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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永興城混亂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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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永興城混亂無比……

永興城混亂無比,家家關門閉戶。

冬日難得有幾個有太陽的好天氣。

陽光熱烈刺眼,這座城卻猶如人間地獄。

一開始,賀歲愉還時不時出去探個消息,直到趙思綰手底下那些叛亂的士兵越來越瘋狂,越來越可怕以後,賀歲愉就不敢輕易出去了。

官兵當街殺人已經是司空見慣的常事,稍有不順心觸怒了軍爺,那麽就極有可能為此失去性命。

賀歲愉碰巧從上次去送貨的那家劉氏茶行後院經過,撞見官兵喜笑顏開地從劉氏茶行擡出成箱成箱的銅錢,胖老頭和其他一些讓賀歲愉略有點兒眼熟的茶行夥計瑟瑟發抖地站在一邊,被官兵看管起來。

官兵們擡完了錢以後,正要離開。

忽然,有一個官兵不知道從哪兒搜出來一個姑娘,拖著那姑娘出來,得意洋洋地朝同伴們道:“你們瞧瞧——這是什麽?”

胖老頭臉色一變,即便賀歲愉隔著很遠的距離,但還是能看到他的臉色,在那姑娘被抓出來的一瞬間變得蒼白,往前踉蹌了兩步,被官兵抽出來的刀刃攔住,於是只能控制住顫抖的身軀,像木頭樁子一樣站在原地。

為首的官兵奸邪地笑著,大手一揮下了令,“一起押走!”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那姑娘使勁掙紮,卻徒勞無功,不願意被他們抓走,卻抵抗不過他們的力量,她扭著頭回來,一張如花似玉的臉上淚水漣漣,朝胖老頭大喊,“爹,救救我!爹——”

胖老頭急得滿臉通紅,拖著矮胖笨拙的身子在人群裏跪下,乞求道:“官爺,求求你們放過小女,我就這麽一個女兒,你們已經拿了錢,就放過小女吧!”

那夥子兇神惡煞的士兵聽了胖老頭的話哈哈大笑,一腳踹開胖老頭,朝他啐了一口道:“老東西,滾一邊兒去!”

胖老頭被踹飛出去,倒在地上,沿著臺階滾下去,磕得頭破血流。

那如花似玉的年輕姑娘瞪大了眼睛,因為著急,聲音變得尖銳,大喊:“爹!”

她當即就想撲過去扶起胖老頭,但是被士兵死死抓住了兩只手腕,她用力掙了幾下,反而被那士兵甩了一巴掌。

“啪——”地一聲脆響。

賀歲愉站得很遠,都能隱約聽到那一耳光的聲音。

那士兵一個上戰場打仗的大男人手勁很大,剛剛那一巴掌是牟足了勁兒打下去了,姑娘嘴邊被扇出了血,半邊臉登時腫起來,不敢再像剛剛那樣,不要命地朝那胖老頭撲過去,仿佛一個提線木偶似的,任士兵給她雙手綁上了麻繩,像牽牲畜一樣,被牽出去。

跟著她一起被帶走的,還有兩個丫鬟打扮的小丫頭,跟她一起被綁著,士兵滿臉獰笑走在前面,手中牽著繩子,仿佛身後牽的不是人,而是一串兩腳羊。

躺在地上的胖老頭不知何時爬起來,憑空而生一股力量,一個猛子朝那士兵紮過去。

賀歲愉瞳孔一震。

但他還沒撞到那士兵身上,就被旁邊一個士兵一劍捅了個對穿。

遠處的賀歲愉心頭一滯,伸出手仿佛想要阻止什麽。

良久,才反應過來,她伸出的手,不過只是抓了一手的空氣而已。

胖老頭眼睛圓睜,眼神直直地看著被士兵挾制住的姑娘,擡到一半的手也落了下去,那士兵抽出被鮮血染紅了的刀刃,“噗嗤——”一聲,紅色的鮮血從胖老頭的身體裏噴濺而出,甚至飛濺到了姑娘的如玉的雪白臉孔上。

姑娘雙眼通紅,破了音,用盡所有的力氣,大聲嘶吼了一句:“爹!”

“爹!爹——”原本已經猶如木偶的姑娘再次激動起來,有如擱置淺灘的魚兒一般,拼了命地掙紮。

胖老頭倒在地上,士兵卻並沒有放過他,走上前,一腳踩在他的還有微弱氣息的身體上,用刀刃破開了他的腹腔,從中剖出一顆紅色的肝臟。

胖老頭的身軀幅度極小地動了一下,微弱地發出最後一震,就再沒有了聲息。

“聽說節度使大人喜食人肝,今日讓咱們弟兄幾個也嘗嘗人肝的滋味。”說罷,剖人肝的士兵抓著那顆血淋淋的肝臟哈哈大笑起來。

其他幾個士兵也跟著笑。

仿佛這不是一顆同類的肝臟,而是他們從樹上摘下來的勝利果實。

地獄空蕩蕩,惡魔在人間。【註】

明明是個艷陽高照的天氣,卻讓人覺得渾身發冷。

凍得人忍不住渾身發顫。

即便賀歲愉遠遠看著,但她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方才那一刻凝固住了,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直竄到頭頂。

無人註意處,鮮紅的液體並著其他一些黃黃白白的液體,早已經從胖老頭的屍體中流出來,緩緩淌了滿地。

旁邊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幾個茶行夥計,近距離地目睹了全過程,有一個當場就嚇尿了,液體浸濕了褲子,順著褲腿流到地上。

他們全部都嚇得臉色慘白,恨不得縮進地縫裏。

距離胖老頭屍體最近的那個年紀不大的夥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見了胖老頭在還有氣兒的時候被破開腹腔,剖出肝臟的全過程,忍不住幹嘔起來。

圍觀一向疼愛自己的老父親被如此對待,那姑娘當場就瘋了,雙目圓瞪,梗著脖子,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和力氣,猛地朝面前那雪白的刀

刃撞過去。

“噗嗤——”一聲,鮮血從她纖細白嫩的脖頸噴射而出,灑了滿地。

士兵猝不及防那姑娘會有膽量尋死,氣得上去狠狠一腳踩在姑娘的屍體上,罵了一句:“賤人!”

那士兵又一刀剖開了姑娘的腹腔,取了肝臟出來,血淋淋地抓在手上,毫無顧忌。

和姑娘一起被抓出來的兩個小丫鬟早已經嚇暈了,被士兵兩腳踹醒,牽著繩子拖著往外走。

賀歲愉縮回轉角的墻壁後面,靠在粗礪的泥巴墻上,閉上了眼睛。

她蹲在墻後把自己的縮成一團。

覺得好冷。

是一種從心底蔓延到全身的寒冷。

一片黑暗中,她感知到心頭激蕩,如暗夜的海面驚起滔天巨瀾。

也許,那是她心底的憤怒和恐懼。

在絕對的暴力和人性泯滅面前,所有花費成百數千年,逐步建立起來的文明和開化。

都在頃刻間化為齏粉,煙消雲散。

她不敢在外面多留,按著起伏難平的心口,扶著墻緩緩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回去跑。

***

此後,

一連數十日,賀歲愉都不敢再踏出院子門一步。

她回去以後,一連做了兩晚噩夢,夢中都是那天親眼目睹的茶行管事父女二人的慘案。

她沒日沒夜地拼命挖地道,即便握著鐵鎬、鐵鏟的手被磨得鮮血淋漓,也不敢放松片刻。

雖然她的掙紮很可能是徒勞,但是,總比怎麽都不做就一直等死強。

魯壯知道賀歲愉準備在房間底下挖一個地道藏身以後,就二話不說跟著一起動手了。

張順自那日被那顆人頭嚇破膽以後,總是坐著坐著就開始哭自己還年輕不想死,見到賀歲愉和魯壯二人忙著挖地道以後也不幫忙,他既不想死,又明擺著一副要等死的模樣。

賀歲愉狠狠罵了他一頓,魯壯也是苦口婆心地勸說他,張順的情緒才穩定了一點,跟著賀歲愉和魯壯一起動手挖地道。

還不等地道徹底挖好,就有一群叛軍搜到了他們住的院子裏。

魯壯知道城內最近在到處抓女人和孩子,發現那群叛軍在隔壁搜查時,就連忙跑回來報信,讓賀歲愉躲進地道藏好。

賀歲愉聞言立馬掀開地板跳進去,“啪嗒——”一聲地板合上,魯壯把軟塌推過來,壓在那塊地板上。

他做好這一切,剛走出去,那群叛軍就撞開院子門沖了進來。

張順嚇得站在原地不敢動,魯壯也不敢輕舉妄動,站在一旁。

“這家的女人和孩子呢?”為首的叛軍問。

魯壯露出憨厚老實的笑容,“回軍爺,我們家就我和我兄弟倆,我們倆都是光棍兒,沒有女人和孩子。”

“光棍兒?”叛軍哼笑一聲。

他打量了魯壯一眼,又轉過頭去看張順,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魯壯的臉上,“住這麽好的院子,這麽大年紀了,沒娶媳婦兒?”

顯然他並不相信魯壯剛剛說的的話。

魯壯也看出了他不相信,於是解釋說:“軍爺,其實是這樣的,我婆娘前兩年沒了,也沒留下個一兒半女的,我弟弟性子孤僻膽小,不愛說話,所以至今也沒娶著媳婦,所以我們家就沒女人和孩子。”

即便魯壯給出了一個合理的回答,但那叛軍頭子還是幹脆果斷、不容置疑地下令道:“搜!”

幾個叛軍沖進屋子裏。

聽到裏面“劈裏啪啦”的聲音,魯壯面露擔憂,乞求站在他面前的那個叛軍頭子,“軍爺,能不能讓他們輕一些?”

那叛軍頭子沒理魯壯的話,只是站在院子裏等著屋子裏的幾個叛軍搜完。

張順站在角落裏,低著頭,縮在袖子裏的手緊張得捏成了拳頭,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水,但是幸好有額頭上的頭發遮住,看不出來。

那幾個叛軍挨家挨戶搜查,搜到現在早已經疲乏了,鬧出來的動靜雖然大,但是並不會很細致地搜查。

很快,他們就從屋子裏出來了,搜出來了半袋子大米,以及一匣子銅錢。

有劉氏茶行管事的慘案在前,賀歲愉之前就擔心他們會上門搜查,所以提前將貯存的大多數食物,還有那幾箱銅錢以及玉石搬進了地道裏,把她自己的房間收拾的也很幹凈,沒有留下明顯的生活痕跡,就像是沒人住的客房一樣。

魯壯見他們只搜出來了這些東西,面上仍然是那副擔憂家中用具被損壞的表情,但心裏卻松了口氣。

站在角落裏的張順也松了一口氣,因為緊張一直狂跳不止的心稍微慢下來了一點。

那叛軍頭子見真的沒有女人和孩子,於是也不再多留,當即道:“走!”

幾個叛軍如進來時一般大搖大擺、耀武揚威地離開了。

張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魯壯也在屋子門口的石階上坐下,老實忠厚的臉上,不知不覺地露出凝重嚴肅的神情。

等了一會兒,看那群叛軍搜完了一整條巷子,烏泱泱地離開以後,他出去探查了一下外面的情況,然後才關上院門,從裏面栓住了木門。

做完這一切,他才再次進屋,搬開了那塊空心地板上的軟塌,掀開木地板,知會賀歲愉那夥叛軍已經離開了。

賀歲愉躲在地上,清清楚楚地聽到他們走進來的腳步聲,以及他們在屋子裏翻箱倒櫃時制造出來的巨大聲響。

她可以從這些粗暴的聲音中,想象出他們是如何的殘暴狠厲。

***

聽說陛下派來平定叛軍的大軍圍了永興城,斷了叛軍的糧食補給,所以叛軍便在城中大肆抓捕女人和小孩兒,以女人和孩子做軍糧。

一開始基本上只抓女人和孩子,聽說趙思綰會拿女人和孩子的肉和肝臟獎勵手底下的士兵,後來大概是糧草是在不夠了,情形急轉直下,局面惡化得厲害,無論男女老少只要活著的,都要被抓走。

因為不止叛軍沒有糧草了,百姓們也早就沒有吃的了,除開被叛軍殺死的那些,城中早已經餓殍遍地,被活活餓死的人數都數不清。

城中盜匪橫行,疾病肆虐,還沒餓死的,基本上都是靠著突破底線的“人相食”手段茍活至今。

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鮮血。

數月之前永興明明還是一座繁華的大城,不過短短數月,就變成了這副人間煉獄的模樣。

戰爭就像一座絞肉機,把無數的人命絞成碎片,變成血肉模糊的一片。

關於城中的這些消息,都是魯壯出去打探到的,但是某一天他出門了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賀歲愉和張順誰也沒有提要出去找他的事情。

如今這個局面,他們即便出去找人,也無非是出去送死。

他們一直躲在地道裏,不知道外面後來又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如今到底是什麽情形。

那些叛軍又來過幾次,但是賀歲愉和張順藏的很好,沒有被發現,也許是餓死得人實在太多了,他們

後來就很少再挨家挨戶地搜查了。

他們躲在暗無天日的地道裏,只是偶爾敢在深更半夜的時候,提心吊膽地從地道裏爬出去,想在屋子裏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氣,卻只是聞到了空氣中彌漫的屍體腐爛發臭的氣味。

賀歲愉只好站在窗邊,無限深思地擡頭,看一眼天上的星星聊以慰藉。

星星只在天氣晴朗的夜晚出現。

賀歲愉從陰暗地道裏爬出來的幾次,只看見了一次星星,而且天上的星星太遠了,很亮,卻很遙遠。

那麽遙遠的光明,讓她仰望時,總是控制不住地無聲流淚。

在漆黑一片的寒冷地道裏,賀歲愉和張順分不清時間過去了多久,只知道他們貯存的食物早就吃完了。賀歲愉在地道裏貯存了禦寒的棉衣棉被,但是地底下潮濕又寒冷,棉衣棉被早就被潮氣浸染,保暖效果微乎其微。

賀歲愉瑟瑟發抖地縮在地道的角落裏,因為饑餓和寒冷,在黑暗中原本就模糊不清的意識逐漸黏成了一團,沒有任何餘力去想別的事情。

她的意識不再清醒,幾乎只是靠著想要活下去的意志在堅持。

張順連身上棉衣夾層的棉花都扯出來吃進了肚子裏,可是還是餓,在不知道餓了幾個日夜以後,張順終於忍受不了饑餓,他的身體也一直在向他發出警告,再不進食,他就會活活餓死在這個地道裏。

求生意志的驅使下,他終於把魔爪伸向了地道裏的另外一個人。

他用嘶啞的嗓子,低聲呼喚賀歲愉的名字。

地道裏安安靜靜,沒有任何回應。

人在極度饑餓下,賀歲愉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應答他了。

見賀歲愉沒有回答,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朝她的方向爬過去,摸到了溫熱的胳膊,擼起賀歲愉的袖子,張口就咬下去。

賀歲愉從意識昏沈中被痛醒,睜看眼,看到張順如野獸一樣,趴在她面前咬她的胳膊,馬上就要活生生撕扯一塊肉下來。

濕噠噠的、黏膩的血液從她的胳膊上,剛剛被咬開的口子裏流出來。

張順很久沒有喝過一口水,幹裂的嘴唇感受到液體的潤澤,下意識從她胳膊的傷口處吮吸更多的血液。

賀歲愉眉頭皺起來,另一只手在腰側摸索什麽。

張順一心撲在久違的“食物”上,沒有註意到賀歲愉的舉動。

“噗嗤——”一聲,一柄鋒利的匕首沒入他的脖子,鮮血頓時噴濺出來,噴到了賀歲愉的臉上、嘴唇上。

她胳膊上像野獸一樣的撕扯力道消失,張順倒下了。

賀歲愉也很久水米未進了,感知到嘴唇上的濕潤以後,她下意識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很久沒喝水沒進食的嘴已經嘗不出味道了,但是賀歲愉很快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做了什麽。

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做了什麽的那一瞬間,她身子抖了一下,手上的匕首“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口腔遲鈍地嘗出來了鐵銹味兒。

賀歲愉忍不住幹嘔了一下,但是什麽都沒嘔出來。

這把匕首是當初買那些挖地道的工具時,一起買的,她誰也沒告訴,就一直悄悄地隨身攜帶著,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能需要用它來防身。

她看著張順的屍體,肚子餓得像是火焰在灼燒,發痛發燙,再餓下去,她可能會餓死在這裏。

黏成漿糊似的腦子裏混亂地閃過一個念頭,若是能割下一塊肉……

鬼使神差地,她撿起地上的匕首慢慢朝他的胳膊伸去,卻在刀刃劃破張順的袖子,即將碰到他的皮肉時,忽然停住了。

她松開手,任由匕首落在地上。

她顫顫巍巍地收回那只幾乎被咬下一塊肉、剛剛拿起匕首的手,用力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她剛剛在想什麽……

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為人有人性。

泯滅人性的人,與野獸何異。

縱然他們有一些人那樣做了,可是她,絕不能突破最後的底線。

賀歲愉撿起地上的匕首,放回刀鞘裏,重新掛回腰間。

她可能真的要死在這個地方了。

經過張順的事情這麽一鬧,她原本模糊沈重的意識反而清醒了幾分。

一片漆黑中,她尋著記憶的方向朝地道的出口爬去。

即便要死,她也想要死在外面。

這裏好黑,好冷。

賀歲愉在黑暗中慢慢挪動著,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時間,終於爬到了地道出口,她費力地推開那塊地板,爬出了地道。

正是一個天光明亮的白日。

沒有下雪,似乎還有太陽。

賀歲愉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有見過這樣明亮的白天了,似乎很久……很久……很久了。

她躺在地板上,看著屋子裏熟悉又陌生的擺設。

不知道躺了多久,被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吵醒,耳邊有一些男人的聲音混亂響起。

“嘿!這還有個活著的女人!”

“咱們哥幾個把她分了吧!”

“你想死我可不想!還是老老實實把她獻給大人吧,到時候還能多賞咱們幾塊肥肉!”

賀歲愉費力地睜開眼睛,但是感覺到自己被放在了一輛板車上,板車顛簸,車軲轆滾過被鮮血浸染的沙土,發出吱呀吱呀的腐朽聲音,陽光照在她的身上,她感覺到了久違的溫暖。

極度饑餓之下,五感早已經退化,所以她並沒有分辨出空氣中濃郁的味道,是屍體腐爛的臭味,也聽不清披著人皮、泯滅人性的叛軍們在說什麽。

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睛,她看不見遍地的屍體。

她只是在想。

真好,她死在了有陽光的地方。

板車搖搖晃晃地向前行駛著,時不時碾過地上的屍體,造成劇烈的顛簸,讓板車上躺著的纖瘦的賀歲愉整個人都被顛得騰空起來,然後又迅速“砰——”一聲砸回板車上,就像案板上被顛起來一塊肉一樣。

按理來說,應該會砸得很痛,但是賀歲愉的痛覺都已經變得麻木了,能感覺到痛,但是遠不及從前清楚。

“吱呀吱呀——”

“吱呀吱呀——”

不知道走了多久,

忽地,拉著她的板車停了。

叛軍混亂起來。

板車傾斜,“砰——”一聲,板車一側砸在地上,賀歲愉從板車上滑下去。

那些人似乎很慌亂,在瘋狂逃竄奔走。

“城破了!”

“大軍入城了!”

“郭威的軍隊要來了!”

賀歲愉後來漸漸地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眼前也漸漸黑暗下來,冬日的刺骨寒風刮過,原本落在身上的溫暖陽光,似乎也在一點點變冷。

就像她的意識一樣,一切,都漸漸歸於岑寂。

突然,地面隱隱約約顫動起來,沙礫跳躍,仿佛在壓抑著某種令人心震顫的激動心情。

“嗖——”

一只羽箭劃破長空,猶如破開了壓抑的黑色幕布,讓外面的天光滲透進來。

緊接著,軍隊的鐵蹄沖破城門,踩過遍地的屍體,沿著城中的主道奔馳,掀起一片塵土飛揚。

漫天的黃沙裏,飛揚的旗幟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旗幟上的色彩分外鮮明。

有人騎著赤色的駿馬,如一道迅疾的閃電,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銀色的盔甲在冬日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沒有人註意到某一條狹窄街道上,靠在傾斜板車上的已經無限瀕臨死亡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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