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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溫朗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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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溫朗之死

黑夜大雨,雲層厚重,幾路人如魚群般匯集,又各自分散。

馬蹄飛奔,激起一陣泥水,賀玹騎在馬上,整個身子繃得成一根線。

自看到淮王府求救信號,他第一時間帶人飛奔到驛站,發現裏裏外外的人都被打暈,樓上樓下的打鬥痕跡叫他整顆心忽上忽下。當他看到月見與合喜,一顆心仿佛被人狠狠揪著。

據淮王遇襲已過去一個時辰,天已蒙蒙亮,還不知他們如何了!

雨是後半夜下起來的,讓人不免懸心,好在還能捕捉到痕跡。賀玹帶人沿著他們的腳步一路追來,分別瞧見兩個殉職侍衛的屍體,卻不見一刺客屍首,賀玹的臉越發黑沈。

半人高的野草從出現在眼前,賀玹一行人下了馬,紛紛抽出佩劍進入其中。

腳步很亂,能看得出刺客很多,也能看出刺客並未放棄追殺。

賀玹撥開草叢,忽覺手感不對,定睛一看,發現那草上有血。

情況越發不好。

衛岳道,“從驛站出來後,刺客再未射箭,他們要抓活口。淮王和溫三公子應該不會有性命之憂。”

這很難說,得看他們的目的到底是誰!

出了野草叢,賀玹腳步一頓,“衛岳,昨日有三人縱火?”

“是,屬下也覺得奇怪。按照之前的規律,一人被抓,那些人會消停幾日,偏偏昨日接二連三……難不成昨日有什麽特殊之處?淮王殿下行蹤不定,那是為了……”

溫三公子?

賀玹皺眉,“四月十二是馮道人仙逝之日,三郎定會出城去靈雲觀吊唁。當天來回……昨日城門堵塞,時辰不早不晚,正巧攔住三郎的馬車進程。”

衛岳接著說,“日落後天氣轉涼,時間一久,溫三公子必得找個地方歇腳。據西門最近的,就是驛站。”

刺客有備而來,為了溫朗……

賀玹和衛岳繼續追蹤,走到密林處,衛岳瞧見地上雜亂、泅水的腳印,“往那邊去了。”

一將士則在另一邊發現兩行腳印,順著走過去發現摔倒的痕跡,忙道,“此處有異樣!”

幾個人跟過去尋找,在一處灌木叢茂盛的地方找到了被溫朗藏起來的賀琮。

賀玹眼神一緊,賀琮在此,溫朗卻不見身影。以溫朗的心性,必然不會輕易拋下賀琮,賀玹很快推測出狀況。

賀琮帶傷和溫朗跑到此處,撐不住從路上摔了下來,溫朗於是將賀琮藏起來,正巧刺客追來,他孤身引來刺客…

賀琮受傷淋雨,已發了高熱,人也昏昏沈沈,好在藏身之地避雨,沒有進一步加重傷勢。

“五哥,三郎呢?”

賀琮費力睜開眼,虛虛往溫朗跑走的方向一指。

“他為了救我,只身引開刺客,快去!”

賀玹沈著臉吩咐,“叫大夫,小心把淮王殿下送到驛站救治,其餘人,跟我追。”

賀玹捏著心口那枚護身符,只求滿天諸佛保佑,溫朗一定要平安無事!

他們沿著痕跡一路追到亂石坡,饒是做足了心裏準備,瞧見腳印消失在亂石坡,賀玹仍禁不住眼前一黑。

衛岳連忙扶住他,代替賀玹發令,“你們幾個找繩子,下去看看。”

賀玹穩住精神,“我下去…”

衛岳自然不肯,“七殿下不可,已經有人下去了。雨勢這麽大,斷坡上到處都是凸出來的石頭,實在過於危險。”

賀玹堅持要去,旁人奈何不得,只好拿了繩索將他放下去。

賀玹在下降過程中,敏銳瞧見一處石頭上掛著一個香囊,裏面的藥材散落一地。賀玹瞳孔一縮,是溫朗的香囊,越往下降,他心裏的石頭越發下沈。

種種線索指明,溫朗是從此摔下去,他那個瓷器做成的身體不知得傷成什麽樣。

急亂之中必要冷靜,方能決勝千裏之外!

賀玹按下一切思緒,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終於落地,他解開身上的繩索小心往下走。

在他之前,已有兩個士兵下來,一見賀玹過來,連忙用身體擋住他的視線。

他們神色慌張,不敢直面自己的眼神,賀玹心裏陡然一跳,連著聲音都在發顫,“怎麽了?找到了?傷得很重?”

士兵們一言不發。他們雖不是什麽高階將領,但都是從南境就一直跟著賀玹的,對於他的心事,貼身的人都知道。

因此他二人一臉難色,誰也不敢開口。

他們不說,也攔著不許賀玹近身去看。賀玹心慌難忍,腦子也不大清楚,兩個士兵一攔,賀玹著急上火一人一拳將他二人打倒。

沒人擋住視線,溫朗渾身是血的屍體印入眼簾,他無聲無息趴在一堆亂石裏,左腿只剩一截猙獰的血肉,其餘不翼而飛。

賀玹腳步一軟,栽倒在地。

“七殿下!”

賀玹什麽聲音都聽不進去,滿眼只有溫朗殘缺不全的身體。

從沒有一刻如此痛恨天亮,賀玹清楚地看到雨在溫朗身上作亂,血水匯成河,從他身體下流淌出來。

“不…”

“我不信,”賀玹呢喃著,腳發顫。

什麽冷靜,統統拋之腦後,唯有心痛刻骨銘心。

他不顧士兵的勸阻,撲向前去確認,“不,不會的,我不信!”

賀玹心內大慟,豆大的眼淚奪眶而出,一串一串混著雨砸在地上。

溫朗去靈雲觀吊唁,特意穿了一套白色外衣,寶藍色的內襯是賀玹給他配的,如今被血浸泡著,寶藍色的衣擺已洇成紫色。

早上他們還為此爭論不休。

賀玹剛練完早課,滿頭大汗,瞧見溫朗坐起來起身,為了自己的小心思忙支月見出去端早膳,自己則跑到他身邊獻殷勤。

溫朗笑著說,“你把月見叫走,誰來幫我穿衣裳?”

面對他,賀玹是改不了調皮的語氣,笑著回,“小的來伺候您穿衣可好?”

“七皇子親自伺候我,我唯有笑納,”溫朗把臉一揚,傲嬌地說,“去把架子上的衣服給我拿來。”

衣架子上擺著月見頭日收拾好的一套白色衣裳。賀玹向來不喜歡他穿白色,雖然襯得公子世無雙,宛如白玉,終究意頭不好。

“這個顏色不好,不是新給你做了一套寶藍色的衣裳,不如就換那個,你穿著新衣裳去見你師傅,更加誠心。”

溫朗有些氣惱,“你又胡說,師傅忌日怎能穿那個!”

賀玹不依他,轉身在衣櫃裏翻找起來,“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衣裳,不如外面穿個白色,裏面穿個寶藍色的衣裳,可好?”

溫朗不肯,賀玹道,“你師傅算是喜喪,又封了國師,得享香火。你穿得太素反而不好。”

這話還有些道理,溫朗趕著出門,便說,“拿過來吧。”

賀玹一面幫他穿,一面說,“該把你的東西都搬過來,可著衣服挑選。”

“胡說八道!我的東西都搬過來,像什麽樣子?”

賀玹一心一意給他穿衣服,幾乎是脫口而出,“外頭都說你我是契兄弟,搬到我家來正好坐實這個名頭。”

聽了這話,溫朗羞惱不已,都是李甫仁在外散播的流言,惡心死人不償命的家夥。

“你敢把我比作沒風骨的契兄弟,我幹脆今日就搬回去,再也不來了!”

“我錯了,”賀玹方才是嘴快吐露了心聲,但一想溫朗畏男風如虎,不如趁此機會板正他。

“你有偏見,男子相戀結成契兄弟,怎麽到你嘴裏就成了沒風骨?”

說來話長,溫朗在國子監讀書,那些人竟然以為他也好這個。尤其什麽李甫仁忒不是東西,每每不知好歹貼上來,真是叫人惡心。

溫朗冷著臉不說話,賀玹一猜,嚴肅起來,“那個李甫仁又來糾纏你了?”

溫朗聽音不對,怕他要給自己出頭,反而麻煩起來,笑著說,“沒有,上回衛岳揍了他,再也不敢了。”

“哼,他是不知好賴的東西…”

話說到一半停下,因為溫朗拉著賀玹的手,“大清早的,別為他煞風景,去吃飯吧。”

賀玹被他一牽,魂魄都跟著飄揚。

那雙手,屬於溫朗的手,白白嫩嫩帶著他的溫暖,猶如一股暖風吹到了賀玹心裏。

然而現在那雙手失去溫度,觸手冰涼,冷得賀玹渾身發顫。

他顫抖著、遲頓地將溫朗翻過來…

那一張血肉模糊的臉呈現在眼前。

五官受損,模糊不清,依稀可見溫朗的音容。

“不,不是。”賀玹渾身發著抖,語氣逐漸癲狂,“我不信,這不是他,不是三郎!”

他瘋狂地去翻找溫朗的衣衫,“玉佩呢,他的玉佩呢?”

另兩個士兵慌忙去找,不小心摔倒,找到後忍著痛捧著螭龍玉佩呈給他。

“七殿下,溫三公子已經……您節哀吧!”

賀玹不信,可士兵們不約而同垂下頭,讓他節哀。

節哀個屁!

溫朗根本沒死!

“他的手臂有一顆痣。”

賀玹露出溫朗的右臂,小臂處確實有一顆痣……

賀玹凝滯片刻,又道,“不對不對,他左腰下有一顆紅痣……”

賀玹幾乎撲倒溫朗身上。為了證明他沒錯,賀玹瘋魔地解開溫朗的衣衫,他們幾乎整晚睡在一起,溫朗身上有什麽標記他最清楚。

“七殿下,七殿下……您冷靜一點…”

衣衫全被解開,然而溫朗的身體各處都有損傷,傷口疊著傷口。他的左腰下有一顆小小的痣,賀玹將血擦幹,一顆小小的紅痣呈現在眾人眼前…

“不……不對…不對,怎麽會這樣……”

亂石坡不高,但從上面滾下來實在兇多吉少,衛岳擔心賀玹也跟著下來。他一落地,便瞧見賀玹魔怔的樣子,頓時湧上無限酸楚。

“對,他的左腿!他的左腿!”

賀玹想起溫朗左腿上的貔貅,連忙去找,豈料他的左腿早已不翼而飛,“左腿呢?”

賀玹四下去找,他神志大亂,崩潰大喊,“他的左腿呢!快給我去找!”

“找到了!”

“叫幾個石頭壓著,已經變形了!”

賀玹撲過去,合力搬開幾塊石頭,大腿那一截幾乎碎掉。賀玹小心翼翼撥開衣裳,瞧見那條腿上露出來的碎肉發楞。

“七…七皇子… ”

賀玹呆楞片刻,涕淚橫流,忽而又癲狂大笑起來,“三郎!我的三郎!”

從始至終衛岳都站在他身後,見賀玹已然心神大亂,當機立斷一掌拍暈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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