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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60過得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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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60過得不好嗎

陳妄在一陣歡快的聖誕歌中醒來,摁亮手機,在床上賴了一會兒。梁世誠給他發來一條彩信,是一段雪景的小視頻。

陳妄眼睛一亮,下意識拉開窗簾。外面霧蒙蒙下著雨,他才反應過來,他現在在禺山。

【匯報結束了,我明天回禺山。】梁世誠又發來一條。

窗邊冷得他打了個寒戰,頓時有點失落。

回覆道:【好。】瞥見上面那段視頻,追加一句,【雪很漂亮。】

給自己煎兩個蛋,用黃油煎一片厚吐司,熱上一杯牛奶,陳妄坐在落地窗前慢悠悠吃著,吃完收拾好,拎著雨傘出門了。

殯儀館近幾年翻修過,陳妄看不出裏面的風水門道,只發現存放骨灰的陵寢加高了三四層。

進大廳拿一個一次性雨傘套,陳妄乘電梯上了五樓。五樓有三間房,蘇小瑩在中間的倒數第二排。

倒數第二排龕位前已經有人在祭拜了,陳妄不想打擾,就站在過道上等。

那是一位高挑挺拔的男人,穿一身黑色長款羊毛大衣,從領口延伸出來的淺灰高領毛衫銜接著整齊利落的發尾,一雙修長的小腿裹在休閑毛呢西褲裏,腳上配一雙漆皮皮鞋。

陳妄心裏「哇」了一聲。

這幾年他在穿搭方面長進不少,同學和同事中不乏家境富裕的人,他在圈子裏待久了,也認識一些奢牌。

男人身上這件大衣在雜志中出現過,好像是一個意大利牌子的秋冬新款,售價差不多是他半年的工資。

沒想到有錢人也會在這裏祭奠已故的親人,果然眾生平等——這個想法蹦出來時陳妄笑了笑。

其實他名下已有不少資產,但骨子裏還是刻著「貧窮」二字,總覺得把好幾萬穿在身上不值當,今天有不代表明天也有,人總得為以後做打算……

胡思亂想間,男人彎腰從包裏取出一小束花放在龕位旁,手裏捏著一塊方布仔細擦拭著骨灰盒。

男人側了側身,完美立體的骨相,抿成一條線的薄唇,還有頸側的一枚黑痣……是陳妄上千個日夜裏描摹無數次的臉。

陵寢裏靜得能聽見雨水滴進傘套的聲音,他猛地攥緊傘柄,塑料袋被捏出「嘩啦」聲。

男人轉身朝他看過來,瞳孔一震。

他張了張口,卻失聲一般,喊不出那三個字。

傅玉呈驀地向他走來,他右腳下意識後撤半步,傅玉呈怔了怔,在距離他五六米的地方停住了。

牽起嘴角,傅玉呈笑得發苦:“好久不見。”

“是啊。”陳妄輕聲應著,“怎麽把頭發剪了?”

“嫌打理麻煩,就剪了。”陳妄表情不大自然,傅玉呈笑了聲,“不好看?”

陳妄有些尷尬:“沒。”

他只是覺得傅玉呈剪了短發後更成熟、更尖銳,像山一樣傲然俯視周遭的一切,給人一種壓迫感。傅玉呈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簡短的對話之後,偌大的陵寢便再沒有動靜。兩人各自看向虛空中的一個點,室內又陰又冷,陳妄胃開始疼了。

他不願在別人面前展露弱態,強迫自己挺直了背:“謝謝你來看她。”

傅玉呈搖頭:“她也是我的長輩。”

望著面前的幾米路,陳妄咬牙走過去,攤開手心:“我來吧。”

一接一遞間指尖相觸,他被傅玉呈的手指冰了一下。然後那塊皮膚如被點燃的引信,火勢向四周蔓延,燒得他渾身上下都是疼的。

手裏展平那塊方布,陳妄若無其事地擦拭骨灰盒。但他能感覺到身後滾燙的視線,傅玉呈在打量他,審視他。

傅玉呈的目光如有實質,一如曾經那只幹燥溫暖的大手,順著他的脊椎輕輕地向下撫。

心裏一緊,他抱出骨灰盒。

傅玉呈問他:“做什麽?”

“給我媽買了墓地,定好今天下葬。”

提起蘇小瑩,傅玉呈全身肌肉都繃緊了:“對不起,那時候我——”

“都過去了。”陳妄打斷道,“往前看吧。”

陳妄語調輕柔,給人一種溫和親切的感覺,有那麽一瞬間,傅玉呈有種被原諒的錯覺。

可他了解陳妄,這是陳妄推拒別人的方式。不較真,不追究,不討厭,不喜歡,不恨,也不愛,完全是對待陌生人的態度。

他還想解釋什麽,陳妄的電話響了。

陳妄走遠幾步接聽。接完電話,過來告別:“車來了,那我先走了。”

傅玉呈點點頭,跟了上去。

陳妄察覺到了,傅玉呈脊背僵著,解釋說:“我總得去看看。”

雨還沒停,下得又細又密,在路邊水窪澆出小泡泡。

陳妄和傅玉呈並排坐在後座上,車門拉起,他們往相反的方向扭頭,望著各自窗外的街景。

空氣裏彌漫著令人壓抑的氣息,某種躁感在陳妄心底卷土重來,被棉衣包裹的身體出了一層汗。

司機為了省錢沒開空調,車廂裏有種漉濕的倦怠。

汗水洇濕了內衣,被捂得冰涼。陳妄又冷又疼,微微弓起背,樹懶一樣掛在安全帶上,垂頭打哆嗦。

“肚子疼?”

“胃疼……”

傅玉呈即刻沖前面喊:“師傅,麻煩前面停一下。”

幾分鐘後,傅玉呈端著一次性紙杯上車了。

手心攤開,上面放著一粒膠囊:“把藥吃了。”

對一個人的信任是刻在骨子裏的,即便這麽多年沒有聯系。

即便陳妄覺得傅玉呈和以前完全不一樣,可他依舊毫不猶豫地從對方手心裏取來膠囊,就著傅玉呈的手喝水,把膠囊送服下去。

正要往後靠,傅玉呈把杯子往前遞了遞:“把水喝完。”

車子已經重新啟動了,杯子裏的水晃動,從陳妄的嘴角溢出來一些,順著脖頸流進衣領裏。

傅玉呈眼底黯了黯,曲起食指在他唇邊揩了一下。陳妄沒反應過來,亦或是疼得無暇顧及了,沒躲。

車子行駛一段路後,陳妄活過來了,對傅玉呈露出淡淡的笑:“謝謝。”

傅玉呈欲言又止,看他的嘴唇有了點血色,終究沒忍住:“過得不好嗎。”

“嗯?”

“你按時吃三餐,怎麽會得胃病?”傅玉呈唇角微微下撇,好似一並承受了陳妄的痛,“我沒見過比你生活更規律的了。”

“是啊……”陳妄盯著前排座椅上的腳印,“我也不知道呢。”

開到墓園大概兩個小時,陳妄下車撐開雨傘。雨越下越大了,打在傘面上格外擾人。

繞行到車前跟司機和傅玉呈匯合,三個人裏,只有傅玉呈沒有傘,羊毛大衣上綴著晶瑩的雨滴。

陳妄靠過去,把傘往傅玉呈頭頂挪了挪。

“沒事,雨不大。”

“你這外套沾雨水就毀了。”

傅玉呈笑了笑,沒說話。

司機抱著骨灰盒走在前面,他倆隔一段距離落在後面,邁著同側的腿上臺階,動作整齊劃一,仿佛有人默不作聲喊著號子。

幾年不見,傅玉呈又長高了些。以前個子就高,現在目測有一米九了。

陳妄不自覺擡了擡胳膊,雨傘就被傅玉呈接過去了,指尖有意無意擦過他的手背。

陳妄立馬縮回手,口不對心地說:“沒事的。”

說罷,又去搶奪傘柄,“我來打吧。”

傅玉呈打趣道:“個兒高的撐傘不費勁。”

陳妄品出些攀比的意味,幾不可見地撅了下嘴,暗道天有不公。

傅玉呈偏過頭來,他比陳妄高出一個頭,看過去的角度是完完全全的俯視,正好瞧見陳妄很小幅度撅起來的嘴:“怎麽?還不服氣呢?”

陳妄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自己熨平嘴唇的弧度,自嘲笑道:“前些年沒留意過這些,現在年歲漸長反倒在意起來了。這可真是……男人該死的勝負欲啊。”

他這番話說得瀟灑詼諧,傅玉呈被笑容感染到,僵直的肌肉松緩了些:“你變了。”

陳妄不知聯想到什麽,意味深長地說:“人都是會變的。”

“陳先生,就是這裏了。”

“哦好,麻煩您了。”

陳妄馬上轉移了註意力,傅玉呈也不再說話。兩人盯著司機葬下骨灰盒,打理好周邊事物,便來跟他們告辭。

陳妄數出幾張紙幣結清款項:“謝謝。”

下著雨,墓園地上變得泥濘。走一路上山來,鞋子和褲腳沾上些許泥水。陳妄下意識看了看傅玉呈的皮鞋,比他的鞋上只多不少。

他窮病犯了,估算著找人洗一雙鞋要多少錢。

傅玉呈盯著碑石看了半天,道:“我去買束花。”

說罷轉身要走,陳妄趕緊拉住他:“沒那麽多講究,別折騰了。”

在雨中靜默地站了幾分鐘,傅玉呈掏出煙盒來:“不介意吧?”

陳妄搖頭,餘光卻落在傅玉呈點煙的手上。

四年前他跟傅玉呈被會所老板趕出來時,他見過傅玉呈抽煙,也是唯一的一次。

記憶是被按下暫停鍵的老舊默片,如今再度重啟,卻變成色彩斑斕的高清影像,空缺的幾年令陳妄感到割裂。

他好奇傅玉呈這幾年的光景。是過得不好嗎,是很累嗎,是壓力很大嗎……如果都不是,為什麽又把煙撿了起來?

雨停,陳妄收起傘,輕巧奪過傅玉呈指尖的半截香煙:“如果你信得過我,明天來康諾找我做一次心理咨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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