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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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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的李顯此時正身處皇宮之中。從蘇瑾的小店出來後,李顯回到府中的換上一身幹凈的官服就騎馬去了皇宮。到了議政殿後被告知皇上下朝之後一直在召見大臣,他不敢貿然打擾,就在議政殿的偏廳中喝茶等候。羽林軍在宮中是有專門的地方的,但是因為負責宮中守衛不是他,是另一位姓劉的副統領,他和這位副統領向來不睦,自然也不想去他的地盤受氣。

這一坐就是小半天,議政殿的大總管陳升終於派人過來通知他可以覲見時天色已經晚了,大殿中的宮燈被次第點起,明晃晃的照的殿中恍如白晝,李顯跪伏在地,有聲音在上面響起:“李顯來了啊,最近朕見你的次數有點多啊,這次要是再是壞消息你就自己去殿外領板子吧。”

李顯剛要擡起的上身頓時一頓,這次不僅不擡了,反而又低了幾許,文帝見狀嗤笑了一聲:“行了,起來吧,少擱朕這裏裝模作樣,說吧,什麽事?”

李顯松了一口氣,文帝這個人最是喜怒無常,近幾年上了年紀似乎更少了顧忌,脾氣上來根本不管你是誰,大臣們少有不怕的,被罰倒是小事,一把年紀顏面盡失總歸是不妥。上次七公主的事情,羽林衛處理的及時,沒有消息散布出去,人也很快就救回來了,但是李顯的心一直懸著,現在看樣子皇上一時半會是不會遷怒羽林衛了,李顯放心一半,當下正了正神色,回稟道:“回聖上,臣這次來是想稟告一樁異事,上個月臣無意在市井中遇到一名少年,長得神似已故的文成候,臣心裏有些詫異就派人去細細查訪了一番,如今已有八成把握這個少年就是已故文成候之孫,也就是當年不知所蹤的那個最小的孩子,宋霖。”

“你說什麽!”文帝原本是身體靠在椅背上,打著哈欠,一幅沒什麽精神的樣子。聽了李顯的話,驀然支起上身,打到一半的哈欠都收了回去,瞪大眼睛問道:“你說的是真的?當年那種情況,言遠一家都沒能幸免,他是如何活下來的?”

李顯回到:“臣對此也很疑惑,不過當年臣在幫著宋家人收殮的時候確實沒有找到當時那個孩子的屍體,大家原本還抱著希望找過,後來一直沒有什麽消息,就以為是時孩子太小,所以屍骨無存了,還為他在宋家祖墳裏立了個衣冠冢,沒想到那天無意中見到了這個少年,臣當時也是被嚇了一跳,立馬就派人去查證。”

“都查到了什麽?”文帝追問。

“臣查到他的戶籍在榆林縣一個村落裏,因為這個地方距離當時的事發地點倒是相近,還以為是孩子被當地的村民所救,但是臣派去的人走訪了戶籍中的村落,根本沒有人認識他,在之前也沒有查到他的什麽生活痕跡,更像是突然冒出來的。臣也當面試探過幾句,可他好像也說不清楚自己之前在哪裏,一副遮遮掩掩的樣子。”

文帝聽完他的話又靠了回去,說:“你見過那孩子了。”

“是。”李顯答道:“今天剛剛見過。”

“你怎麽肯定他就是言遠的兒子?”文帝問道。

李顯回答說:“臣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就覺得他和文成侯長得太像了,追查之後,發現他出現的地點也很巧合,正是在榆林縣,皇上您可還記得,當年文成侯一家出事的地點,也是在這榆林縣附近的山路上。”

“就單憑這些你就認定了?”文帝問道。

“不止,當年臣去文成侯家做客,曾經抱過那孩子,我記得那孩子耳後有一顆黑痣,而這少年耳後同樣的位置也有一顆黑痣,臣不相信這些事都是巧合,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李顯說。

“你說的確實有道理,難為你這麽多年還記得文成侯家的事。”文帝感概道。

“文成侯對臣有大恩,這麽多年臣不敢忘懷一二。”李顯說道。

“你是個好的,該心懷不安的是朕,說起來,當年言遠還是為救朕而獲罪,全家又因此而死,最終連血脈都不曾留下,沒想到才十幾年,朕連文成侯的樣貌都快忘得差不多了,到底是朕沒良心啊!”

這話李顯不敢接:“當年的事怪不得皇上,形勢所逼,想來文成侯也不會後悔當年的選擇,後來的事故是天災,誰也沒想到一條普通的山路會在大雨之後山體滑坡,而且說到血脈,如果臣的猜測屬實,這少年真的是文成侯的孫子,也算是老天眷顧,讓言遠兄後繼有人!”

李顯說著也有點激動,當年文成侯宋安和也是京城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也因為一個戰功累累的武將卻被封為“文成”侯,曾被傳為一時笑談。但是他卻一點也不在意,照樣該如何如何。當年的自己和他既有同袍之誼,也有兄弟之義,彼此要好,要不是有他一路扶持,自己哪能在這京城立足,又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就連當今皇帝和他也是淵源頗深,他當年就是為了給當時還是王爺的皇帝頂罪,才被削爵貶斥,導致了後來客死異鄉,讓人唏噓。

文成帝目光幽遠,思緒一時被拉回當初,當年奪嫡之爭何等慘烈,自家兄弟鬥得你死我活的。初時,他還帶著點少年意氣,不想兄弟相爭,但身在帝王家,生為皇帝兒子,一出生,就註定在這漩渦中掙紮,更何況自己和母妃又一直聖寵不斷,樹大招風,當時自己一時大意遭人陷害,事情眼看沒有回轉餘地,連母妃都要被連累,文成侯挺身而出,背下所有罪責,自己則是被父皇申斥一番,卻得以保全。他記得自己在事後曾經去看過文成侯,彼時爵位已削,家財盡數充公,宋安和一家只好住在李顯臨時安排的一個小四合院裏,自己去看他時,這位昔日的兵馬將軍,正窩在廊下修窗戶,看自己來了還招呼他幫忙拿釘子,自己正心中愧疚不安,不知該如何開口之際,還是宋安和先開的口,他對自己說:“殿下可是心中愧疚,覺得連累了我?”

“言遠何出此言,本就是我連累了你。”

宋安和釘好了一根釘子,把破舊的窗框釘住,轉過頭說道:“殿下錯了,其實四殿下此番出手,卻是我連累了殿下。”

畢竟是宮裏長大的孩子,此時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猜測,“你是說?”

“沒錯,京畿大營二十萬的人馬。”宋安和說道。

他突然就明白了,其實不只是那二十萬的京城兵馬,宋安和在邊關打了八年多的仗,在邊關將領中影響頗深,一個得寵的成年皇子,一個手握重兵且在軍隊中頗有影響力的將領湊在一起,怎能不讓有心人多想。

他閉了閉眼,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就因為這樣,四哥就能對我下這樣的死手!”

宋安和無奈的說道:“殿下心胸寬廣,素有氣度,這也是我和殿下相投的原因,我們相交之時雖然從不談及政事,但是在有心人心裏卻不會這麽想,這次的的事也怪我錯估了四皇子的性子,我原以為他不過是生性多疑一些,我們以後少來往些也就罷了,卻沒想到他如此狡詐且不擇手段。”

“不是你錯估了,是你這些年一直在外,到底對京中了解的少,如今想來,我的這位好四哥應該是早就盯上我了,從你班師回朝以來,他估計更是心中難安,這才有這麽一出。”文帝,也就是當時的八皇子,語氣中滿是嘲諷,眾所周知,宋安和曾經教授過他武藝,兩人有半師之誼,又性情相投,在朝堂上對朝政的觀點也向來一致,久而久之,宋安和自然就被歸為他的人。

卻沒想到自己心中坦蕩,卻無意中害了身邊的人,他張了張口,還是說了出來:“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那天事情發生後,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宋安和給推了出去,還囑咐身邊人不準放他出來,他則沖出去向父皇請罪,毀壞皇室宗廟罪同謀逆,按律當斬,家族之內三代不得出仕,這件事即使自己身為皇子也免不得會被嚴懲,更是因此絕了皇位的可能。最終,皇上還是念及宋安和功勳卓著,且是無意犯錯,所以從輕發落,最終判了削爵抄家,三代不能為官的懲處。

宋安和笑道:“殿下不必為此掛懷,我畢竟做過你幾年的師傅,這徒弟犯了錯,我這做師傅的來承擔也說起來也沒錯啊!”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說起來,這結果對我來說反而更好,‘將軍解甲歸田,世上再無戰事’,想來無論廟堂江湖,都對此喜聞樂見啊!”

“可……”

“好了好了,我這新家也修繕的差不多了,以後想見面恐怕不能像以前那麽容易了,殿下今天還不和我痛飲兩杯,來來來,坐下,兒媳婦,你給炒兩個熱菜,我和殿下喝兩杯,悄悄的啊,別讓你娘知道我又喝酒了,哈哈哈……。”

即使過去了十幾年,回憶起來,宋安和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卻沒想到記得如此清晰。

逝者已矣,往事難追,只是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麽快,一轉眼就已經這麽多年了。文帝斂了神色:“剛才說到哪了?後繼有人,對了沒那個少年真如你所說神似文成侯?”

“回稟聖上,臣不敢有虛言,您知道臣與文成侯自幼相識,和他非常熟悉,那少年相貌的確像極了年少時的文成侯。”

“好,陳升,你安排下去,明日下午我們微服出宮去見見李愛卿口中的這位少年。”

李顯沒有想到皇上會如此急切,阻攔道:“皇上不可,臣剛才說了,這少年的身世還有未明之處,皇上千金之軀,貿然出宮不妥,臣已經派人將他們監視起來了,如您需要問話,只需把人傳進宮來即可。”

“無妨,剛才愛卿不是還很有把握嗎,既如此就去安排吧。”文帝擺擺手下了逐客令。

李顯還想再勸:“皇上……”

“我意已決,去吧。”

李顯只得領命而去,皇帝出宮不是小事,如果是微服就更加大意不得,他必須做好周全準備,不然前面剛出口公主之事,後面皇上如果再有任何差池,自己這管轄京城治安的副統領估計也得回家吃自己了。

李顯走後,文帝盯著眼前的奏折,半響說道:“陳升,你說宋安和他當年出事的時候有沒有怨過朕?”

陳升躬身答道:“皇上,當年的事情確是意外,文成侯歷來明理,怎麽會怪升上您呢?”

“是啊,他那個人,唉……”

當年他們以為宋安和已經被削爵抄家,四哥的人就不會再追著不放了,哪知沒多久就傳來宋安和遇刺重傷的消息,他當時被申斥後勒令思過,能偷溜出去一次已是極限,只能暗中的派人過去看望,派去的人回來說,宋安和昏迷不醒,宋家長子決定離開京城,帶著全家人回建州府的老家,他當時覺得不妥,天子腳下四哥都敢行行刺之事,返鄉路途遙遠,他們在路上豈不更是危險,但是不知為什麽,一向做事優柔寡斷的大郎此次卻是異常的迅速,等他的人再去的時候小院早已人去樓空,再得到消息就是他們全家遇難的消息,所有人都當是他返鄉途中遭遇不幸,但是他知道,榆林縣根本不是他返鄉的必經之路,那他當時為什麽會突然改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讓他們一家舍近求遠要繞路而行,這場災難雖是天災但處處都有人禍的影子。但是他沒有追查下去,全家遇難,追究下去又有什麽意義,就連當年他親手把□□端給四哥時都不曾再問過這些事,奪嫡之路誰的手是幹凈的呢,所以首惡被株,則前事盡了。只是沒想到李顯這家夥給他帶來這麽個消息,一時間百般回憶湧上心頭,自己或許真的是老了吧,文帝自嘲的笑了下。

希望是個好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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