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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這年冬日下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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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這年冬日下了一……

這年冬日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雨。

大雨瓢潑而下,像是要沖刷幹凈這座城的所有罪孽和冤屈。

雨水洗去城墻上的血跡,沖刷幹凈街道石板路上的血跡,昨日種種地獄之景,仿佛都像是一場走遠的噩夢。

永興,還是那個永興。

趙九重不眠不休找了好幾日,一刻不敢停歇,連覺都沒睡,發揮了所有的人脈找一個人。

可惜,還是一無所獲。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在偌大的永興城裏,死了那麽多人,數天之前滿街都是橫斜發爛的屍體,現在已經被清理搬運的七七八八了,趙九重跑遍了整個永興城,依然沒有找到那個人。

他只要一閉眼,眼前全部都是賀歲愉渾身血淋淋倒在血泊裏的場景。

他入城時目睹了城中的慘狀,知道趙思綰和手下的叛軍是如何折磨城中百姓的,因為親眼見到過,所以就更不敢想象她會有如何遭遇。

離開襄州那日,她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他時常在夢中與那日的她重逢,可是他剛要說出想要她一起去鄴都的話,畫面一轉,又成了永興滿城的鮮血與屍體。

他無數次無比痛恨自己,為什麽那一天不主動邀她一起去鄴都,即便她不會同意跟他一起北上去鄴都,他也應該強勢地阻攔她去永興才對。

如果他早知道永興會發生叛亂就好了,他絕對不會讓她去永興的。

悔恨像一片無窮無盡的深淵,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如果他能有選擇,他絕對不會讓她陷入如此地獄。

趙九重不分日夜的操勞和忙碌,城中的叛亂剛平定,正是大家大顯身手,去上頭面前領功受賞的時候,趙九重卻渾然像是忘了這回事兒,有時好一連幾天都見不著人影。

有同趙九重時常一起當值的同僚十分奇怪趙九重近日總是神色凝重,往常還時常與他們這些兄弟說笑,自打永興叛亂以後,這小子臉上就沒了笑意。

他還以為是這小子年輕,擔心上戰場打仗,沒想到永興的叛亂都平了,這小子臉上表情反倒愈發凝重了,怪哉!

而且,他自打入了城,便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他們這些和他住在一起的見他的時候都少,這小子不會是背著他們偷摸地升官發財了吧?

在趙九重又一次下了值便匆匆離開以後,那同僚與旁邊的人奇怪道:“元朗這是找什麽,這麽多天連覺都不睡?”

旁邊的人面露詫異:“你不知道?”

那人滿頭霧水,“知道什麽?”

旁邊的人回答說:“他未婚妻在永興啊。”

那人哈哈笑道:“敢情這小子是背著兄弟們偷偷去見未婚妻啊!等他回來,一定要好好調侃他!別人都忙著戰後清場,就他一個人天天跑出去找媳婦兒!”

“不是。”那人一臉諱莫如深的表情,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這人見對方表情不對勁,察覺到其中有異,正要仔細再問。

旁邊這人低聲道:“他未婚妻是在永興城被圍之前來的永興。”

那同僚臉上的表情當場就僵住了。

旁邊這人見他曉得了,便低聲叮囑道:“你可千萬不要再元朗面前提這事兒,誰提他跟誰急。上次有個兄弟不曉得調侃他,元朗當場就黑了臉,有個人說他未婚妻肯定死了,元朗聽了當場就跟他打起來了,還驚動了柴牙內!”

好一會兒,趙九重那同僚才回過神來,感嘆了一句:“我滴個乖乖喲!”

他快走兩步趕上前面剛剛那人的步子,湊近了與這人八卦起來,“他不是洛陽人麽?怎麽未婚妻是永興的?”

“不是永興人,聽說是個讀書識字,會做生意的厲害姑娘,帶著人來永興做茶葉生意的……”

“怎麽那麽倒黴,偏就趕上了這回事兒?”

“誰說不是呢!”

“那反賊趙思綰聽說最喜歡吃女人和稚子的肝臟,自打入城,我就沒見過永興城裏還有活著的女人……”

“這話你可不敢當著元朗的面說!他最近已經瘋魔了,怕是要瘋上一陣子才能好……”

“知道知道……”

那兩人低聲八卦著一路走遠,說話聲被雨聲湮沒。

***

雨水“嘩啦嘩啦——”順著青黑色的瓦溝流下來,形成透明的水柱,屋檐下方的黃泥地被砸出微微凹陷的圓坑。

士兵們披著蓑衣收拾城內還沒收拾完的屍體,雨太大了,披著蓑衣也無濟於事。

趙九重騎著馬緩緩踏過街道,馬蹄聲都透露出一種心碎和悲痛。

雨水順著他的甲衣滑落,大顆大顆滴在馬背上,或是順著甲衣邊緣墜落,砸進泥地裏。

趙九重渾身早已經被雨水淋透,但他毫不在乎,目光仍然在四處搜尋著。

忽然,他在一個士兵身上頓住了目光,他看見了那人腰間懸掛的銀質鏤空香囊。

和她的一模一樣。

她從何老板手裏拿到第一個月工錢,在襄州買下那只香囊時,得意洋洋向他炫耀的神情,他至今都清晰地記得。

周圍有許多搬運屍體的士兵在忙碌,騎著馬並不好施展,趙九重生怕那人不見了,立刻翻身下馬,跌跌撞撞跑到那人面前。

他從那士兵腰間一把薅下了那只銀色的圓球香囊,揪著那人的領子,瞪著一雙因為熬夜而布滿鮮紅血絲的眼睛問:“這個是哪兒來的?”

士兵叫他嚇了一跳。

看見這人不修邊幅、胡子拉碴,穿著盔甲卻瘋瘋癲癲的,看起來很不正常。

因為趙九重周身的氣勢太過可怖,那士兵不敢隱瞞,結結巴巴地回答:“就、就在那邊撿的。”

“撿的?”趙九重松了幾分力道,看著手上的銀色小球香囊,香囊末端掛著的白色穗子早已經被鮮血染紅,呈現出一種暗紅色,混著泥土的顏色,變得臟兮兮的,即便如此暴雨,也仍然沖不幹凈。

“你撿到它時,旁邊有沒有什麽人?”趙九重滿臉著急,“比如有沒有看見一個姑娘,年歲不大,不到二十歲的模樣,很瘦,臉型微圓……”

他語無倫次地向士兵形容賀歲愉的長相,盡可能地精準,極力想讓士兵回憶起來有沒有見過這麽一個人。

那士兵被趙九重嚇得不輕,趙九重一副急得快要吃人的模樣,他仔細想了想,眼睛一亮,“有的,她就躺在那兒!”

他指著不遠處的那條街道,那一片地方已經被清理過了,現下空蕩蕩的,只是街道旁邊還有板車的車軲轆壓出來的深深痕跡,凹陷處聚集了渾濁的紅色泥水。

趙九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卻只看到了空蕩蕩的一片,原本已經窺見一絲希望的心瞬間又墮入無邊地獄。

“人呢!”他揪著士兵的領子,控制不住像火山一樣噴發的情緒,“她人呢?”

那士兵嚇得一激靈,結結巴巴地回答:“剛、剛剛被一起拉走了……”

趙九重幾乎不等他話說完,就急迫地問:“往哪個方向去了?”

士兵縮了縮脖子說:“應、應該是出城了……”

趙九重不再在這裏浪費時間,三兩步跑過去,跨上了馬,騎著駿馬朝城外的方向奔馳而去。

雨水“啪嗒啪嗒——”密密麻麻砸在他的銀甲上,順著盔甲流到馬背上,又順著馬背流到地上。

黑色的馬蹄飛快地踩下去又擡起來,快得讓人眼花繚亂,踏過一個又一個泥坑,在泥濘的路上疾馳,混著鮮血的泥漿從泥坑裏飛濺出來,濺到赤色的馬腹上,濺到寒光凜冽的銀甲上。

趙九重擰著眉,被雨刷不停沖刷的臉上,表情緊繃著,微微躬身伏在馬背上,渾身都像是一張繃緊了的弓。

***

趙九重到城門口時,正巧遇到了運屍體去城外亂葬崗,拉著空車回來的士兵。

“馭——”趙九重拉住了韁繩,騎在馬上攔住了那兩個士兵的去路,他又像方才一樣,向他們形容了一番自己要找的人的長相和特征,盼望他們能想起來有沒有拉過這麽一個人。

“一天拉這麽多死人,怎麽可能記住他們長什麽樣!”一個人嘟嘟囔囔地抱怨。

另一個人見趙九重臉色黑沈,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那士兵擡起頭來,看見趙九重仿佛渾身滋滋往外冒黑氣的惡煞一樣,默默閉上了嘴。

但那兩個士兵冥思苦想一陣,仍然只是搖了搖頭。

“真的沒有見過?你們再仔細想想。”趙九重不肯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期望。

“確實未曾見過,這幾日拉的屍體裏,除開一個屍體爛了大半的老婦以外,沒有一個女子。”那勸阻同伴的士兵看著趙九重通紅的眼睛,語氣誠懇道。

趙九重道了一聲謝,又趕忙朝城外去了。

駿馬疾馳,馬蹄聲逐漸遠去。

兩個拉著空板車的士兵議論紛紛,“在永興城找一個年輕姑娘的屍體,這不是做夢麽!”

“昨日我還聽柳主簿說,永興城原來有十餘萬人口,如今只剩萬餘,死者十之過九,活下來的,都是些當時被叛軍抓去服役和勞作的青壯男子。”

“就是說,哪兒有什麽姑娘的屍體!拉了這麽幾天,見過的女的,就今早拉了一個屍體被啃了一半

的老婆子。”

“聽他那語氣,不是想找屍體,是想找活人。”

另一人嗤笑一聲,“這不是癡人說夢麽!”

旁人的議論趙九重一概不知,他自從見到那個小小的銀色圓球香囊以後,腦子裏就只有一個念頭。

她一定還在這世上。

他就要找到她了。

無論是生是死,他就要見到她了。

就要見到那張令他魂牽夢縈、夜不能寐的臉了。

城中的屍體太多,有拉著滿車屍體去城外的,也有拉著空車從城外亂葬崗陸陸續續回來的。

趙九重後來一路又遇到了其他幾個出城運屍體,拉著空車回來的士兵,一路問過去,可是誰都沒有見過他想要找的那個人。

但是他並不氣餒,仍然挨個問過去。

終於,讓他問到了。

因為趙思綰及手下叛軍的暴行,城中的死屍大多是男人,還有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女人和小孩兒都很少見,所以這倆人對那個女屍印象格外深刻,不過他們剛把那具屍體拉去亂葬崗一起倒掉了。

趙九重騎在馬上的身體顫了一下,差點兒跌下馬來。

縱然已經無數次想到了這個結果,但是當他真正聽到時,還是難忍心中劇痛。

他片刻不敢猶豫,當即掏出身上所有的銀錢,請兩人給他帶路。

永興死了那麽多人,光是城外的亂葬崗就有五六處,而且那些亂葬崗那麽寬,到處都是屍體,沒有這兩個剛拉了一車屍體過去倒了的人帶路,他根本不可能找到她。

兩個士兵領著趙九重到剛才他們倒掉屍體的亂葬崗,找了半天,終於確認了一處地方,“就是倒在這一塊了。”

鮮血從無數的死屍下面流出來,染紅了土地,混著雨水流啊流,淌了很遠,像是要把這座山頭都染紅一樣。

趙九重站在死人堆裏扒開一具又一具屍體,腐爛的肉黏在他的手上,鮮血染紅了他的盔甲。

那兩個士兵見趙九重瘋了似的在死人堆裏翻找,著實有些可憐,也許是因為拿了趙九重的錢,也許是動了惻隱之心,他們也上前幫趙九重翻著。

一具具屍體被翻開,趙九重毫不顧忌,手上的動作一點都沒慢下來,反倒因為著急,有越來越快的趨勢。

一張張或是慘白的,或是鮮血淋漓的,或是烏青的臉呈現在他眼前。

不是,不是,都不是……

他像是走在鋼絲繩上的人,只靠著一根繩索驅動著他的身體,讓他片刻不敢停下手中的動作。

“找到了!”忽然有一個士兵高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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