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段或許算不得最殘忍，那算計或許算不得最陰謀，可桃夭還是覺得心中如同梗了一根刺般難受。

桃夭看著白墨越發陰沈的一張臉，同樣退後幾步。

層層疊疊的花瓣鋪在地上如同一張薄毯，腳踩上去發出如同塵埃落定般的輕響。

“前路如何，該是我自己選的。”

桃夭看著他的臉，不由的握了握拳頭。

昔日當她得知安生為魔界之主時，饒是和安生沒有多少交情她都有下不去手的時候。可現在她想起白墨做下的種種，無論如何都覺得不能接受。

安生於她不過是個認識的人，白墨於她是百年前是玩伴，百年後是舊友，如今更是兄妹。

說起來格外荒唐，可她腦中只剩下了一句話，愛之深，責之切。

如果是其他人做了那些，她或許不會有這麽大的反應。可如今是白墨，桃夭對其的要求不由自主的苛刻了一些。

忽的，桃夭竟有種白墨將會是第二個歲千秋的錯覺。

桃夭步步後退，將二人的距離越拉越遠。她看著對方，試圖從那略有些單薄的身形中看出歲千秋的影子。

“你……別怕。”

白墨看著桃夭遠離，聲音有些顫抖，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做出那樣的舉動。

他很清楚的感覺到，自己剛才是動了殺意的。可僅僅就是因為面前之人忤逆自己，就動殺意？

白墨心中糾結，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個良善之輩，卻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良久，桃夭都沒看出對方和歲千秋的相似之處來。倒是從白墨身上看出了幾分鬼靈的影子。

那是從黑暗之中走出感覺，她和鬼靈在死亡之地掙紮許多年，自然明白那是一種如何的感覺，與其這樣說還不如說那是一種氣質，還不如說是一種氣場。

就如同如果鬼靈願意，他可以絲毫不引人註意一樣。桃夭也能做到讓眾人目光匯聚在她的身上。

那是長久以來面對危機，面對困境打磨出來的氣場。說是收發自如也是不為過的。

此刻白墨站在那裏，似乎將所有黑暗都匯聚於身，整個人都是陰沈。

桃夭仔細打量他良久，終於還是擡步走了過去。

她如今腿短，白墨只需要幾步的距離，她邁了將將二十步。

仰頭看著白墨有些尖的下巴，桃夭扯了扯他的衣角。

白墨低頭，撞入她眼簾的是尤為奪目的黑色眼睛。如凝了黑夜的曜石，竟有幾分流光溢彩。

桃夭在心中倒數著，從五到一，她數著自己心臟跳動的頻率。白墨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如果此刻有外人在，就會看出這一大一小的表情是一模一樣的。

數完五個數，桃夭松開扯著白墨衣袖的手，直接伸手咬破食指，擠了好幾滴血出來。

白墨見到血，有些回過神來，還沒來得及阻止，血珠便飛竄著沒入他的眉心。

而後他耳邊響起絲竹之聲，似在極遠之處悠悠傳來，又似在近前處奏起。

等他徹底清明下來後，便看到桃夭嘴裏含著食指目不轉睛的看著他。

他伸手摸了摸眉心，卻什麽都沒有摸到。將桃夭的手扯過來，他扯了袖子，幾下就給她包好。

那傷口不大，卻深，看得白墨自己都有些疼。他見桃夭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心裏有說不出的滋味。

他試圖解釋自己先前的行為：“我剛著相了。”

桃夭不置可否，只是收回自己的手，依舊看他。

在白墨差點忍不住繼續說話的時候，這才又聽到桃夭開口說話：“怕是入魔了。求而不得的執念，最是要不得。”

她這話說的繞口，白墨卻聽懂了。

他蹲下身看著桃夭脖頸上的青紫痕跡，忍不住要伸手揉一揉。桃夭想避開，最終還是忍住了。

白墨看在眼裏，有心避開這個話題，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最終還是回到了原本的問題上。

“為什麽非要修鬼不可？”對於這個問題白墨很執著，在他看來桃夭實在是有很多選擇的。

“要麽修鬼，要麽入魔。要你選，你會選什麽？”

“自然不會是……”入魔。

白墨話說一半，便明白了桃夭的心思。

他想到剛才桃夭說的話，嘆了口氣，將人抱起便出了銅城。

不一會兒，這座開滿桃花的城池就被他遠遠的甩在身後。城中依舊歲月安好，昔日的戰火終究是沒有燒到這座城池，於是盡管有死傷，恢覆的卻是極好。

紛紛花落下，作為下一季花期的肥料，將地上的泥土青草蓋的嚴嚴實實的。滿城的芬芳，飄得遠遠的，如同夏日裏那清淡卻有脂粉氣息的荷一般。盡管是一座妖城，卻聲音鼎沸，有著煙火的氣息。

此刻正是人間四月，山外芳菲已盡，山中花開正好，也將依舊好下去。

和銅城的熱鬧不同，白墨和桃夭一路沈默。

求而不得的執念麽？

桃夭因為消耗精血此刻已經睡著，白墨低頭看著她軟軟的白發，回想起她說的話。

求而不得……

白墨眸光微凝，眼中的景象都已模糊，唯一清晰的就只剩下桃夭的睡臉。

桃夭長得與季金瑤不像，與隱方亦不像，卻與他長得有幾分相像。

若是走出去，說不定還會有人認為他懷中抱著的是他的女兒。

白墨不由的就想的多了，他將自己的心思沈寂了許久，就連自己下界投胎名為歷練的時候，所認識的人也不過寥寥，就更別說的交心的了。

或許當真是冥冥之中有什麽註定，他倒是遇到了現在自己抱著的人。前後加起來不過十來年的光陰，他現在想起來竟也覺得彌足珍貴。

尋了一處地方，白墨坐在樹杈上等著桃夭睡醒。

這一次他是偷偷帶走她的，與其現在回去看隱方的冷眼，還不如等她睡醒了問問她有沒有想去的地方，帶她四處逛逛。

這麽多年，他做了那麽多不為世理所容的事情，他自己是一個未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而他抱著的人，便是那目的之一。

從袖中取出發繩，白墨將桃夭的頭發綁好，雖然成果松松垮垮的不怎麽好看，可也比先前她披散著頭發要好的多。

等桃夭醒來已經到了晚間，她睜開眼不由的伸了個懶腰，等發現手腳受制這才想起來現在自己不是在青丘。

打了個哈欠，她借著月夜裏不甚明了的光坐起來，等揉了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把一直張著的嘴閉上。

她打量了一下閉目養神的白墨，撇了撇嘴。

“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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