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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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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蘇富春移交至京兆尹後,仍一口咬住自己沒有惡意堵道,但侮辱朝廷官員這事板上釘釘,他也知此次惹怒的是當朝太尉,不敢多狡辯,對於侮辱城門官一事及時認下,並承諾以後絕不敢再犯,在官署當面對城門官賠禮道歉。

蘇富春所做之事縱然跋扈,但終究未造成嚴重人身傷害,只能由官署嚴肅教育後收監三日。

這一切看在寥千秋眼裏。

但他深知豪強家族龐大,一人便可牽筋動骨,蘇富春此時的認錯不過是一時。以後若不在他眼下,仍會繼續行欺壓之事。

堵道一事,寥千秋後面才到,沒有親眼看到兩車沖撞的當時,無法正面作證是蘇富春所為,而看到的民眾們沒有敢站出來指認的。

蘇富春雖囂張,但其實清楚底線。他只要咬緊張寒,就可以將張寒拖出來,指責張寒擋道,在這件事上擺開,少一件罪責。侮辱官員大庭廣眾之下,太尉親眼所見,他不能,也無法辯駁,態度良好認下,最為穩妥。

這也正是寥千秋所厭惡之處。

惡奴嘴臉精明,所做之惡事輕易揭過。寥千秋決不肯接受,也不能再讓這種人逍遙法外。

————

幾日後。

朝堂廷議。

寥千秋一身寒肅之氣,雙手奉上一卷竹簡。

“陛下,臣要彈劾蘇相治下不嚴,教縱惡奴之罪!”

此言一出。朝堂一陣嘩然。

蘇雲淮在廷上微動了下身體,而後垂眸待應。

陸玉亦是一驚。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寥千秋竟然直指蘇雲淮。

本來在她的設想裏,寥千秋應是上報蘇富春的事,擴大影響,而後她這邊再行動作。

女帝穩然不動,“何事需得太尉動此大怒?”她身側女官下堂,接過寥千秋的奏章,女帝展開竹簡。

寥千秋道,“具體情況臣已經在奏章中寫明,還請陛下過目。”

他繼續道,“蘇雲淮身為丞相,蒙陛下賞識信任入侍朝中,惡奴仰仗自己為蘇雲淮的近親肆意妄為,明知城門官是陛下任命的六百石朝廷命官,還侮辱責罵,迫使他當眾叩首認罪。汙蔑右中郎將張寒堵道,在場百姓皆有見證,但無一人敢出面作證,他咆哮長街,百姓見之如避仇寇,可見跋扈不是一日兩日所為了。”

“若沒有蘇氏所縱,一個家丞,何敢至此?”

“臣年過七旬,從未見過如此驕橫之奴,蘇家奴仆尚且如此,更遑論其他人該何等囂張。士族貴戚不遵法令,肆意妄為,豈有駕馭在國家之上之理?”

“陛下,臣已年邁,一把朽骨而已,不懼得罪豪強。大魏剛剛經歷過動亂,百姓所求不過安定。便是沒有戰亂,百姓也不該被這種人欺淩在首。陛下聖德中興,臣,懇請陛下嚴正裁決!”

寥千秋雖直指蘇雲淮,但重點在於豪強。

推出蘇雲淮不過是為了讓女帝重視。打壓豪強一事,在太傅朱子堯尚在時女帝就做過,但那時整治效果並不明顯。

寥千秋顯然有備而來,他要借力打力,將蘇家打老實了,其他豪強便不會敢有再冒頭的。

女帝沈息,也看完一卷竹簡。她道,“蘇相有什麽話要說?”

蘇雲淮長身玉立,聞言後拜了一拜,“此事臣有耳聞,那日之後,蘇富春已撤掉在府中的職位,臣命人嚴加責罰後,已將其逐出長安。臣亦是立下家規府訓,凡有重蹈覆轍悖逆狂妄之人,必嚴懲不貸。”

“蘇相若是早這麽做,又豈會有今日之事。”陸玉道。

“安梁王說的是,是蘇某教下不嚴。”

沈施寧無聲看向陸玉蘇雲淮二人,緘默不言。

“陛下,臣還查到,蘇奴家產萬數,僅憑一個家丞的俸祿是萬萬做不到的。臣這幾日派人暗訪民間獲知,蘇奴跋扈已久,且,不止這個蘇富春。”

“民間甚至有言‘長安多錢蘇氏室,夜月晝星富難匹’,可見蘇氏這些年斂財不淺。臣請求,徹查蘇氏財產來源!”寥千秋再稟。

又是一陣嘩然動蕩。

寥千秋今日所做之事,讓所有人想起朱子堯所在時所做之事,甚至比朱子堯更加激進。

沮未顯上前一步,“陛下,臣認為不妥。此次不過是家奴惹禍,太尉此言未免太過大張旗鼓,蘇相縱有管教不嚴之錯,也不該被家奴連累,否定蘇相所有功績。”

“沮奏曹言重了,沒有人否認蘇相的功績。”光祿勳利昭道,“既是家奴惹禍,蘇相無辜接受查證便是,也是還蘇相清白。”

“陛下,輕易查證蘇氏未免太過草率,蘇奴家產來源不詳,便該查蘇奴資財。蘇相三公之一,輕易被區區家奴連累,又是何道理?”長史楊際中出言道。

“九王之亂,蘇相輔佐膠西王守住軍事要地滎陽,沒有功勞亦有苦勞。今日家奴借身份張狂於市,亦非蘇相所願,蘇相平日協助陛下操勞國事,這等邊角之人又怎會在蘇相視野之中。”

“誠然,蘇相身為蘇氏家主責任無可推卸,但望陛下聖明,莫要牽扯無辜之人。”

“楊長史此言差矣。若是論功,淮安王安梁王亦是九王之亂功臣,為何二位殿下府中不曾出過如此惡奴?二位殿下又何曾不是協助陛下操勞國事?”侍禦史杜明反駁。

沈施寧隱在朝臣中,微垂首一言不發,只是看著雙方爭論。他眼珠微動,似有所悟。

蘇雲淮一派的發言在陸玉意料之內。他們言語目的是導向僅為蘇奴之禍,摘出蘇雲淮。

而寥千秋所求,從目前來看,確有輕率之嫌。丞相終究是丞相,蘇家聲勢雖不及以往強盛,但餘勢猶在。

陸玉早有準備。

堂上,女帝食指微微敲扣著竹簡,八方不動。

對於廷議上,徹查蘇府一事,一時沒個結果。

“陛下,臣有一事欲稟。”太仆系遠持笏板上前。

“講。”

“月前,長安的一處工地動土,影響宮內一處空宮,將作大匠將其改成朗清池。而西側是禦馬廄,那次改建後積水雖有改善,但禦馬始終難免常踏水中,臣不得不遷移馬群,勞作將作大匠再次改建馬廄。此事之前有向陛下稟過。”

女帝有印象,和改建朗清池是前後腳的事。

“臣排查積水緣由,詳查後,動土興建豪宅的,亦姓蘇。”他將袖中的竹簡交給堂上走下來的女官,“這是圍繞魏宮的屋築圖,標紅那一處,便是蘇氏所建。”

“之所以熱水引到魏宮,是因為,鑿穿了宮墻。”

女帝眼眸一擡,銳利起來。

鑿穿宮墻,藐視犯上,大不敬也。

她眼色掃向蘇雲淮,“蘇相有頭緒嗎?”

如果說之前蘇雲淮可在蘇富春身上拉扯退避,但這件事蘇雲淮完全沒有準備。

蘇雲淮低眸,脊背微微彎了下去,拱手作拜,“臣有罪,確不知。”

“蘇相不知家奴猖狂,亦不知家中人藐視犯上,蘇相,究竟在操勞什麽?”

女帝一字一句,聲音壓得很低。氣氛肅然。朝堂之上,一時無人敢接話。

“啪——”

系遠上呈的竹簡被女帝扔到蘇雲淮腳下,散亂著展開。

“徹查蘇奴財產來源。蘇雲淮停職待命不得出府,停職期間,安梁王暫代丞相一職。”

————

三日後。

安梁王府。

書房。

銅熏爐裏的香一改往日的沈香香調,換為清新的草木香,燒灼起來清透而冷冽。

陸玉倚在榻上,慢飲溫茶。

夏至。軒榥外的庭木愈發青翠,含苞花木郁郁蔥蔥。

陸啟亦在另一邊,中間隔了個小案幾,攏了張薄毯蓋在腿上。“我便知道,你突然請太尉前來,必有緣由。”

“不過太尉雖年邁,但不是糊塗人,你不怕他回過神後找你的麻煩嗎?”

陸玉笑笑,“二哥多慮了,便是他明白了又如何?人是他抓的,彈劾是他稟奏的,我不過是稍微煽風點火一番而已。此番之事對百姓有利,太尉公正剛直,也必是願意的。”

陸啟呼出一口氣。“女帝雖未明言查蘇府,但雷霆之威已下,蘇奴資財不幹凈,必然會循著這條線查到蘇府頭上。”

“你覺得,蘇府這次能連根挖出嗎?”

“不能。”溫茶猶有細微熱氣,氤氳在茶盞口之上繚繞。

她答得堅定,倒是讓陸啟略略意外。

“為何這般肯定?”

“只是削去樹枝而已,只能說一時半會,蘇家無法冒頭了。”

陸玉說的沒錯,這種世家大族要徹底泯滅,除非真正觸及到皇權。否則,只是沈寂,只要家族力量尚在,一代又一代,總能再次冒出新枝芽,再將家族發揚光大。

“女帝未言收回蘇雲淮丞相璽綬,難保有變數。”陸玉眸色暗沈。

“別太著急,既然女帝已然授意下去,必然得有個結果方能滿意。女帝已然不信任蘇相,這次動怒,算是舊賬一起清算了。”

陸啟靜了靜,語重心長,“女帝雖讓你暫代丞相一職,但你切不可貪戀丞相之權。你已封王,軍功加身又已是三公,權勢招搖,女帝必會忌憚。”

陸玉頷首,“我明白,等蘇家這次清算完,我會主動撤出丞相一職。”

窗戶開著,有青梅被投進房中,正落在陸玉懷中。

飛煙在窗外喊道,“又聊什麽呢?”她懷裏抱著零食紙包,攤在手心裏,一邊說話一邊往嘴裏塞。

巨木下枝葉散漫,新紮了個秋千,飛煙坐在上頭一搖一晃,細碎溫潤光影在她面上斑駁。

陸玉拈起青梅咬下一口,登時皺起了臉,“唔……好酸……”

飛煙笑,“還好吧……這有甜的……”她又撕下一小塊油紙,包好幾顆甜烏梅扔進來。陸玉撿起來放進嘴裏,緩解酸味,又分了陸啟幾顆。

秋千旁放置一具矮案幾,放了她最近愛吃的食物。庖廚侍女端了砂鍋近前來,打開砂蓋,盛了一碗面上滿是紅油的辣羊肉湯遞給飛煙。

陸玉從窗內望著,咂了咂嘴,難以理解。

“她怎麽最近吃的這麽怪,一會酸一會甜一會辣的……”

陸啟只是面目溫和地望向樹下飛煙的身影,“她喜歡便好,在家裏想吃什麽都有,也省得她到處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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