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小小溫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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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小小溫情一下
等礙事的兩個兒子走了之後，江成安和劉瑤瑤繼續圍在江銘笙的身側，恨不得問一大串問題，但看到江銘笙的樣子又說不出話。
江銘笙還是沒有什麽反應。作為一個才經歷過重大事件的人來說，他現在一副準備沈默到底的模樣，絕對是有問題。
江成安自問壓不下脾氣，幹脆也保持沈默，讓劉瑤瑤負責詢問，自己只是將目光釘在江銘笙身上，默默擔憂著兒子的狀況。
“銘笙啊……”劉瑤瑤此刻輕聲細語的講話，哪還有剛剛訓那倆半大小子的樣子。“好些了嗎？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江銘笙搖了搖頭，還是沒有說話。
“等你想要告訴我們的時候再開口，我們肯定隨時都在。不要害怕，現在也不用強迫自己去想，先好好休息。”
再問下去，劉瑤瑤自己都覺得是在逼他。所以她強壓住嘆氣的欲望，沒有表現出擔憂，更沒有繼續問，只是把剛熱好的粥擺在江銘笙的面前，建議道：“你手上有傷，不方便活動手腕，可以讓媽媽餵你嗎？”
話是這樣說，實際上，一勺溫度適宜的粥已經被她端在手上，餐具從頭到尾就根本沒遞給江銘笙的意思。
“不……”
“不許說不餓，也不許說不用。”一旁沈默的江成安忽然出聲打斷，江銘笙頓了頓，話沒成功說出口。
“我想自己待著……”他虛弱的說著，臉色慘白。他不知道，自己落在父母眼中，是一副快要再倒下去的樣子。
“也不行。”江成安的聲音很冷。他已經很久都沒有這麽嚴肅的跟江銘笙對話了，也正是這樣的聲音下，江銘笙好像才能把他的話聽進去。
估計是察覺到自己的話有些生硬，江成安放緩語氣安撫：“好歹把飯吃了，剩下的慢慢說。你現在很安全，而且沒有任何需要做的事情，凡事都有我們在。你什麽都不要想，也不要擔心，專心吃飯然後睡覺。”
江成安也有些驚訝自己的改變。
這些天來，他對江銘笙說過的很多話都令人驚訝。
他本以為自己是一輩子做不到將這些東西說出口的人，現在發現，原來開口比自己想象中的要簡單得多。
而且，要是這些關心的話能讓江銘笙好受一點，他寧願每天反反覆覆的說，直到江銘笙理解了，背下來，刻在心裏。
可是他並不知道，正是這些父母格外註重的小細節，以及不加掩飾透出對江銘笙的關心，才是讓江銘笙眼下最為痛苦的地方。
江銘笙感覺鼻頭發酸。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因為嚴厲的口吻感到難過，只是心中五味雜陳，腦子和心裏都亂成一團。
偏偏是父母。
他能拒絕弟弟，但是根本拒絕不了父母。
偏偏就是他害死了父母“兩次”。要是這一世父母也因為他出事了，他真的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贖罪了。
理性一遍遍告訴他小說的內容不算數，姜逸的說辭也不一定可靠，但萬一呢？
就好像之前被拿父母威脅的那樣，他根本賭不起。
還不如和過去一樣，父母就根本沒那麽在乎他呢。
那樣，他說自己要走，就不會變得這麽難開口。
這段時間的關心不是完全沒有作用。父母的語重心長，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滲透，讓他想要拒絕的想法變得格外痛苦。
如果系統的清除計劃能徹底抹除他的存在，讓所有人都不必難過，那就是最優解。可惜系統沒有那麽好心，系統只是要他們都繼續做傀儡。
江銘笙可以忍受自己被清除，但他無法忍受這個已經接觸過的情緒豐富的世界，再次變為沒有思想的模型。
面前，勺子裏的粥有點涼了。白粥裏加了肉沫和青菜，鹹香可口，看起來很有食欲。
江銘笙的臉上劃過一道淚痕。
他不甘心。他好不甘心。
被父母關愛，要付出這麽多代價嗎？
江銘笙深呼吸，把眼中剩下的淚漸漸縮回去。
他伸手想要從母親手裏接過勺柄，寬松袖口露出的繃帶讓他自己看了都覺得有些嚴重。也難怪母親提出要餵他。
但是也沒有到手不能動的地步，再不濟也有護工可以請，真的沒必要勞煩母親。
不過劉瑤瑤不管這些。她心中疼得厲害，想要伸手擦掉江銘笙的淚水，又被他再次不經意間的躲閃提醒了不要冒然靠近。
劉瑤瑤只是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也裝作自己眼睛裏沒有盈滿淚水，依然有些強硬的想要餵兒子吃飯。
一旁的江成安終於忍不住了。令人錐心的憂慮下，他幹脆半是威脅的直接開口：“我給你兩個選擇，你媽媽餵你，還是我餵你，二選一。”
這下，劉瑤瑤看著江銘笙的情緒終於出現了其他波動，心情緩和下來。
江銘笙臉上的淚就像從沒有出現過。此刻，他只是露出有點震驚的眼神，內心糾結片刻，看了看母親泛紅的眼眶，最終屈服於父親的威壓，十分別扭的張開嘴，小心翼翼的吃掉了勺子上的食物。
吃個飯真費勁。
雖然心裏是這麽想的，但是眼見飯送下肚了，江成安可算是松了口氣。
當然，拋開難以言表的心痛，其實還有一點不厚道的微妙失望。
他剛剛還在想，江銘笙要是再猶豫一陣子，他就能上手了。
肚子餓的也有點不舒服。江成安看了看桌子上的手工餅幹，拆開包裝，坐到旁邊不動聲色的吃起來。一邊吃，沒忘了順便給餵飯餵得不亦樂乎的劉瑤瑤留下幾塊。
西裝革履的肅穆中年男人，坐在旁邊滿臉冷漠的吃著小巧的餅幹，這場景多少有些奇異。
最起碼領著江堯進屋的江成安秘書是這麽想的。
他跟在江成安旁邊也有個十幾年了，在最近這幾天，見到江成安另外的模樣比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還多。
驚訝之餘心中也不禁感慨萬千，誰家裏孩子出事了能不擔心呢？果然不管是什麽人，都是父親，都是長輩，著急起來都是一個樣。
秘書放下江堯就回去處理工作了。江堯跟幾個大人不一樣，他沒有限制也沒有顧慮，仗著自己的年齡和體型優勢，非常直接的跑到江銘笙病床上，一把就抱住了江銘笙，把頭埋在他懷裏不肯起來也不講話。
小男孩像個火爐似的，渾身暖烘烘的貼在旁邊。除去最初的驚訝，江銘笙一時間竟然沒覺得特別不舒服。
“小心別壓到你大哥，我們吃飯呢。”劉瑤瑤心中高興江銘笙終於和家人有了肢體接觸，同時提醒道。
江堯“嗯”了一聲，在大哥身上輕輕蹭了蹭。他也不是真的小孩子，自然有分寸。手上本身沒有用多大勁，更像是整個人貼在江銘笙身上。
而他的大哥並沒有被他像個小動物一樣的動作打動。短暫的肢體接觸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江銘笙伸出手，有些小心的想把江堯推開。
感受到抱著的人正在推拒，江堯心頭一緊，幹脆直接上絕招。
男孩把頭一仰，金豆子瞬間就開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哥不要再出事了好不好。”江堯的睫毛忽閃忽閃的，水珠順著把整張精致的小臉都沾上水，“大哥不要受傷了，嗚嗚嗚……”
原本是想裝出可憐巴巴的樣子博江銘笙的同情，結果擡頭看見江銘笙臉上的傷，江堯這下是真沒忍住，順勢哭出來了。
青紫的痕跡還有嘴邊的傷口，在視覺上就非常刺眼，更給內心帶來了極大的刺激。再順著看向手腕的層層繃帶，他有些不敢去想象江銘笙的經歷。
為什麽總是大哥呢？
犯過錯的都是別人，最後承擔的全是自己的哥哥。
小孩的哭聲哼哼唧唧，聽得人心中的酸澀止不住往外冒。這下，江銘笙有些不忍心再把他推開了，只好任由江堯抱著自己。
看見江堯的表現，他心裏除了酸澀，更多是一種疲憊。
從這回醒來之後，他就想要跟弟弟們談一下，只是還沒想好怎麽開口。
他有很多事情需要確定，情感上又告訴自己根本沒必要確認，答案都太過於顯而易見了。
當然，他最和他們想說的還是，不用了。
“小堯會心疼大哥了，小堯是乖孩子。”劉瑤瑤放下手裏餐具，把江堯從江銘笙身上撥下來，“大哥身上有傷呢，我們坐遠一點。”
“可是我想挨著大哥！嗚嗚嗚嗚……”
江成安在旁邊冷不丁的插話：“你大哥不想挨著你。”
哭聲戛然而止。
江堯轉過頭，以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剛剛說這話的好父親，一時間震驚的忘了哭。
在劉瑤瑤不讚同的目光註視下，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的江成安幡然醒悟，趕緊找補：“你都十幾歲了，體重也不輕，在你大哥身上掛著挺沈的，他也抱不住你……”
眼見江堯嘴一扁，又要開始哭，江成安這下真可以稱得上是倉皇失措了。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談生意都沒遇到過如此令人汗流浹背的情況。
他為什麽非要說那一嘴！其實是看不慣自己碰一下看一眼江銘笙都不樂意，江堯剛來就光明正大抱上去了，結果一不小心就……
小心眼，太小心眼了，怎麽能跟小兒子爭風呢。
沒轍了，江成安轉頭，竟然露出一個有點求助意味的目光看向江銘笙，企圖讓引發這一切的漩渦中心提出個解決方案。
既沒有想到江成安能把自己內心想法說出來，同時也從來沒聽過江成安銳評江堯的漩渦中心本人江銘笙，十足懵逼。他拿茫然的表情回望江成安，似乎也在懷疑江成安剛說了什麽。
在場沒有一個人能幫他說句話嗎。江成安只好又看向劉瑤瑤。
還是劉瑤瑤在丈夫的求助下終於收回目光，拉著小堯去外面哄了。江成安松了一口氣，確認劉瑤瑤走遠之後，瞬間坐到她剛坐過的位置，拿起勺子，看架勢是要繼續餵江銘笙喝粥。
江銘笙：……
從剛剛到現在，他這是都看見了什麽。
“我能不能……”
江成安目不轉睛的認真凝視江銘笙，導致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話也越來越沒底氣說出口。
不過江銘笙的抗拒表現得太過於明顯，江成安也不想逼他積食，最後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把勺子歸屬權移交到了江銘笙自己手裏。
叫他高興的是，江銘笙接過勺子，順口就說了一個超小聲的“謝謝爸。”
雖然江銘笙剛順口說完就楞住，並開始在心裏痛斥自己的不爭氣，但是江成安的臉色是肉眼可見的好了。
也許是這幾天都沒吃東西確實餓的狠，江銘笙吃飯沒有之前那麽敷衍，老老實實就吃了一碗粥下去，還盛了第二碗。
看著兒子認真吃飯的模樣，江成安緊繃的表情跟著不由自主的放緩，柔和得叫人不敢相信。
過了一會兒，江堯不知道在外頭得到了劉瑤瑤的什麽指點，滿臉志在必得的跑回來了，手中拎著幾個新的保溫盒。
他當著江成安的面，迅速重新爬到大哥床上，把從家裏帶的一盒盒營養均衡的菜掏出來擺好，然後拿出筷子遞給大哥。
“我吃飽了。”江銘笙看了眼碗裏只剩一半的粥。
江堯充耳不聞，忙不疊的給他碗裏夾了點菜。
一看這就是剛剛被劉瑤瑤領著，跟陳管家會面拿東西去了。但是這半天都沒看見陳管家人，所以江成安問道：“陳管家呢？”
“陳伯伯拿著東西在後面呢。”江堯給自己也夾了菜，吃的正香。他這兩天也沒怎麽吃東西，現在精神總算放松來了，肚子也餓得咕咕叫。
還是陳管家跟他說的來醫院可以和大哥一起吃，媽媽剛剛也給自己支招，如果大哥不趕你走那晚上就死賴著！
那邊，江成安正困惑陳管家拿什麽東西，就看見他還有兩個人拎著大包小包進屋，旁邊跟著劉瑤瑤。
等陳管家把東西都放下，他湊過去一看，又是一陣無語。“老陳，你怎麽又把家挪空。”
陳管家解釋的理直氣壯：“家裏也不缺這些東西，而且這都是大少爺可能用上的。”
“這裏也什麽都不缺。”江成安無奈的指了指口袋裏的一個抱枕，上面有個問號，“還有，這又是哪來的？我不在家，就開始亂買東西？”
“三少爺送給大少爺的。”
“老三品味挺……獨特。”給兒子的禮物那得看看了。江成安拿起抱枕，盯著那個問號，莫名覺得這圖案還有點迷之幽默在裏面……
他大概是因為缺覺有點精神恍惚，才會感覺這沒品味的東西好玩。
他把這個抱枕放下，發現旁邊還有抱枕，於是拿起另一個。這個是面包片形狀的，觸感上要柔軟許多。
男人和卡通面包片上面的兩個黑色豆豆眼對視，眼神中充滿審視：“這又是誰買的？”
“這個是夫人買的。買了一套呢。”
“……這個倒是挺可愛的。”江成安生硬的點評，盡量無視劉瑤瑤在旁邊目光炯炯，把抱枕拿到江銘笙的懷裏。
江銘笙剛吃完飯，懷裏就被塞了個枕頭。他跟江成安的反應如出一轍——雙手拿起這個枕頭，和面包片那兩個黑色的小圓眼睛四目對視，大眼瞪小眼。
劉瑤瑤實在沒忍住笑出聲。
其實人一多起來，家人們這樣一鬧，似乎讓江銘笙心中積攢的積雲短暫的消散了一小部分。這也是為什麽父母不願意他此刻一個人待著的原因。
雖然一點不想挪窩，但公司也走不開人。江成安再不樂意，也得回家睡一覺休整一下，回公司開會。
臨走前他也不管江銘笙適不適應的，直接沖過來抱了一下兒子才轉身走掉。
等他出門之後，聽見劉瑤瑤和江堯對他偷跑得逞的抗議，嘴角輕微的上揚起一個細小的弧度。
父親動作太快了，連江銘笙都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擁抱籠蓋，在他想要說什麽的時候又已經撒手跑了。
母親和小堯吵吵鬧鬧的，江銘笙沒有說什麽，只是一點點握住手掌。
又過了不久劉瑤瑤也要出去一趟，江堯美滋滋的得到了和大哥獨處的機會。他有備而來，直接換了睡衣，趴在江銘笙旁邊，專心看劇本學習。
其實因為他是小孩，也沒有經驗，這個角色本身並沒安排很多臺詞。盡管如此，江堯仍然像個專業且有經驗的演員一樣，把幾句臺詞和劇本認認真真打印下來照著背，做了很多記號。
江堯專心致志的背詞，江銘笙喝了點水，目光不經意的幾次看向乖巧的小弟弟，嘴唇囁嚅，最終選擇了閉目養神。
今天很累。下次吧。
或者幹脆到最後再講。
天花板的紋路清晰可見，江銘笙放空大腦，又有些昏昏欲睡。恍惚間，他竟然感覺，自己和原作裏的反派又有些相似之處。
把幾個弟弟抓在掌心裏，冷眼旁觀他們的掙紮和痛苦，懊惱和彌補。似乎為之動容，又似乎不為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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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礙事的兩個兒子走了之後，江成安和劉瑤瑤繼續圍在江銘笙的身側，恨不得問一大串問題，但看到江銘笙的樣子又說不出話。
江銘笙還是沒有什麽反應。作為一個才經歷過重大事件的人來說，他現在一副準備沈默到底的模樣，絕對是有問題。
江成安自問壓不下脾氣，幹脆也保持沈默，讓劉瑤瑤負責詢問，自己只是將目光釘在江銘笙身上，默默擔憂著兒子的狀況。
“銘笙啊……”劉瑤瑤此刻輕聲細語的講話，哪還有剛剛訓那倆半大小子的樣子。“好些了嗎？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江銘笙搖了搖頭，還是沒有說話。
“等你想要告訴我們的時候再開口，我們肯定隨時都在。不要害怕，現在也不用強迫自己去想，先好好休息。”
再問下去，劉瑤瑤自己都覺得是在逼他。所以她強壓住嘆氣的欲望，沒有表現出擔憂，更沒有繼續問，只是把剛熱好的粥擺在江銘笙的面前，建議道：“你手上有傷，不方便活動手腕，可以讓媽媽餵你嗎？”
話是這樣說，實際上，一勺溫度適宜的粥已經被她端在手上，餐具從頭到尾就根本沒遞給江銘笙的意思。
“不……”
“不許說不餓，也不許說不用。”一旁沈默的江成安忽然出聲打斷，江銘笙頓了頓，話沒成功說出口。
“我想自己待著……”他虛弱的說著，臉色慘白。他不知道，自己落在父母眼中，是一副快要再倒下去的樣子。
“也不行。”江成安的聲音很冷。他已經很久都沒有這麽嚴肅的跟江銘笙對話了，也正是這樣的聲音下，江銘笙好像才能把他的話聽進去。
估計是察覺到自己的話有些生硬，江成安放緩語氣安撫：“好歹把飯吃了，剩下的慢慢說。你現在很安全，而且沒有任何需要做的事情，凡事都有我們在。你什麽都不要想，也不要擔心，專心吃飯然後睡覺。”
江成安也有些驚訝自己的改變。
這些天來，他對江銘笙說過的很多話都令人驚訝。
他本以為自己是一輩子做不到將這些東西說出口的人，現在發現，原來開口比自己想象中的要簡單得多。
而且，要是這些關心的話能讓江銘笙好受一點，他寧願每天反反覆覆的說，直到江銘笙理解了，背下來，刻在心裏。
可是他並不知道，正是這些父母格外註重的小細節，以及不加掩飾透出對江銘笙的關心，才是讓江銘笙眼下最為痛苦的地方。
江銘笙感覺鼻頭發酸。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因為嚴厲的口吻感到難過，只是心中五味雜陳，腦子和心裏都亂成一團。
偏偏是父母。
他能拒絕弟弟，但是根本拒絕不了父母。
偏偏就是他害死了父母“兩次”。要是這一世父母也因為他出事了，他真的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贖罪了。
理性一遍遍告訴他小說的內容不算數，姜逸的說辭也不一定可靠，但萬一呢？
就好像之前被拿父母威脅的那樣，他根本賭不起。
還不如和過去一樣，父母就根本沒那麽在乎他呢。
那樣，他說自己要走，就不會變得這麽難開口。
這段時間的關心不是完全沒有作用。父母的語重心長，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滲透，讓他想要拒絕的想法變得格外痛苦。
如果系統的清除計劃能徹底抹除他的存在，讓所有人都不必難過，那就是最優解。可惜系統沒有那麽好心，系統只是要他們都繼續做傀儡。
江銘笙可以忍受自己被清除，但他無法忍受這個已經接觸過的情緒豐富的世界，再次變為沒有思想的模型。
面前，勺子裏的粥有點涼了。白粥裏加了肉沫和青菜，鹹香可口，看起來很有食欲。
江銘笙的臉上劃過一道淚痕。
他不甘心。他好不甘心。
被父母關愛，要付出這麽多代價嗎？
江銘笙深呼吸，把眼中剩下的淚漸漸縮回去。
他伸手想要從母親手裏接過勺柄，寬松袖口露出的繃帶讓他自己看了都覺得有些嚴重。也難怪母親提出要餵他。
但是也沒有到手不能動的地步，再不濟也有護工可以請，真的沒必要勞煩母親。
不過劉瑤瑤不管這些。她心中疼得厲害，想要伸手擦掉江銘笙的淚水，又被他再次不經意間的躲閃提醒了不要冒然靠近。
劉瑤瑤只是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也裝作自己眼睛裏沒有盈滿淚水，依然有些強硬的想要餵兒子吃飯。
一旁的江成安終於忍不住了。令人錐心的憂慮下，他幹脆半是威脅的直接開口：“我給你兩個選擇，你媽媽餵你，還是我餵你，二選一。”
這下，劉瑤瑤看著江銘笙的情緒終於出現了其他波動，心情緩和下來。
江銘笙臉上的淚就像從沒有出現過。此刻，他只是露出有點震驚的眼神，內心糾結片刻，看了看母親泛紅的眼眶，最終屈服於父親的威壓，十分別扭的張開嘴，小心翼翼的吃掉了勺子上的食物。
吃個飯真費勁。
雖然心裏是這麽想的，但是眼見飯送下肚了，江成安可算是松了口氣。
當然，拋開難以言表的心痛，其實還有一點不厚道的微妙失望。
他剛剛還在想，江銘笙要是再猶豫一陣子，他就能上手了。
肚子餓的也有點不舒服。江成安看了看桌子上的手工餅幹，拆開包裝，坐到旁邊不動聲色的吃起來。一邊吃，沒忘了順便給餵飯餵得不亦樂乎的劉瑤瑤留下幾塊。
西裝革履的肅穆中年男人，坐在旁邊滿臉冷漠的吃著小巧的餅幹，這場景多少有些奇異。
最起碼領著江堯進屋的江成安秘書是這麽想的。
他跟在江成安旁邊也有個十幾年了，在最近這幾天，見到江成安另外的模樣比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還多。
驚訝之餘心中也不禁感慨萬千，誰家裏孩子出事了能不擔心呢？果然不管是什麽人，都是父親，都是長輩，著急起來都是一個樣。
秘書放下江堯就回去處理工作了。江堯跟幾個大人不一樣，他沒有限制也沒有顧慮，仗著自己的年齡和體型優勢，非常直接的跑到江銘笙病床上，一把就抱住了江銘笙，把頭埋在他懷裏不肯起來也不講話。
小男孩像個火爐似的，渾身暖烘烘的貼在旁邊。除去最初的驚訝，江銘笙一時間竟然沒覺得特別不舒服。
“小心別壓到你大哥，我們吃飯呢。”劉瑤瑤心中高興江銘笙終於和家人有了肢體接觸，同時提醒道。
江堯“嗯”了一聲，在大哥身上輕輕蹭了蹭。他也不是真的小孩子，自然有分寸。手上本身沒有用多大勁，更像是整個人貼在江銘笙身上。
而他的大哥並沒有被他像個小動物一樣的動作打動。短暫的肢體接觸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江銘笙伸出手，有些小心的想把江堯推開。
感受到抱著的人正在推拒，江堯心頭一緊，幹脆直接上絕招。
男孩把頭一仰，金豆子瞬間就開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哥不要再出事了好不好。”江堯的睫毛忽閃忽閃的，水珠順著把整張精致的小臉都沾上水，“大哥不要受傷了，嗚嗚嗚……”
原本是想裝出可憐巴巴的樣子博江銘笙的同情，結果擡頭看見江銘笙臉上的傷，江堯這下是真沒忍住，順勢哭出來了。
青紫的痕跡還有嘴邊的傷口，在視覺上就非常刺眼，更給內心帶來了極大的刺激。再順著看向手腕的層層繃帶，他有些不敢去想象江銘笙的經歷。
為什麽總是大哥呢？
犯過錯的都是別人，最後承擔的全是自己的哥哥。
小孩的哭聲哼哼唧唧，聽得人心中的酸澀止不住往外冒。這下，江銘笙有些不忍心再把他推開了，只好任由江堯抱著自己。
看見江堯的表現，他心裏除了酸澀，更多是一種疲憊。
從這回醒來之後，他就想要跟弟弟們談一下，只是還沒想好怎麽開口。
他有很多事情需要確定，情感上又告訴自己根本沒必要確認，答案都太過於顯而易見了。
當然，他最和他們想說的還是，不用了。
“小堯會心疼大哥了，小堯是乖孩子。”劉瑤瑤放下手裏餐具，把江堯從江銘笙身上撥下來，“大哥身上有傷呢，我們坐遠一點。”
“可是我想挨著大哥！嗚嗚嗚嗚……”
江成安在旁邊冷不丁的插話：“你大哥不想挨著你。”
哭聲戛然而止。
江堯轉過頭，以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剛剛說這話的好父親，一時間震驚的忘了哭。
在劉瑤瑤不讚同的目光註視下，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的江成安幡然醒悟，趕緊找補：“你都十幾歲了，體重也不輕，在你大哥身上掛著挺沈的，他也抱不住你……”
眼見江堯嘴一扁，又要開始哭，江成安這下真可以稱得上是倉皇失措了。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談生意都沒遇到過如此令人汗流浹背的情況。
他為什麽非要說那一嘴！其實是看不慣自己碰一下看一眼江銘笙都不樂意，江堯剛來就光明正大抱上去了，結果一不小心就……
小心眼，太小心眼了，怎麽能跟小兒子爭風呢。
沒轍了，江成安轉頭，竟然露出一個有點求助意味的目光看向江銘笙，企圖讓引發這一切的漩渦中心提出個解決方案。
既沒有想到江成安能把自己內心想法說出來，同時也從來沒聽過江成安銳評江堯的漩渦中心本人江銘笙，十足懵逼。他拿茫然的表情回望江成安，似乎也在懷疑江成安剛說了什麽。
在場沒有一個人能幫他說句話嗎。江成安只好又看向劉瑤瑤。
還是劉瑤瑤在丈夫的求助下終於收回目光，拉著小堯去外面哄了。江成安松了一口氣，確認劉瑤瑤走遠之後，瞬間坐到她剛坐過的位置，拿起勺子，看架勢是要繼續餵江銘笙喝粥。
江銘笙：……
從剛剛到現在，他這是都看見了什麽。
“我能不能……”
江成安目不轉睛的認真凝視江銘笙，導致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話也越來越沒底氣說出口。
不過江銘笙的抗拒表現得太過於明顯，江成安也不想逼他積食，最後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把勺子歸屬權移交到了江銘笙自己手裏。
叫他高興的是，江銘笙接過勺子，順口就說了一個超小聲的“謝謝爸。”
雖然江銘笙剛順口說完就楞住，並開始在心裏痛斥自己的不爭氣，但是江成安的臉色是肉眼可見的好了。
也許是這幾天都沒吃東西確實餓的狠，江銘笙吃飯沒有之前那麽敷衍，老老實實就吃了一碗粥下去，還盛了第二碗。
看著兒子認真吃飯的模樣，江成安緊繃的表情跟著不由自主的放緩，柔和得叫人不敢相信。
過了一會兒，江堯不知道在外頭得到了劉瑤瑤的什麽指點，滿臉志在必得的跑回來了，手中拎著幾個新的保溫盒。
他當著江成安的面，迅速重新爬到大哥床上，把從家裏帶的一盒盒營養均衡的菜掏出來擺好，然後拿出筷子遞給大哥。
“我吃飽了。”江銘笙看了眼碗裏只剩一半的粥。
江堯充耳不聞，忙不疊的給他碗裏夾了點菜。
一看這就是剛剛被劉瑤瑤領著，跟陳管家會面拿東西去了。但是這半天都沒看見陳管家人，所以江成安問道：“陳管家呢？”
“陳伯伯拿著東西在後面呢。”江堯給自己也夾了菜，吃的正香。他這兩天也沒怎麽吃東西，現在精神總算放松來了，肚子也餓得咕咕叫。
還是陳管家跟他說的來醫院可以和大哥一起吃，媽媽剛剛也給自己支招，如果大哥不趕你走那晚上就死賴著！
那邊，江成安正困惑陳管家拿什麽東西，就看見他還有兩個人拎著大包小包進屋，旁邊跟著劉瑤瑤。
等陳管家把東西都放下，他湊過去一看，又是一陣無語。“老陳，你怎麽又把家挪空。”
陳管家解釋的理直氣壯：“家裏也不缺這些東西，而且這都是大少爺可能用上的。”
“這裏也什麽都不缺。”江成安無奈的指了指口袋裏的一個抱枕，上面有個問號，“還有，這又是哪來的？我不在家，就開始亂買東西？”
“三少爺送給大少爺的。”
“老三品味挺……獨特。”給兒子的禮物那得看看了。江成安拿起抱枕，盯著那個問號，莫名覺得這圖案還有點迷之幽默在裏面……
他大概是因為缺覺有點精神恍惚，才會感覺這沒品味的東西好玩。
他把這個抱枕放下，發現旁邊還有抱枕，於是拿起另一個。這個是面包片形狀的，觸感上要柔軟許多。
男人和卡通面包片上面的兩個黑色豆豆眼對視，眼神中充滿審視：“這又是誰買的？”
“這個是夫人買的。買了一套呢。”
“……這個倒是挺可愛的。”江成安生硬的點評，盡量無視劉瑤瑤在旁邊目光炯炯，把抱枕拿到江銘笙的懷裏。
江銘笙剛吃完飯，懷裏就被塞了個枕頭。他跟江成安的反應如出一轍——雙手拿起這個枕頭，和面包片那兩個黑色的小圓眼睛四目對視，大眼瞪小眼。
劉瑤瑤實在沒忍住笑出聲。
其實人一多起來，家人們這樣一鬧，似乎讓江銘笙心中積攢的積雲短暫的消散了一小部分。這也是為什麽父母不願意他此刻一個人待著的原因。
雖然一點不想挪窩，但公司也走不開人。江成安再不樂意，也得回家睡一覺休整一下，回公司開會。
臨走前他也不管江銘笙適不適應的，直接沖過來抱了一下兒子才轉身走掉。
等他出門之後，聽見劉瑤瑤和江堯對他偷跑得逞的抗議，嘴角輕微的上揚起一個細小的弧度。
父親動作太快了，連江銘笙都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擁抱籠蓋，在他想要說什麽的時候又已經撒手跑了。
母親和小堯吵吵鬧鬧的，江銘笙沒有說什麽，只是一點點握住手掌。
又過了不久劉瑤瑤也要出去一趟，江堯美滋滋的得到了和大哥獨處的機會。他有備而來，直接換了睡衣，趴在江銘笙旁邊，專心看劇本學習。
其實因為他是小孩，也沒有經驗，這個角色本身並沒安排很多臺詞。盡管如此，江堯仍然像個專業且有經驗的演員一樣，把幾句臺詞和劇本認認真真打印下來照著背，做了很多記號。
江堯專心致志的背詞，江銘笙喝了點水，目光不經意的幾次看向乖巧的小弟弟，嘴唇囁嚅，最終選擇了閉目養神。
今天很累。下次吧。
或者幹脆到最後再講。
天花板的紋路清晰可見，江銘笙放空大腦，又有些昏昏欲睡。恍惚間，他竟然感覺，自己和原作裏的反派又有些相似之處。
把幾個弟弟抓在掌心裏，冷眼旁觀他們的掙紮和痛苦，懊惱和彌補。似乎為之動容，又似乎不為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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