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6章 獻城

關燈
第286章 獻城

次日天明,諸軍拔營,向洛陽進發。天朗氣清,北風凜冽。洛陽城頭的垛墻逐漸浮現在樹木掩映間,上面飄揚著宇文氏的旗幟。

東陽門城樓之上,宇文縱佇立良久,一言不發。

鉤鎖壘失守的消息令他徹夜難眠,憂心如焚,而此時強撐著虛弱的身體站在城頭,望著城外黑壓壓的魏軍將士,他一時心如死灰。

魏軍號令嚴明,進止有道,他望見中軍舉旗,霎時間四方響應,諸軍如潮水般迤邐止步,前軍將士齊刷刷分開一線,大纛之下一騎緩緩向前,徑自行進到軍前。

大纛飄揚,隨風卷動,宇文縱只看到那人座下白馬矯健,待那人又向前幾步,才露出身形。

他端詳那人的鎧甲,料想這定然是主帥了。那個一路上勢如破竹、殺伐果決的將軍,在他設想中應當是魁梧壯碩的猛漢。

可眼前這人遠遠稱不上魁梧壯碩,饒是如此,挺拔的身形在寒風中巋然不動,於千軍萬馬之間昂然擡首,那刀劍一般的目光竟讓他心中一顫。

成之染望著城頭的年輕守將,心知他便是偽周河南王宇文縱。她取下戰盔,露出一張桀驁不馴的面孔。

宇文縱遠遠望見,不由得心神一震。若他沒有看花眼,城下這主帥,是一名女子。

成之染招了招手,喚來鉤鎖壘一戰被俘的胡人隊主到門下喊話。

見那人向城墻靠近,城頭弓手齊齊拉滿了弓弦。宇文縱看清那隊主穿著,登時紅了眼眶,連忙讓弓手放下弓箭。

那隊主滿目滄桑,望著城頭的郡王,高喊道:“魏鎮國大將軍、太平侯成之染到此,向河南王致意。南軍遠來疲乏,城中若有美酒,可分一杯。”

說罷,他又用胡語喊了一遍。

宇文縱聞聲垂涕,半晌,道:“將軍所請,豈有不答之禮。”

成之染諸軍觀望著這邊動靜,桓不識有些擔心,道:“跟他來這些虛的,他要是不給,多沒面子啊。”

“他不敢不給。”宗寄羅目不斜視,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桓不識“嘖”了一聲:“那要是在酒裏下毒,怎麽辦?”

宗寄羅不語。

見桓不識還要念叨,沈默許久的桓不為忍不住道:“將軍若不能放心,不妨替鎮國一試。”

“哎——”桓不識瞪了這幼弟一眼,低聲埋怨道,“你也真是的,胳膊肘還往外拐……”

他正在這裏嘀嘀咕咕,徐崇朝突然比了個噓聲,目光投向城頭上:“你們看——”

吱呀一聲悶響,東陽門開了一道縫,一輛滿載酒壇的馬車從城中駛出,駛過剛剛落下的吊橋,停在那隊主面前。

兩人嘰嘰咕咕說了幾句話,那隊主便領著馬車來到近前。

徐崇朝打馬到成之染身旁,卻見那車夫垂眸斂首,向成之染稟報道:“太平侯容稟,河南王獻上美酒,都是王府珍藏多年的陳釀,請太平侯品鑒。”

成之染聞到一股隱約的酒香,目光掃過這一車酒壇,俱是黃泥封壇,一壇有數十斤重。

那車夫身著便服,衣著容貌看得出養尊處優,成之染不曾開口,他也垂首不語。

成之染問道:“閣下如何稱呼?”

那人道:“在下河南王長史,隴西李思曠。”

聽聞是隴西李氏,成之染又多打量他幾眼,道:“有位自關中南下的李駟容,閣下可認得?”

李思曠似是一怔,頷首道:“正是族兄。”

成之染笑了一聲,道:“早知如此,合該帶他隨軍前來,也好讓你們兄弟相見。”

李思曠搖頭嘆息,沈默不語。

成之染高踞馬上,朝城頭望了一眼,宇文縱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邊。她輕輕扣了扣馬鞭,道:“取酒來。”

李思曠略一遲疑,到車旁開了一壇酒,舀了一大瓢,舉過頭頂,呈給成之染。

成之染接過酒瓢,忽而聽到桓不識驚呼:“節下,不可!”

他無疑是擔心酒裏有毒。

成之染回首一望,諸將佐或緊張或憂慮,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徐崇朝打破了沈默:“節下不勝酒力,不如讓我代為品鑒。”

成之染勾唇一笑,向城頭做了個敬酒的動作,便就著酒瓢一飲而盡。

烈酒澆心,蒸騰鼎沸。餘光中瞥見宇文縱難掩驚愕的面容,她擦了擦唇角酒滴,讚嘆道:“洛陽,果然是好酒!”

李思曠愕然無語,半晌才回過神來,拱手道:“太平侯好酒量。”

“如此美酒,豈能我一人獨享?”成之染指著身後鐵甲森然的行伍,笑道,“我還要犒賞三軍,這一車只怕不夠。勞煩李長史再跑一趟,請河南王殿下多多通融,再賞賜一些。”

她話中帶笑,眸光流轉卻仿佛浸透寒霜。李思曠不寒而栗,忙不疊答應下來,將這一車酒扔在此處,匆匆趕回到城中。

吊橋收起,城門閉合,一切覆歸於沈寂。

李思曠剛爬上城頭,便被宇文縱一把抓住。

“怎麽樣?她說了什麽?”

李思曠一一轉述。宇文縱聽罷,緩緩靠在墻垛旁,惶急欲哭。

李思曠皺緊了眉頭,道:“其人有膽略,果決張狂,不可一世。只怕……”

只怕眼前這位河南王,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宇文縱欲哭無淚,一拳砸到墻垛上,道:“她還要酒,我府中已空,去哪裏尋了給她?”

“敵將之意,豈是在酒啊!”李思曠搖頭,道,“殿下,不如……不如出降罷。”

宇文縱停止了顫抖,挺直了脖頸,道:“出降?”

李思曠道:“南軍兵臨城下卻不攻城,這是在試探殿下的態度。敵將向殿下求酒,也是存了化幹戈為玉帛之意,痛飲美酒而了無猜忌,正是向殿下展示她的誠意。如今殿下不該為難那幾壇美酒,而應該開城相迎,好讓她犒賞三軍啊!”

宇文縱恍然大悟,旋即又露出驚懼之色:“倘若她入城之後,對我等趕盡殺絕——”

“獻城不殺降,素來是軍中規矩。她打著王師北伐的旗號,自詡為仁義之師,進了城自然不會濫開殺戒。方才前來傳信的那人,想來便是鉤鎖壘一戰被俘的軍士,她對尋常軍士尚且如此,又豈會為難殿下?”

宇文縱眸光閃動,周身力氣也仿佛自此流瀉了,整個人驟然癱倒在墻垛邊,冷不丁嚎啕大哭起來。

成之染望見城頭一陣騷動,人來人往奔忙了許久,宇文縱的身影卻消失不見。業已下肚的醇酒緩慢發動,她臉上浮現出一絲微醺的神情。

元破寒關切道:“節下可還好?”

成之染不答,只是一笑:“當年郎君從洛陽帶酒到廣固城,甚好。洛陽好酒,郎君誠不我欺。”

元破寒一時啞然,良久道:“原來節下還記得。”

“如何能忘記?”成之染望著城頭碧空如洗,金色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似是喟然,“洛陽舊都,一草一木,都令人難忘。”

吱呀呀齒輪轉動之聲響起,巨大的吊橋橫鋪在護城河上,東陽門緩緩開啟,露出正中稍顯瘦削的赤金身影。

那人在眾人簇擁之下越過吊橋,隔得遠遠的,望著這邊似有些遲疑。旁邊有人對他低語一番,成之染認出那就是李思曠。

她一動不動,靜等著宇文縱緩緩向她走來,一步一頓,腳下似有千斤。

他微微低著頭,成之染漸漸看清了他的面容。據楊匪解說,這位河南王二十有四,可他看起來比實際顯得稚嫩許多,養尊處優的關中生涯,不曾在他白皙的面容留下磋磨痕跡,眼角眉梢那些憂愁和苦悶,似乎也只是因為戰敗出降的屈辱所致。

成之染很難從他臉上找到她幻想中對於宇文盛的描摹,心中一時竟有些失落。

虎父亦有犬子,這道理,她早在庾昌若父子身上看得分明,如今見到宇文縱淒淒慘慘的模樣,只喟然不語。

宇文縱偷眼看了她一眼,登時被兵戈鋒銳寒芒刺痛了眼睛。陣前的將士山呼海嘯,耀武揚威之聲沖撞著他的耳鼓,震得他心神俱裂,腿一軟,就稀裏糊塗跪倒在馬前。

他顫抖低頭,勉強發出了沙啞的聲音:“我乃宇文縱,周主之弟,願降於將軍麾下。望將軍念及城中百姓,莫要濫殺無辜。”

“擡起頭來。”

成之染的聲音幽幽傳來,宇文縱依言緩緩擡頭,冷不丁與對方目光相觸,慌忙移開了視線。

他似乎聽到一聲輕嘆,有些疑心自己聽錯了。

成之染垂眸打量這個與她同齡的敵國勳貴,竟有些為他悲哀。她翻身下馬,卻見對方身形一顫,一副怕極了的模樣。

她竟不知自己何時變得如此面目可憎。

她微微擡手,眾將士便不再叫喊示威,城下彌漫著空虛而激蕩的寒流。

成之染上前將宇文縱扶起,盡量溫和地說道:“刺史不必如此。我知道你亦是仁義之人,只是為時勢所迫,不得已兵刃相向。洛陽乃我朝故都,百姓俱是我朝遺民,我以天子符節為證,定當善待城中胡漢軍民,以彰王師善道。”

宇文縱心中愧疚,臉紅得發燙,一句話也說不出。看到她嘴唇翕動,腦海中卻混混沌沌。

好在長史李思曠是個能主事的,率守兵向南軍投降,恭恭敬敬地將這支浩蕩之師迎接到城中。

時隔多年,魏軍終於又進入洛陽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