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越往前走，遇到的人便越少。剛開始還能看到三五個人，到最後方圓幾丈之內，竟是半個人影也無。此刻的雲城對安樂而言，如同一座空城。

無聲，寂寥。時間仿佛停頓。

垂下眼皮，她並未停下腳步。

【有些人本就有很多秘密。】

‘恩。’

安樂在心中應下季金瑤這句話。

城主府到了。

推開不過數日便沾染上塵埃的大門，伴隨的刺耳的摩擦聲，半黑半白的人影遁入其中。

“都死了？”

姬天冥隨手扯過一個人，仔細端詳半天，下了結論。

逐漸厚重的黑霧掩蓋了他的身形。陽光與黑暗，在一處對比鮮明，卻無人註意。因為從某種意義是而言，雲城此刻的確是一座空城。

日前，大夏一直隱藏的暗處的軍師在此處布下了陣法。活祭滿城的人，只為了深藏在雲城地下的東西。如今還在城中活動的人，不過是以為自己活著罷了。

大夏的軍隊向來視人命如草芥，軍師做出如此事情並不出乎安樂的意料。可笑的是，雲城本就是空城，這城中如今皆是大夏之人。全城活祭，用的便是大夏金戈鐵馬的士兵。

想著在城外游離的那些大夏人，安樂不知他們是幸運還是不幸。

城主府不大，一概裝潢頗具古時之風。安樂知周程路的來歷，對這些並不驚奇什麽。繞過竹林小榭，百轉曲折的小路。她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假山前。

“吃飽了？”安樂開口。

假山之上空洞大小迥異，這句話回音陣陣，變了本來的音色。

“哼！”

一個聲音從地下傳來，亂石滾落，地面震動。安樂扶著旁邊的竹子，低頭看著地面，不再言語。

“在你們眼中我是那種為了幾滴血，幾個魂就為人賣命的妖嗎？”聲音厚重，夾雜著慍怒。

“老娘還嫌臟了我的地方！”

“你來幹什麽，看我笑話！”

看著零落了一地的枯枝敗葉，安樂依舊垂眸不語。直到對方徹底沒了聲音，才擡起了頭。天空依舊澄澈，陽光依舊燦爛。

安樂明白，這些都是假象，是幕後之人佯裝出來的假象。

“我來了。”安樂說。

她面色淡淡，看著天空如同在透過虛假，註視浩瀚穹宇。

“我來了。你可以離開了。”安樂如是說。

竹葉如瀟瀟雨下，卻沒有傳來任何回音。良久之後，一根尾巴從假山之中伸了出來。毛茸茸的，如同棉花團一般。

看著這條尾巴，安樂突然想起京都遠郊，用來掩人耳目的帝王陵墓。那地下，有深潭，恍若蛟龍的又蠢又記仇的大蛇二眼，也有格外囂張卻怕老虎的白團子。

時隔數月，再次想起陵墓之下巨大的骨骸，她油然生出熟悉之感。就如同她所行到某個地方，見到某個場景，就覺得分外眼熟一般。或許上輩子，上上輩子，她在那處生活，或許她曾見過那般景色，不過是忘了。

“不走。”尖細的聲音，在白尾所在的假山響起，仿若嬰啼。

“那就繼續睡吧。”安樂點頭，並不在意它的堅持。“睡到天荒地老，待醒來之時便是另外一番場景。”

“騙人！睡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白尾舒展，瞬間綻出另外的八條尾巴。便是青丘如今也極少有九尾狐了，眼前這個竟是九尾？安樂心中詫異。本因路過雲城，察覺其中異象，而走這麽一遭的她，覺得自己似乎遇到的趣事。

“真忘了？”

九尾狐轉身，一雙幽綠的眼睛看著她。咧出一個古怪的笑容，甚是駭人。

“記不清了。”安樂指著自己的腦袋，比了一個手勢。

九尾狐輕蔑的甩了甩尾巴，跳到安樂肩頭。

“蠢貨！”

數月來的夢境，記憶的穿插讓安樂早已經用習慣了這些莫名其妙。九尾狐如此說她也未惱火，只當沒有聽到。

“吾乃神桐之分身，你可叫我九尾。”九尾舔了舔前爪，九條修長的尾巴順著安樂的腰背垂落。

“你見過我家小輩？”九尾嗅了嗅安樂的面頰，不動聲色的皺了皺眉頭。

“青丘來的小狐貍。”安樂站在原地，依舊手扶著青竹，望天。九尾見狀，也擡頭看一片虛無的天空。

“明明不用如此，非要弄這麽大的陣勢。”它感概般的說了一句，而後又繼續剛才的話題。“她叫什麽？”

“小狐貍？叫神棠，三尾神棠。很乖巧的一只狐貍。”

“是嗎？”九尾扯亂安樂的頭發，如同扯亂自己心中本就一團的亂麻。

“她是我的孩子。”九尾嘆了口氣，最後說出積壓在心中的話。

“按照輩分你該叫她姐的。”

安樂眸光一凝，想要低頭看九尾，最終卻沒有什麽動作。

“九尾前輩。神棠現如今不過二三百歲，按照你們的算法不過是個孩子。而我，夠做她祖奶奶了。”

話剛說完，九尾一個掃尾，九條尾巴齊齊蓋在安樂頭頂。一個接著一個，如同石墜，安樂握緊了竹子，險些沒有站住歪倒在一旁。即便如此，她還是笑了。

“前輩讓我下去吧，我有東西要取。屆時，前輩不論是沈睡、離開或者跟著我……都可以。”

“跟著你？”九尾收回尾巴，跳下安樂肩頭，幾下便竄到了假山的最高處。它居高臨下的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就你？自身難保。”

“不才，小女子不保自身，只為一夙願。”

“哼。跟我來。”九尾晃著尾巴，跳下假山，對著空洞的山體晃了晃尾巴。

安樂看著面前愈來愈多的空洞，面不改色。心中早已習以為常，幻術之流，乃青丘看家本領。

三尾神棠淚眼汪汪的看著安老太爺，滿眼的控訴讓老人家很是不忍。

“喏，這個帶上。”

將錦囊遞給神棠，安老太爺移了移眼睛，不願看這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小姑娘。

“你安樂姐姐給的，說是很重要。”

神棠接過錦囊，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一臉震驚的看著面前的錦囊，其中的強大的生機，讓她不可置信。

狠狠的點了點頭，神棠抹幹凈了眼淚，接過一旁圍觀群眾蕭何手中的帕子，擦幹凈了鼻涕。安樂這是將一個巨大的任務交給她了！就如同大祭司讓她下山找天命之人一般！

委以重任，又不細說。這分明是怕天機洩露！

神棠將帕子丟給不知為何殷勤了很多的蕭何，從桌子上拿過不大的包裹轉身離去。

等到了門口，才想起來，回身一拜。雙手抱拳，學著戲本裏江湖的人語氣說道。

“老太爺，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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