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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故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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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故國

古都洛陽,是前朝數代三百年建都之地。中原傾覆百餘年,四方胡人如走馬燈一般,你方唱罷我登場,相繼成為洛陽城主宰。南軍只有兩次曾奪回洛陽,其一是庾昌若北伐,其二是賀樓騫兵敗。

而如今,正是第三次。

諸軍將士自東陽門列隊入城。這是巍巍洛陽城東側三座城門中最中間的一座,進城的大道,與位居中軸的銅駝大街相連。

數百年亂世紛爭,洛陽城幾度焚毀,如今在戰亂中廢棄多年,城垣傾頹,坊市蕭條。唯有宮城依稀可見舊日巍峨殿闕,大都是前朝所建,如今也正是宇文縱這位刺史的駐地。

諸軍將刺史府閑雜人等驅散,成之染在一處便殿安頓下來。她吩咐桓不識加固城防,派沈星橋帶兵清剿城中上下殘餘的亂軍,又讓元破寒率軍到城北邙山駐紮,以防北岸慕容氏渡河來襲。

待上下安排妥當,她斜倚憑幾,身形隱沒在巨大的陰影之中,長睫微動,神色卻令人看不分明。

徐崇朝以為她累了,旁人也不來打攪。門外人來人往奔忙不止,殿中卻一片平靜,是數月征伐以來難得的靜謐。

成之染卸下腰間長刀,往案上一放,喚道:“岑郎。”

岑汝生上前:“節下有何吩咐?”

“會稽王如今在彭城,你修書一封,派使者帶去,請會稽王前來洛陽修謁山陵。”

岑汝生應下,他寫得一手好文章,這樣的文辭,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

成之染又讓宗寄羅過來,道:“我軍不會在洛陽久留,我打算等宗將軍肅清河南諸郡,就到洛陽來,到時候我上請天子,讓他做河南太守,代行司州之事。如何?”

“自是極好的,”宗寄羅笑道,“我寫信給他,也好早做準備。”

成之染頷首準允。交代完這兩件事,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徐崇朝不給她喘息的機會,徑自問道:“我軍已奪取洛陽,如何向太尉回稟?”

成之染蹙眉,苦笑一聲:“據實回稟。”她看了看徐崇朝,道:“既然你如此關切,這戰報就由你來寫。只說戰事,其他不必提。”

徐崇朝雖有疑慮,還是答應了。

成之染長出了一口氣,道:“太尉大軍要等到水道打通才能來。據沈將軍所言,石門水口似乎頗為艱難,但也不能就此罷休,待到此間安穩,就讓沈將軍繼續帶兵去開挖。至於鐘將軍一路,已許久沒有消息,不過如今看來,還是他那邊最有希望。”

不過,這些如今都顯得不那麽重要。諸軍跋涉數千裏,鞍馬勞頓,北風又緊,如今是時候休整一番了。

夜裏下了場冷雨,天明時滿城迷蒙,濕冷的水汽在日出前消散無跡,唯獨餘下清冷的寒意,一層層將這座故城浸透。

成之染率領軍府佐吏視察城垣防務,打馬二十裏來到北邙。

蒼茫山嶺屹立於天地之間,千百年滄桑都化作清光一片。幽靜日光映照著枯冷山林,映入頗通靈性的白馬眼中,戰馬輕輕嘶鳴,鼻孔中噴出陣陣白霧,四蹄穩健地登上高岡。

邙山一帶北臨大河盟津渡,浩浩湯湯,奔流無極。慕容氏治下城池營壘隔河相對,如同楔入血脈的骨釘,望之令人生畏。

成之染佇立良久,久到身形都要被冷風吹得僵硬。宗寄羅催促了幾聲,她方才回神。

宗寄羅問她:“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若北岸慕容氏嚴防死守,我軍如何才能登岸。”

宗寄羅面露難色:“怕是不容易。”

“也未必無計可施。”成之染收回目光,卻見元破寒遙指著山間平曠之地,正在與眾人說些什麽。

他所指之處,高大的封土巍峨聳立,於千秋風露中淒惶哀損。

北邙山頭少閑土,盡是洛陽人舊墓。(1)

滾滾邙山,不知埋葬了多少王公貴族,太平歲月裏拔地而起的高高封土,終究在百年兵亂中化為狼藉,帝王將相的哀榮富貴,統統被摸金校尉盜掘一空,至於寄予長生厚望的累累屍骨,也一並淪為狐鼠狼獾的玩物。

眾人跋涉向前,成之染撥開枯敗叢生的荊棘,斷碑殘碣上的文字業已模糊不清,然而那高大的礎石和厚重的碑體,依稀讓人窺見墓主往日的簫鼓繁華。

眼前這座高大的土丘,儼然是某位顯赫人物的墳墓,一條蜿蜒曲折的小徑通向丘頂,眾人爬上去,丘頂竟然修了座小廟。廟宇的牌匾陳舊不堪,“狐仙廟”三個大字卻是新近描畫的,殿中供奉的,也是個面容古怪,不知名的所謂狐仙。

成之染頓覺荒謬。

小廟旁栽了幾個棗樹,鮮紅的棗子落了一地。她摘了幾顆一嘗,味道倒是酸甜可口。若不是近來興兵,城中百姓定然時常到這小廟拜謁,這棗子,說不定早就被百姓摘光。

然而正趕上這番世道,來到狐仙廟的竟成了他們。

隨行將佐還圍在樹下打棗,成之染已沿著封土背後的石階往下走。她突然停下了腳步,問道:“你們可聽到兵戈之聲?”

跟在她身旁的徐望朝納悶:“怎會有兵戈之聲?”

他朝著成之染走了幾步,眸中突然閃現出光亮:“當真有,你們聽——”

隨著他戰靴鑿鑿踏在石階上,這一條坡道之間倏忽回蕩起蕭瑟爭鳴的聲響,如同金戈鐵馬,隱隱動地而來。

眾人紛紛在擠到坡道上,紛至沓來的腳步聲中,無數道錚錚異響交錯其間,恍然讓人如同身處於古戰場,在胡馬北風聒碎的依稀光影中匆匆一瞥。

“想來這陵寢中安葬的,定是位馬革裹屍的功臣戰將。”成之染一嘆,又移步到那座傾頹的石碑前,以草莖為香燭,躬身拜了三拜。

徐望朝亦步亦趨,隨她一道拜祭。

成之染不由得看他,道:“二郎何意?”

徐望朝微微紅了臉,道:“將來我也想要這麽大的封土。”

成之染一笑:“你這才幾歲,說這些還早著呢。”

然而她話雖如此,擡眸望著小丘上隨風簌簌的棗樹,心中已無盡惘然:“落盡陵上棗,哀哀催人老。”

桓不識笑道:“節下可別說這話,讓我們這些老家夥臉往哪擱?”

成之染搖了搖頭,聽聞諸將佐閑言笑語,只是靜靜地騎著馬,山川風物自眼前悠悠晃過,她已登上城北的高岡。

從此地向南俯瞰,洛陽城盡收眼底。舊都的蕭條裏坊宛若棋盤,齊整的街巷遍植槐樹,只是如今這時節業已枯敗,平林漠漠,點綴著紅墻灰瓦的市井人家。

眾人縱馬回城,從城北金墉城下呼嘯而過,又經過城西承明門、閶闔門、西陽門,在西明門外止步。西明門外有高臺平樂觀,前朝末年的昏君喜歡在此間閱兵耀武取樂,巍巍高臺歷經百年風雨,早已不見了舊時臺榭,唯有瓦礫殘柱間荒草連天,與曠野綿延不盡。

眾人在臺上遠眺,望見城西一大片蜿蜒軍壘。

成之染眺望良久,問道:“那是何處?”

裴子初道:“胡人喚作破虜壘。”

成之染疑惑:“為何是胡人?”

“那軍壘有些年頭了,小時候聽我祖父說,當年南下的胡人逐鹿中原,曾經在那裏打過一場傾國之戰。兩下裏二十萬大軍混戰,戰線綿延十餘裏。經此一戰,得勝的那一支胡虜也乘勢一統北地。”

成之染思忖,這大概是北周賀樓氏之前的霸主。

裴子初頷首:“是顏士稚那時候的事。”

桓不識道:“此間征戰不休,若非雄才霸主英略,實難一統。”

成之染側首:“不試試,怎會知不能?”

眾人迤邐打馬南行,沈星橋與她並駕,道:“節下雖有遠慮,可胡虜勢眾,調兵遣將動輒數以萬計。王師固然強幹,到底落了下風。遷延之間,不能長久。”

“將軍所言甚是。單憑江南人馬,縱使能打下關中,也難以安穩立足。我乃仁義之師,招降納叛,懷柔遠人,方可自立。”

“節下光明磊落,可人心難測,終是禍端。”

成之染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將軍,此話怎講?”

“那位潁川荀氏的塢主,聽聞我軍將西上,似乎並不想離開洛陽。”沈星橋微微放輕了聲音,目光望著眼前的平直官道,面容似有些冷峻。

荀敬德?

成之染眸光微動,未置可否。

沈星橋亦不多言,一行人來到城南,從正南的宣陽門入城。宣陽門向北,與宮城南門遙遙相對。這條宏闊的城中主路名為銅駝街,兩側安放了各種銅鑄獸像,朝廷官署林立於街旁,只因在戰亂中廢棄多年,大都已傾頹蕭條。

洛陽的遺老遺少許多年不見王師,一早簇擁到道旁張望。一行人披堅執銳,百姓初時還有些惶遽,好奇打量的目光又夾雜著酸澀欣悅。待看清為首年輕將領的容顏,那目光旋即被震驚充斥。

眾人一路上走走停停,每每被成群結隊的百姓攔下,哀戚陳訴,群情浩蕩。成之染打馬欲行,近前忽而傳來響亮的童聲:“將軍不要走!”

成之染望去,只見稚童騎在祖父肩上,朝她高喊道:“將軍不要再走了!若將軍走了,胡人又要回來了!”

成之染心中一窒,唇角牽起淺淡的漣漪:“大魏的將士既然來了,便不會離開。小郎君,你放心。”

那稚童被她閃灼的目光攫住心神,祖父教他說的話忘了個幹幹凈凈。他只是呆呆地望著眼前閃閃發光的將軍,不曾見祖父早已熱淚盈眶。

成之染許多年以後回想,她少時許下許多諾言,飄搖塵世中早已灰飛煙滅,好在這一次,她並未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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