需聽者自行推敲。陳妄在一旁聽著,如果這樣才能坐到院長的位置,他大概這輩子都升職無望了。

轉眼忙到了年底,陳妄打算去看看蘇小瑩。

零七年那會兒,他什麽都沒顧上,就跟盧自心「逃」去了首都。

後來跟盧自心提起這件事,盧自心說:“隨你,你要是想買墓地,我可以借錢給你,但是你要還利息。”

利息和外面高利貸一樣。

陳妄不傻,就把蘇小瑩寄存在殯儀館,年費才七十塊。如今他手裏攢了不少存款,剛巧快到平安夜了,他該給蘇小瑩置一塊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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